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观舀起半勺抿了抿,酒劲比前世喝过的五十多度白酒稍弱一些。粗略判断,四十度该是有的。 作为饮用的烈酒,这个程度是够了,只是用来消毒,纯度还差不少。 “你也尝尝!”他把木勺递给满脸期待的方保。 方保倒出半杯,小心翼翼地抿下一口,瞬间瞪大了眼睛,回味片刻,激动地跳了起来:“烈!纯!东家烧出的酒,堪称大宋第一!” 杨观有些得意。虽然高度烧酒只是他制作消毒酒精的副产品,但若能发笔小财也不错。 阿菱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凑上来:“奴可以尝尝吗?” “当然可以!”杨观大方地舀出一勺:“大口喝特别香!” “咳咳咳!”喝下半口的阿菱捂着喉咙跳脚:“郎君净骗人!这哪是酒?火辣辣得像是刀子,一点都不好喝!” 杨观哈哈大笑:“关我什么事,小姑娘家不懂烈酒的妙处。” 方保不敢取笑阿菱,跟她解释道:“菱姐儿没说错,不喝酒的人定然不惯。但真好酒、好醉的人想必会觉得过瘾。” 阿菱吐着舌头正想反驳,却听院外传来急切的拍门声。 “李捕头,快请进!”杨观看清来人,寒暄道:“我刚酿好一坛烈酒,正好进来尝尝!” “改天再说!”李捕头站在房檐下,连斗笠都没有摘:“县里收到急报,信河上游决口了!” 杨观心头一震,立刻严肃起来。“铅山距离信河还有十几里,应该无事吧?” 信河发源于怀玉山南的玉山水和武夷山北麓的丰溪,蜿蜒六七百里,是鄱阳湖水系五大河流之一。 此河决口,受灾的地域和人口都将会是一个可怕的数字。 “水是过不来,”只听李捕头压着声音道:“但上游逃难的灾民离铅山已经不远。衙中的官人们都紧张得很。” “你不要对外声张,早做准备,以后无事不要出门。流民身无长物,饿极了什么事都会做!” …… 当天傍晚开始,成群结队的灾民涌进了铅山县城。他们从湿透的泥泞中跋涉而来,拖拽着家当,背负着幼童,如被大水冲散的浮木,漂入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在罗知县的竭力应对下,善堂很快住满,户绝屋也都被临时征用安置灾民。然而随着水患的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没过几天,拖家带口的灾民就塞满了铅山县的大街小巷。 “大爷行行好!给些吃食吧!”几个脏兮兮的孩子跪在路边,捧起破口的粗碗,声音嘶哑。 杨观这两日按照李捕头所说没怎么出门。此刻脚刚踏过巷口,就被眼前的景象刺痛。 抬眼望去,到处是衣衫褴褛的人,有的跪着,有的瘫坐,有的则干脆卧倒在路边石阶上。灰败的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呆滞的眼神如蒙了纱,黯淡麻木。 他不由得站住,胃里坠得发沉。片刻后,转身又退了回去,嘴里轻声嘟囔着:“官府也不管管……真麻烦……” …… 第二天清晨,白鹭酒坊的巷口,支起了一间粥棚。 “方二哥,再添一斗粟米来!” 杨观挽起袖子站在粥棚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额角的汗珠。 灾民的长队一直延伸到街头,放眼望去,是许多双饥饿的眼睛。 逃难之路漫长而艰难,许多人在半路上就已经开始挨饿。即便有些撑到了铅山还有余粮,为了保险,也不会错过施粥的好事。 杨观面前,一个裹着麻布的老妪正颤巍巍地捧着豁口陶碗:“郎君,再多给盛点吧!” 杨观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在她本就快满的碗中又添了个勺底。 果然,几乎溢出来热粥碰到老妪的手指,但她仿佛没看见指腹被烫得通红,紧紧端着碗连声道谢。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阵哭喊,杨观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衙役正挥着水火棍,呵斥着灾民。 “挤什么挤!再挤打杀你这贼厮!” “都老实点!” …… 走在最前面的李甫李捕头,面色很是不好。不理杨观招呼,一把夺过他的木勺,随手塞进杨忠手里,拽着杨观进了巷子深处,低声抱怨道: “杨观啊杨观,你犯什么糊涂!” 杨观被他说得有些茫然:“酒坊里存了用来酿酒的新粮,我看灾民实在可怜……” 李甫气呼呼地打断他:“你能有多少粮?这么多人,今天领完,明天领不到闹起来怎么办?” “李捕头说得对,真是提醒我了。”杨观恍然大悟:“粗算起来,这么施粥下去,一个多月后就会粮尽,的确得提前做好准备!” “一个月?”李甫一口气差点没接上:“你、你到底买了多少粮?” 杨观解释道:“主要是做新酒的实验消耗大,阿菱又是第一次做买卖干劲十足,我就趁着新粮收获买了两百多石。” 李甫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娘的,这小子真有钱!真败家! 要是自己儿子长大后敢这样,必须得打断腿才行! 他缓过神来,才接着说:“粮够不够的事情先放一边,你可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人?” 杨观摇摇头:“我施粥毫无私心只为救人,怎么会得罪人?” “我知道你同情灾民。”李甫叹了口气:“可铅山县能吃饱的消息传出去,就会有更多的灾民赶过来,流民一多,民变的风险就大。” “县里的长官们现在已经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这下杨观沉默了,县里官员的担心并不是多余。如今铅山县里的流民已有数百之众,可衙役不过四十来个。就算加上他们的帮闲,维持治安也愈发吃力。 如果继续这样的局面,一旦流民闹起事,县里根本弹压不住。 李甫拍了拍他的肩膀:“上面还只是嫌你多事,有些人可是已经恨你入骨了!” “恨我?”杨观有些木然。 李甫压低了声音:“屯货的粮商指望大赚一笔,大户豪族们眼巴巴地等着灾民们走投无路,抵押贱卖田产。” “你不让灾民挨饿,就是挡人财路!” 杨观揉了揉鼻子:“所以,每场天灾,都是一些人鱼肉百姓的饕餮盛宴?” 你以为苦难来临,我们要共同面对。 可人家根本和你不是“我们”。 在普通人苦苦挣扎求存之时,有些人却趁机扩张着财富和势力。 李甫脸色一僵,无奈道:“世道混账,你我都是凡人,说这些作甚?” “总之,你要是还想在铅山待下去,今日过后,粥棚绝不能再开!” 杨观沉默了片刻,懒懒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脸上:“多谢李捕头指点。今日之情,小弟记下了!” “能想通就好!”李甫松了口气:“你还年轻,将来若能飞黄腾达,想做什么都没人拦你!” 杨观微笑点头:“您说得对!” “只不过眼前的饥民等不到那天,”他指着远处长长的队列:“这粥棚,我还就是开定了!” 要是看着眼前有人饿死都不救,在铅山县这些臭鱼烂虾前面都认怂,还有什么资格说改变历史? 李甫牙疼一般地直吸凉气,还欲再劝,却在对上少年那双坚定、干净的眸子时泄了气。 “真是个属驴的倔种!”他一摆手,没好气地转身而去:“老子带人去帮你压压场面,别真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