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六年的暴雨,来时汹汹,去得倒也彻底。 天气转晴,洪水退去,流民们陆续返乡。小小的铅山县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等到杨观送走最后一批灾民,撤掉粥棚,带着伙计们把路上的石灰线冲刷干净,罗知县终于安下心,首次露面表彰了杨观。 在水患严重的江南东路,铅山县的表现可谓亮眼。罗知县的仕途,也因为磨勘上这个浓墨重彩的“优”字,有望更进一步。 但在辛弃疾的要求下,罗知县呈报给朝廷的正式奏状上却并没有“杨观”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义商义民等”。 对于杨观而言,过去的大半个月的波澜就这样和雨水一起悄然流逝,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日子恢复了训练、酿酒、读书、逗阿菱的平静。只是不知道为何,马全福的训练突然变得更严格了。 “嘶!轻点儿轻点儿!” 杨观趴在胡床上,龇着牙哀嚎着。 “郎君若是怕疼,明日就别在马教头面前逞能!”阿菱无奈地放下药膏,撅起小嘴,轻轻地向他红肿的大腿内侧吹气。 涂抹了药膏的皮肤,被阿菱吹得凉凉的,痛感全无。 杨观舒服地哼了一声,咧嘴笑道:“我才不要在那老卒面前服软。再说,我不是有阿菱嘛!” 前几天马全福竟然搞来了几匹高大战马,对杨观开始了高强度的马战训练。 南船北马,骑马可是福建出身的杨观的弱项。 每天练完,他的脚踝和小腿肚都因紧绷着控蹬而一跳一跳地抽痛,双臂内侧也常因为控缰而酸胀交织。 不过最遭罪的是大腿内侧和臀部,马鞍坚硬皮革把皮肉硌得又红又肿。若不是有阿菱细心呵护,他恐怕会痛得睡不着觉。 阿菱吹了一阵,见他神色放松下来,提议道:“郎君近日操练辛苦,酒坊的事情就放一放吧。” 杨观知道自家丫鬟对酒坊的经营特别上心,忙前忙后才有了眼下的局面,满不在乎地摇摇手:“涂过药就没多疼了。新酒即将出货,你们都忙得团团转,我可不能当甩手掌柜!” 在收留了十几名灾民中的可怜孤儿后,酒坊的生产进度大大加快,杨观也很想看看,自己“带来”的高度烈酒能在这个时代激起怎样的浪花。 果然,阿菱听他这么说,脸上立刻露出了开心和兴奋的表情:“好!等新酒上市,郎君就等着数银子吧!” 三天后,写有“白鹭酒坊”和“醉仙酿”大字的酒旗挂满了铅山县的大街。白鹭前的青石板被酒坛堆成小山,粗陶坛口封着红泥,坛身贴着金箔剪成的“烈”字。 这么大动静,自然吸引了许多人好奇求购。但白鹭酒坊却按照杨观定下的规矩,一杯都不卖。而是宣称,七日之后准时发售,第一批仅供应五百坛,甚至还规定了每人限购三坛。 谁家卖酒不是希望客人一次多买点,哪有这样不舍得卖的? 一时间各种离谱传言在杨观的“幕后”推动下喧嚣尘上,等到了发售的前一天,就连城外从不饮酒的渔家女,都知道了“醉仙酿”的名字。 ----------------- 八仙楼的二层雅间内,酒楼掌柜正亲自端着酒壶,侍立在旁。 没办法,在东主王员外面前,他是没资格坐下的。 王员外是铅山城中的首富,这栋铅山县最大的酒楼,也不过是其城内城外众多产业中的一个而已。 他今日邀请的都是铅山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但有许多大户、富商,主客位上的,赫然是县里的陈主簿。 王员外的族弟王大受在朝中做官,本地官吏谁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诸位!”酒过三巡,王员外进入了正题:“那杨观不但在水患期间行事孟浪,置我等乡里于险境。如今又哗众取宠,搞出什么‘烈酒’噱头来丢人。桩桩件件都是只顾自身牟利,损害铅山之举。” 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王某敢把话撂这儿,要是咱们一味姑息,铅山将来必然被他搞得一片狼藉!” 话一出口,席上立刻有人跟着附和: “王员外说得对,那杨观一看就是奸滑之徒!” “流民盘踞那几日,我担忧粮铺被抢,夜里都不敢睡熟。要不是水退了,还不知道酿成多大的祸患!” “咱们铅山,何时轮得到一个福建子说话?” …… 王员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或富态、或精明的脸,刻意停顿在主簿陈瑜身上片刻。 群情激愤的附和声在他略带得意的眼色中逐渐平息,众人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主位下首的主簿陈瑜。这位县里的“三老爷”端着酒杯,眼皮微垂,细长的指尖捻着杯沿,似乎在专心品味着酒香。 王员外看他迟迟不开口,干脆把话挑明:“陈主簿掌县内赋税工商,德高望重。此事关乎铅山商道根基,还望您主持公道。切莫让那杨观小儿坏了此地淳厚商风啊。” 陈主簿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老练的笑意,缓缓开口:“诸位乡贤之忧,本官亦有所耳闻。那杨观行事却是轻率,未能虑及乡梓安定之重。至于这售酒……一边大张旗鼓,一边限制买卖,亦有扰市之嫌。” 王员外听到此处喜不自胜,正欲开口接话,却又被陈主簿紧接着的话打断: “不过嘛,罗知县宽宏,说他年少气盛,难免犯些小错。我觉得有几分道理。而且商贾售卖,只要合乎规课,又非强买强卖,我等亦不好横加干涉。” 王员外越听脸色越沉,却又听陈主簿话锋又一转: “当然,若其酒品不实,以次充好,或日后有不守法纪、扰乱行市之举,县衙自当秉公执法。在座都是本乡德高望重之士,铅山商道荣枯,关乎民生,还有赖诸位群策群力,加以维护。” “来来,本官借王员外的好酒,敬大家一杯!” …… 待到宴散,雅间内只剩下数人,粮商钱老板才小心翼翼地问出口:“陈主簿说了这么多,到底站哪一边?” 王员外冷哼一声:“那个老油条说的够明白了。接下来,就看咱们如何‘群策群力’、‘加以维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