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五零

第3章 物质的人

　　将染血的棉签丢入标有“生物危害”的智能回收口，徐暝离开了采血区。 　　对他来说，政府每个月扎百姓手指采血的行为是极其不人道的，用唾液查DNA才是更合适的身份验证方案。 　　但……政府对糖尿病患者的查血这么多年也是这样，还有复核扫描结果、对DNA检测适度保密等需求，所以在这个过渡时期，徐暝也只能发发牢骚。 　　他一直相信，等扫描体检的结果和查血结果的大数据再积累几年，确定稳定性后，扫描检测就会成为人类体检的主流方案。 　　查血区的走廊尽头，冻干食品自助售卖柜静默地矗立着。 　　徐暝刷脸登录，百无聊赖地在复方营养粉、奶粉、豆浆粉、水果粉、椰子水粉、调味蔬菜汤粉、调味牛肉片、调味冻干主食中划拉着。 　　究竟是永生的冻干食品更好，还是有杀菌保鲜剂的调味罐头更好，在这一年的“不知道”问答知识网站上能吵个八千多楼。 　　两者的核心区别是，冻干食品不提供水分，我们需要自己用自带杀菌加热功能的以钻石材质为主体的加热搅拌杯，搅拌并煮开……否则会糊嘴。而调味罐头不仅提供水分，还提供杀菌剂，是人类理想的食物，也是多年来科幻文学作品共同的推荐。 　　“你食用的物质，组成了你。” 　　一款新的打健康牌的饮料粉的包装广告，吸引了徐暝的注意力。 　　食品是物质，人体也是物质，没有人比科学家更了解这个事实。 　　挠了挠头，徐暝从这个品牌的冻干饮料粉里选了一种有芹菜、胡萝卜、橙子、苹果果肉成分的饮料粉，准备放进妻子给他带的纯净水里，做成饮料。 　　各种果汁里，NFC鲜榨固然好，但冻干还原、浓缩还原的质量，其实也不比NFC逊色多少。调味果味类的东西则缺乏营养，是只服务于味觉和嗅觉体验的……香水原材料。 　　把同样是金属包装的冻干粉揣进口袋，徐暝溜达进扫描体检的VIP等候室里，看着排队的众人，叹了一口气。 　　“又来了……” 　　他本来打算先做扫描体检再查血的，但看到查血那屋不用排队，他就先去查了血。 　　这种本来想在代办清单里执行优先级一的任务，却先因为各种前提执行了优先级二、三、四的任务的情况，时常发生在徐暝身上。 　　而他只能遵循“森田疗法”的建议，带着问题生活，忽视自身因为这些小的变动而产生的挫败感，能抓住优先级二就先执行优先级二。 　　优先级一的任务放在那里，或早或晚，能多做些准备就做些准备，能前进一步就前进一步——这是“短程焦点问题解决”流派的建议。 　　冷白色的“全身综合扫描室”指示灯的暗了下去。 　　大门打开，十个站立式扫描舱同时工作，徐暝也在这一波的体检名单当中。 　　扫描舱的门无声滑开，内部泛着柔和的蓝光，精密复杂的环形探头阵列如同冰冷的巨大瞳孔。 　　徐暝深吸一口气，踏入舱内。舱门迅速合拢，隔绝了外界。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女声指令在狭小空间内响起： 　　“请您站定，双手自然下垂。全身扫描即将开始。过程无痛，请保持静止。3… 2… 1…” 　　过程无痛…… 　　无形的能量场瞬间笼罩全身，从皮肤表层到骨骼深处，每一寸组织仿佛都被无形的探针径直穿过。 　　精密的有线矩阵分析设备试图从背后穿透人体血肉，解读细胞的密码、组织的代谢状态。 　　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在操作室另一侧的屏幕上奔腾，构建着他身体的数字化替身。 　　徐暝闭上眼，感受到这扫描与那“人格组学”的评估何其相似——都是试图用冰冷的数据和预设模型，将复杂鲜活的人类压缩成一行行格式合规的计算机数据。 　　就在扫描结束时，徐暝的视网膜边缘，毫无征兆地闪过一片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雪花噪点，快得如同错觉。 　　紧接着，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电子噪音般的短暂蜂鸣在他耳蜗深处响起，瞬间又归于沉寂。 　　他猛地睁开眼，看着扫描舱内一切如常，柔和的蓝光稳定地亮着。 　　是他们……? 　　一种熟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热流，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三年前那个被诊断为“解离性人格障碍”的夜晚，那个失去对身体控制权的绝望时刻…… 　　那种仿佛有冰冷异物强行接入神经回路的诡异感觉…… 　　“扫描完成，结果将上传至您的个人健康云档案。” 　　徐暝看着显示屏，扯了扯嘴角，脚步略显僵硬地走出了扫描舱。 　　他打量着其他扫描舱走出来的、面色轻松的人，发自内心地相信，很多人的体检都是全程无痛的——只要精准地避开人体的痛觉感受器，纳米级的电线和检测设备，可以不造成任何痛觉。 　　就好像不使用可以对细胞造成破坏的力道，就可以避免组织液渗出；不破坏任何毛细血管，就可以避免血液渗出。 　　他还是产生了少量痛觉，这说明他的体检受到了外部干扰，体检设备避开人体感受器的路线不够精准——这事实上是很危险的，因为避开痛觉不够精准，避开细胞和毛细血管的方案，也可能不够精准。 　　可能是依靠“力足够小”不足以破坏细胞和血管吧…… 　　徐暝苦笑着推测，其他人或许也有痛感。 　　掏出智能终端，徐暝的指尖划过屏幕，发出一条简短消息： 　　“一号的体检结束，一切正常。半小时后，回家接你，去你上周想去的画廊。” 　　成年人类都会在每月1日给自己放假，徐暝也不例外。 　　很快妻子的回复短信就发了过来: 　　“我上周买的衣服配家里的鞋子和耳环都不好看，我想去买新的鞋子和耳环。” 　　行吧…… 　　妻子上周谈起，徐暝查过之后，今天本来打算去和画廊老板谈一谈艺术教育的初步合作意向。 　　现在看来，今天的工作有查看日报、早会和体检也够用。 　　本来想去画廊的，现在只能去商业街了。 　　商业街…… 　　香槟的气味、维纳斯的断臂、各式各色的礼服再次在徐暝的记忆里回放。 　　“好。” 　　他回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