建阳黄坑大林谷的晨雾未散,霜风裹着松涛声掠过茅舍。 生前著作等身,授徒无数,甚至官拜焕章阁侍制兼侍讲,曾为帝师的大儒朱熹,死后却只有这样一间简陋的草庐作为灵堂。 竹架支起褪色的麻布素幔被吹开,穿堂风中把供桌上的线香吹得忽明忽暗。香炉旁零星供着几枚野柿、半碗糙米,是山中农人趁夜偷放的祭品。 跪在草席上的陈宓终于压抑不住愤怒,将未裁完的麻衣随手一撂,起身道:“偷偷摸摸往门缝里塞悼诗算什么?师恩如山,他们竟然连脸都不敢露!我真羞于与之为伍!” 他身边的中年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冷清的灵堂,叹息道:“朝廷打压道学已久,这次又派兵在侧,岗哨森严。无人前来也是人之常情。” 他叫黄榦,不但是朱熹最器重的学生,还迎娶了朱熹的次女成为其门婿。 朱熹之死,对他打击极大,但眼下的局面,他却还必须强撑着精神,安慰别人:“老师在天有灵,也不会计较这些的。” 陈宓年轻气盛,忍不了这世间的不公:“朝廷奸臣当道,倒行逆施,正需要我等读书人发声。” “何况我们为恩师举办葬礼,合理合法,朝廷有什么理由阻止?这世间总是要讲理的。我就不信,外面那群配军还真敢对咱们动手!” 黄榦正要阻止他说下去,却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呵斥。 “呱噪甚么!”张时修背着手,领着几名小吏和一队兵丁走了进来:“尔等给朱熹这个罪人办丧,非但不谨言慎行,还敢大声咆哮,口出狂言!难道不怕王法吗?” 眼见官兵进来,灵堂内的几人又惊又怒,陈宓却不顾黄榦的阻拦,昂首道:“张通判不用出言恐吓,我们又没犯宋律,不需要听你教训!” “好好好!”张时修冷冷地扫了眼灵堂,拖长了声音道:“既然不识抬举,就莫怪本官不客气了。” 他指着垂下的素幔:“灵幡长过九尺,逾《会要》所载亲王丧仪,给我拆!” 黄榦连忙上前阻止:“这是素帛,并非灵幡!” 然而张时修身后的小吏早已冲了上来,将麻布素幔连撕带拽,竹架也被扯翻在地。 众人惊惧躲闪,却见张时修指着香炉,继续道:“《政和五礼》载明,庶民丧祭禁焚线香!” 他话音一落,便有差役抢着上前踢翻了香炉。 “尔等安敢如此侮辱!” 陈宓红着眼就要冲上去,被身旁的黄榦一把抱住:“冷静!不要扰了老师安宁!” “本官这是好心来告诫一下。”张时修轻蔑地扫了眼堂内诸人:“都给我夹紧尾巴老实点,否则有的是手段收拾你们!” 黄榦等人看着狼狈凌乱的灵堂,一双双眼睛里充满了悲怆与不甘。 正在这时,一个小吏匆匆而来,正是张时修的小舅子赵兴。 赵兴凑近张时修耳边低语:“不好了姐夫,有大批士子从信州方向赶来,人数超过千人!距离此处不足三里。” 张时修脸色一沉,顾不得那些灵堂里的朱熹门徒,转身拂袖而出。 待到走远,又支开随从的小吏兵丁,方才招来赵兴细问:“我不是安排了三班衙役沿途设卡吗?他们干什么吃的?” 赵兴一脸苦色:“据说有辛弃疾辛帅领头,衙役们不敢硬挡……” “这老贼真是多事!”张时修咬牙骂道:“跟我过去,今日一个人都不能放进来!” 赵兴有些担忧:“姐夫何必亲自出面撕破脸?不如直接派兵驱散他们算了。” 张时修微微摇头:“这些福建兵虽然暂时听我节制,但毕竟分属两路,遇到冲突不会死心塌地卖命。关键时刻非我在现场压阵不可。” “放心,辛弃疾不过一丧家老犬耳!我背后有陈枢密撑腰,无需将他放在眼里!” …… 从铅山县沿着官道向南,穿过武夷山中线,便是福建路的建州,朱熹的家乡。 杨观本以为过了信州官差设下的关卡,接下来就不再有阻拦,然而绕过一道山坳,就在接近朱熹的葬礼所在地时,眼前的情景让他吃了一惊。 军队! 只见官道之上,早已清场。两队身着手持长戟的精锐州兵排成严密的阵型,杀气腾腾地堵死了前进的道路。 非但如此,看到有士子靠近,立刻有好几名身着浅绿公服的胥吏,带着身后的兵丁迎了上来。 他们手持笔墨,板着脸一个个喝问来人的姓名、籍贯等信息,一一登记在册。并让他们分开站队,严厉告诫他们不许靠近。 这样的阵仗哪里是那些读书人见识过的?惴惴不安中,再胆大的士子也没了一路上的慷慨激昂。有的胆小怕事的,一听要登记姓名,就支支吾吾,一步步地向后瑟缩起来。 杨观就算再不懂南宋官场,此刻也明白,朱熹的这场葬礼已经成为了朝廷的“重大事件”。 辛弃疾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子,叹了口气。 “杨观,”他转过身,嘱咐道:“在此处等我,勿要上前。” 见杨观想要拒绝,他拍了拍杨观的肩膀,温声道:“你并非道学门徒,于情于理都无需陪我蹚这趟浑水。” 杨观摇头微笑:“我等着拜您为师呢,有麻烦怎能撇开师长不顾?” “胡闹!”辛弃疾气得咳嗽了几声:“看来韩侂胄一党担心‘师丧’演变成‘政治示威’,给信州、建州下达了弹压指示。” 他前方指了指那些胥吏:“一旦被记下名字,或许你身上的功名难保!” 杨观却只是淡然一笑:“功名不过浮云,还不值得学生为它瞻前顾后。” 且不说他本来就没想走科考之路,就算当不了官,他还能回去做海商富二代,下南洋呢。 辛弃疾见他坚持,无奈的眼神中也带着一分欣赏。便不再多说,径直向前。 封路的士兵们正想上前拦截,却只听老人高声喝问:“你们的领兵官是谁?让他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