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又急又密,落在瓦片、水缸、青砖、花草上,敲出数不清的音色和节奏。雨点溅起的水雾,把山腰的瓢泉庄园笼上了一层薄纱。 辛弃疾把合上的油纸伞靠墙立住,敲开房门,便闻到一股浓浓的酒香。笑道:“喝酒竟不找老夫,吃独食吗?” “辛帅!”马全福叉手行礼过后指了指桌上的小罐:“俺哪是那样的人?这不是辛帅送来的药酒么?今日腿疼得厉害,涂抹上舒坦一些。” “泡了木瓜、羌活、独活等物,最能祛湿止痛。”辛弃疾点点头,坐在桌边:“来,正好我帮你推拿几下!” 他不顾马全福推辞,把药酒在掌心搓热,边擦边说:“你有旧伤,平日便应多注意些,不要过度劳损。” 马全福被他按得咧嘴:“还不是杨观那小子太能折腾。练得狠,问得勤。俺这老胳膊老腿都快陪不住了。” “给他放假,他都不答应。这两日雨大他来不成,俺才算松了口气。” 辛弃疾开怀大笑:“没想到飞虎军中人人惧怕的‘阎罗教头’,竟然自己也有顶不住的这一天。” “若是十年前的俺,保管他是块生铁也得服软!”马全福不服气:“只是岁月不饶人。不光俺不比当年,辛帅不也白了这许多头发?” 辛弃疾被他无意间的一句话触动,笑容化作了一声轻叹:“是啊,咱们都老了。” 屋内的对话一停,窗外的雨声便更喧闹了三分。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䩮,汉箭朝飞金仆姑。” 辛弃疾回头看向马全福:“遥想在海州之时,咱们五十人突袭敌营,是何等意气风发!” 马全福的骄傲地指着撸起的裤管:“这条腿就是那天受的伤。每次疼痛,却也都能让俺记起当时的惊险,过瘾得很!” 辛弃疾怅然叹道:“那时我年轻气盛,只以为那是波澜壮阔的开始。接下来此生必将进展抱负,封狼居胥。此刻回看,方知那竟是与金人打的最后一场。” 说到这,他有些自责地拍了拍马全福的肩膀:“全福,你一身惊人技艺,却是跟着我被耽误了。” 难怪辛弃疾如此唏嘘。 绍兴三十一年,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欲灭南宋。中原赋役沉重,百姓不堪征调,纷纷起义。辛弃疾“鸠众二千”,屡胜金兵,后加入耿京领导的起义军,任掌书记。为获南宋支持、配合作战,他力劝耿京“决策南向”,接受南宋朝廷的领导。 绍兴三十二年正月,耿京派辛弃疾等人奉表南归,宋高宗在建康接见,任命耿京为天平军节度使,辛弃疾为右承务郎。 然而,就在辛弃疾与朝廷接洽成功,返程传旨之时,义军突然内部生变,叛徒张安国等杀害耿京,率部降金。 辛弃疾行至海州时得知噩耗,不但没有逃走,反而率领五十人直闯数万人的金营,抓获正与金将酣饮的张安国,破营而归,献俘行在,张安国后被斩首临安。 一时间,他夜闯敌营,生擒叛徒南渡的英雄事迹震动朝野。正所谓“壮声英慨,儒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 可惜纵然扬名天下,但朝廷对于“归正人”的猜忌和限制却如同一堵无形的高墙,拦住了他数十年。 加之“隆兴北伐”失败之后,主和派势力占据上风。辛弃疾经历了数十年的宦海浮沉,熬白了头,却只觉得距离恢复中原的理想越来越远。 马全福起身叉手,肃然道:“辛帅快别这么说!要不是有您,俺媳妇没娶就得死在山东。” 严肃不过三秒,他便忍不住咧嘴笑道:“再说辛帅将来定是要写进话本儿的。俺这一介匹夫,说不定能沾辛帅的光,几百年后还能被人记得哩!” “而且俺还拉得开弓,要是有机会上阵,未必就比不得三国的老黄忠。” 经他这么一说,辛弃疾的惆怅也散去不少,笑道:“你倒是比我想得明白!” “想不明白时就喝几碗,难得糊涂!”马全福从架上取下一坛酒,给辛弃疾和自己都倒满:“就算俺们没机会上阵,不是还有杨观那小子吗?” 辛弃疾放下酒碗,奇道:“你在飞虎军中担任都教头多年,带过这么多士兵校尉,可从没如此看重过一个人。” 马全福一饮而尽,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啧啧叹道:“那小子虽然细皮嫩肉,可骨子里有股子咱们北人的狠劲!前日练射,拇指缠着布条,布条被血粘住,愣是咬着牙不吭声。” 辛弃疾露出欣慰神色:“这孩子,性格确实坚韧!” “单是不怕吃苦,倒也不算稀罕。”马全福眼中精光乍现:“关键是那小子悟性极好!学东西一点就通。有时俺只讲一点,他便能悟到好几点。” “俺教过这么多兵将,将来能学到,甚至超过俺的弓箭的,只有他这一人!” 辛弃疾点点头:“他小小年纪便考了生员,自然要比大字不识的普通士卒更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马全福眼神一亮:“辛帅要是能招募一支全是生员组成的军队,肯定能大败金兵!” “才喝了几口,便说起醉话!”辛弃疾笑骂道:“哪有生员愿意当兵的道理?除了将门弟子,北地豪族,又有几个读书人能吃得了打熬体魄之苦?” 说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如此说来,杨观却真是大宋的异类……” 马全福没他想的那么多,又喝下一碗:“可惜这小子出身商贾,总忘不了赚铜,用心不专。这些天还有心思开了个酒坊。” 辛弃疾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商贾身份又如何,总比你我‘归正人’的身份好。” “这就怪了!”马全福好奇地问:“辛帅既然看好他,为啥又迟迟不肯收做弟子?” 辛弃疾没有回答,起身打开窗户,任由雨雾溅到脸上。 “这场大雨,不知何时能歇。” ----------------- 庆元六年的这场豪雨不但来势汹汹,降水范围也大。 两浙、江南、广东诸州的大小河川湖泊皆水满为患。其中以饶、信、江、抚、严、衢、台七州,以及建昌军、兴国军最为严重,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洪灾。 白鹭酒坊也因为连日降雨,给工匠们都放了假。只有方保自愿留下,给杨观打下手。 烧酒并不需要什么太复杂的技术,难就难在蒸馏的原理。杨观暂停了弓马训练,这几天专心搞实验,经过了多次失败、改进后,已经越来越熟练。 “炉火调小一点!保持这个温度。” “炼丹炉”肚子里的热酒维持着将沸未沸的状态,方保赤着膀子紧盯铜管末端。当滴滴清液接连坠入陶瓮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成了!” 和酒打了半辈子交道,他却从未闻到过如此浓郁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