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五零 · 第4章中央空调

　　叶翩身着一袭上周新购的猩红长裙，那不对称的剪裁设计让她宛如一滩在凝固水面骤然晕开的血痕，带着一丝惊心动魄的艳丽与不协调的美感。　　最近并非年节，她这般穿着红色……徐暝心中微动，结合时间推算，她今日大抵也是请了女士专有的经期假。　　这种时候，女人本不该出门的……他暗自忖度。　　然而叶翩的目光已投来，锐利且不容置疑，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空气：“今天，我要买一双不会磨脚的鞋。” 　　日日深居简出养得一身娇贵皮肉，不穿皮鞋自然就没有磨脚的忧虑…… 　　徐暝被妻子突如其来的购物欲噎了一下，将吐槽藏在了心里。　　车门无声滑开，自动驾驶系统识别到这次有双人共乘，自动激活了净风模式。　　车内的空气被巨力抽走，消毒水雾混合着雪松的“清新”气味扑面袭来，刺激得徐暝鼻腔发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只过了几秒钟，一道透明的玻璃隔断如同无声的结界般迅速升起，将他和叶翩隔绝在两个独立的小空间里。　　叶翩神色如常，白皙的指尖就落在隔断的遥控按键上。　　徐暝看着妻子将自己视为病原体的举动，心头再次漫起一丝无奈，只得摇头，看着自己身上今早新换的没有一丝褶皱的、却沾染了灰尘颗粒的西装，又叹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这年头，女人觉得男人老在外面跑，又脏又臭，还可能传播各种疾病，其实是科学的。　　车流在预设的轨道上飞驰。商业街那宏伟的玻璃生态穹顶很快占据了两人的视野。　　这座斥巨资打造的“都市绿洲”温室内部，以增氧换气为目的的中央空调，七乘二十四小时永不停歇。可以捆住灰尘粒子的滤气网块每日更换，据说送到处理厂都是密封押送。　　阳光也被商场复杂的滤光系统驯服，转化为一种恒久不变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紫金光”，均匀地泼洒在客人脚下温软无声的合成材质地面上。　　虽然商场的介绍说得很玄乎，但徐暝知道，其实紫金光就是一种对人体无害的消毒光，也就是他钻石材质的水壶消毒用的那种UVC光。　　可以说，商场只是搭建了一个玻璃温室，然后靠贴膜阻挡了太阳光里面对人体有害的UVA和UVB，甚至故弄玄虚地屏蔽了一些可见光，只留下了UVC和紫光…… 　　命名为“紫金光”。　　一个服务机器人沿着既定路线，出现在了徐暝眼中。　　然后带着一种“刺杀客人”一般的劲头，猛得向叶翩发起冲刺。　　穿着统一米白色制服的服务员，脸上挂着被程式精确校准的笑容弧度，骤然僵住，一双桃花眼明亮地不似凡人。　　他紧赶慢赶地跑了几步，在锃亮的不锈钢小机器人撞倒叶翩之前，把它原地抱起。　　徐暝也从叶翩身后，把后退的她一把抱住。　　“夫人，非常抱歉！它可能是看您太美丽了，才想凑到您身边来，送一瓶水。” 　　男人的声音，带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清晰质感，似乎是“播音腔”。　　徐暝打量着面容平凡的服务员，又看到超小型的机器人小车的平台上，冰镇的玻璃瓶装无菌水，被放在柔软的硅胶格子隔断里，毫发无损。　　即使小机器人被看似瘦弱的服务人员一把抄起，也毫发无损…… 　　“每一个机器人的服役生涯，都会被骇客骇入至少一次的，这很正常。”叶翩在徐暝怀里站直了身体，开了个玩笑说。　　服务人员随即递上无菌水、消毒湿巾和一朵玫瑰花权当赔礼。　　洁净…… 　　无论女人们多喜欢这种注重洁净的温室商城，在因公频繁出入各类会议场所，偶尔还要坐火车去外地出差的徐暝眼中，这种商场就是一个个精心布置的巨大捕鼠夹，正以“洁净”这块诱人的奶酪，吸引着城市中所有被洁癖症困扰的女人前来购物。　　目送小机器人和服务人员远去，两人步行穿过中央广场，头顶占据穹顶半壁江山的巨型全息屏正循环播放着新闻。　　画面聚焦于一张憔悴绝望的脸——一位颇有声望的男演员，因被妻子举报“人格画像严重偏离基准线”及被算法判断存在“高度腐败倾向”，被判定为“潜在犯”，此刻正要锒铛入狱接受“强制干预”。　　屏幕上，中年男人那双空洞、失去光彩的眼眸，如同两枚冰冷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刺中了徐暝！　　这男人的心理恢复健康之前，恐怕家里几代人积累的积蓄，都要暂时落在举报他的妻子手里。　　回想起体检扫描结束时，视网膜边缘那转瞬即逝的雪花噪点、耳蜗深处那抹几乎被忽略却令人骨髓发寒的细微电子蜂鸣——所有被暂时压下的不详感，再次充斥了徐暝的内心。　　此时，叶翩的脚步却轻松一转，拐进了一家他们并不常光顾的精品鞋店。　　徐暝摇了摇头，把负面的想法甩出大脑，强迫自己快走几步，跟上妻子的步伐。　　鞋店内光线柔和，空气中漂浮着另一种昂贵的消毒剂的气息。　　一位导购挂着标准化的甜美微笑迎上前来，手中握着一支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足部扫描器。　　“女士，为了为您提供最精准、最贴合的定制服务体验，请允许我为您扫描足部三维数据……”导购的声音谦卑而公式化。　　叶翩却似乎对定制毫无兴趣。她抬起白皙的手臂，微胖如维纳斯的臂膀指向陈列柜中透明防尘罩下的一双鞋——那是一双闪烁着银红色泽与细微脉络状纹路的高跟鞋，就像是红色的水晶鞋，透着一股冰冷而诱惑的邪魅。　　就在叶翩抬手指向鞋子的同一刹那，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躲进了商铺入口处那片由光影切割出的狭窄阴影里。　　那人裹着一件材质奇特的防晒防风斗篷，那斗篷的色泽仿若黑洞，能吸收所有光。　　她兜帽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都隐没在深沉的黑暗之中，只露出线条稚嫩的下颌轮廓。　　那身形静立不动，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店内明亮的灯光与喧杂的人影，精准地投射在徐暝身上。那视线冰冷、紧张，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洞悉感。　　徐暝下意识地转眼看过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黑洞斗篷身影垂落在身侧、戴着黑色露指战术手套的左手上，一枚戒指清晰可见。　　戒指戴在中指上，其主体并非任何贵金属或宝石，而是一块似是透明质感的骨瓷！　　瓷片上，雕刻着极其细微、繁复、如同某种古老星空轨迹或神秘符文的银色纹路，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而内敛的光泽。　　骨瓷…… 　　又一个趁着经期假偷溜出门的女人！　　乌雅，他最得力却需要大量休假的女下属，她的结婚戒指，恰好就是这一款的造型，恰好也是这种骨瓷！　　徐暝其实不在意女人请假，因为这个时代所有请假的人都无需提供原因——劳动法保障所有人都可以随时请假，只要指定好移交工作的同事就行。　　但经期请假的女人，都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是有原因的。　　血液腥甜的铁锈味道，穿透了消毒水的层层防御，忽然涌入徐暝的鼻尖。　　徐暝看着那件黑洞斗篷，忽然想到，红外光可以遥控电视机，其他光也在特定条件下可以遥控器械。　　而上周刚播过的早间新闻提到，近半年因经期外出，而大出血去世的女性，已有8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