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五零

第38章 论文润色

  “蒲瞳的润色费……”   徐暝淡定地推开常诚,回到办公桌前,再次打开了项目预算表。   一篇一万到两万人民币的论文润色费用,就明码标价地写在预算里,而徐暝之前没有看出来这笔费用的任何问题。   不只蒲瞳,他和乌雅都麻烦了。   地球政府似乎认可“论文润色费”是一种腐败。   徐暝脸色难看,问道:“蒲瞳一个主要搞科普的新人,哪来这么多需要润色的论文?”   常诚抹了把脸,眼神躲闪,说:“蒲瞳说国际投稿语言关难过,按照规矩找了顶级润色机构,给出了润色证明……票据我都见过,是专门做学术中文和学术英文润色的机构出具的,报销手续也都是我们两个在办。”   “我出去收数据,都是蒲瞳负责念任务指导语,远程开关测验权限。近期项目多,我们两个经手了十多篇成文的论文,作为数据收集作者挂第四作者,也负责润色的联系和报销。”   常诚还辩解说:“乌雅姐说这是必要的!要进核心期刊,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学术中文。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徐暝混乱的思绪。   在2050年,“论文润色”早已超越简单的语言修饰,成为一门游走于学术伦理与霸权之间灰色地带的生意。   润色机构打着“提升国际影响力”的旗号,实则用一套严苛的“学术语言”模板,试图将学者个人独特的研究思想压制成流水线上的标准罐头。   所有学术论文必须有多个作者。第一作者负责理论建构和文献综述的写作,相当于地球教育部要提供先验知识框架,而乌雅则要结合已有的研究报告和数据,提出新的“知识树”理论框架。   第二作者负责数据分析,例如使用数据分析脚本的徐暝、乌雅,使用数据分析应用的蒲瞳、常诚,只要他们负责了某个项目的数据清理和分析,并按照规范给出了数据表,那么他们就是第二作者。通常第二作者还要负责研究方法和研究结果部分的写作,向相关学科的老师解释每个统计指标的意义和作用。   第三作者则往往负责繁琐精细的数据收集工作,需要深入一线进行访谈或测验,这部分往往会邀请大量学生兼职和一线教师参与。   通讯作者则是指导学者,他们不参与正文写作,但参与研讨,并且为论文的质量把关。   由于这种团体项目制工作的特性,学术语言要求学者在写作时,去个人人格化,使用“本研究”、“我们”代替“我”,使用易于翻译的被动语态、名词化结构和冗长的从句组成“学术腔”,例如“参与测验的被试被邀请签订知情同意书”、“基于本研究的实验数据的统计分析结果,可得出如下结论……”   由于报告文章大多数是探索性的,是可信度未知的,而非像综述文章那样,是结论性的,所以同行交流、互相检验的作用大于社会科普的作用。所以学术语言重视多语言机械翻译后的“同行可理解性”,而非科普性。   学术英语,就是一种被机械翻译为各语言母语后,可以被所有语言使用者中的专业学者,直接看懂并难以产生误解的英语学术论文写作规范语言。   学术中文和学术英语的目的是一样的,只不过书写语言是中文。   这种重视机械翻译后多语言理解难易程度的写作,非常重视对“概念术语”的详细陈述和精准举例。   地球各公国乃至各个星系都有本土创新概念,这些概念就好像“紫甘蓝”、“圆白菜”、“卷心菜”这类蔬菜一样,一些星系有,一些星系无。一些人分得清,一些人分不清。   如果强行把我们没吃过的蔬菜,嵌套进本土理论语言框架,削足适履以满足“惯例”,那么外星人吃“土”的时候,我们很可能由于难以获得和理解“土”的形态、化学结构和口味,而盲目地认为这种外星物种是可笑的。   意大利公国的学者就曾使用“水道(canali)”一词描述自己用望远镜观测火星时看到的一组奇怪的线条,这个词后来就被多国翻译成了“运河”,导致了诸多关于火星人的猜测。   法兰西公国的一些高级餐厅重视描述食材化学结构的菜谱,也是学术法语的使用规范,蔓延到了日常生活中的一种表现。   把学者的随手写作,润色成“学术语言”,这个过程就叫做“论文润色”,在国际上是合法的。   但这种合法的流程,也制造了一种幻觉:只要符合学术规范、期刊格式,精确定义术语,有了“重金买来的润色证明”,研究便具有了正当性、创新性,并可以被录取、被歌颂。   事实上,研究假设的思想和学术语言的规范,是两个不同维度的东西。   而蒲瞳近期在研究的“学术中文”,其实可以彻底解决单位巨额的学术英语润色费支出。   她因为已经参与的润色费报销而被判定“存在腐败嫌疑”,送进强制干预中心……   给徐暝带来了一种黑色幽默的恐怖感觉。   但,徐暝、乌雅、常诚、蒲瞳……参与知识树项目的核心工作人员,最先被栽赃成功,进入强制干预中心的人,是蒲瞳,是不争的事实。   乌雅的提前销假,也给徐暝一种感觉……有人在推动社会意义更重要的知识树项目,保护徐暝和乌雅。   而蒲瞳作为并不熟悉知识树项目的新人,因为插手了“学术中文”的科普,或其他什么,被人以个人报销巨额“论文润色费用”构陷“存在腐败嫌疑”,常诚有直接参与。   常诚还想把徐暝也送进去……   但徐暝可能不小心把乌雅送进去……   徐暝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心里千回百转。   究竟是他和常诚,都被利用了?还是常诚私下参与了什么,而他被人设计,也做了与常诚近似的事情?   他的目光仿佛透过墙壁,再次看到那两台椭圆仪。   常诚也有腐败嫌疑吗?   他们一起报销论文润色费,常诚还是负责线下跑签字的人。   为什么是蒲瞳自己因为“腐败嫌疑”进了强制干预中心?   常诚……为什么不失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