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眼前是一处气派的宅院,青砖黛瓦,朱门铜环,门前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洒下一地斑驳的阴凉。院子里传来几声鸟鸣,间或夹杂着女子轻柔的笑声。 云羲站在墙外,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宅院的气息……有种莫名的熟悉。 “进去看看。”玄夜牵起她的手。 穿过院墙,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正房的窗半开着,阳光斜斜地洒进去,落在一对年轻夫妻身上。 男子二十七八的年纪,一袭青衫,清瘦儒雅,正伏于案前执笔作画。眉目低垂,神情专注,偶尔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眼底便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对面坐着的是个女子,一身素雅的衣裙,端庄温婉。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眉目含笑地望着作画的丈夫。 那笑容恬淡如水,却让人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融在里面了。 云羲不自觉地走近几步。 画案上的宣纸上,一个女子的轮廓已渐渐清晰——眉眼含笑,姿态娴雅,正是对面端坐的那位女子。 男子落笔极轻,极柔,每一笔都像是怕惊着什么珍宝。画到女子的唇角时,他忽然停了笔,抬头看了妻子一眼。 妻子正好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是日复一日的相守,是柴米油盐的默契,是一个眼神就能懂的懂得。 云羲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看着男子低头继续作画,看着妻子眼中的温柔愈发浓稠,看着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画面美得让人不忍打扰。 “我总觉得——” 她轻声开口,眉头微微蹙起,“他们似曾相识。” 那种熟悉感不是记忆,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让她看着看着,心口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玄夜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对夫妻身上,沉默了一瞬。 “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你人间生身父母的转世。” 云羲猛地转头看向他。 玄夜没有躲闪她的目光。 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有些事情,藏得太久,反而成了心口的一块石头。他不是没想过永远瞒下去,可每次看见云羲,那石头就沉甸甸地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想对她有任何隐瞒。 哪怕—— 哪怕她会怨他,会怪他,会觉得以他的能耐,为何连凡人的性命都不能挽救? 他们之间,可能会因此产生嫌隙...... 但是,他还是要说。 因为这才是他。 这才是那个敢爱敢恨、坦坦荡荡的玄夜。 “云羲。”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 “当年的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云羲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于是玄夜将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当年那场意外,到他如何拼尽全力去挽救,再到最后终究没能留住他们的性命。 他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 那些画面他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那个男人临死前紧紧握着妻子的手,记得那个女人最后看向襁褓中的婴儿时眼中的不舍,记得自己被强行打断术法时的无奈与不甘...... 他不奢求原谅。 只求—— 只求心怀坦荡,不欺她,不瞒她。 “……当年你父母的死,我有责任。” 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云羲,对不起。” 风轻轻地吹过,吹起云羲鬓角的发丝。 她沉默了良久。 久到玄夜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久到他以为她再也不会开口—— “你已经尽力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 玄夜抬起头,看着她。 云羲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怪,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平静。 “前尘往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也并非你本意。” 她转过目光,看向窗内那对恩爱的夫妻。 男子已经画完了最后一笔,正握着妻子的手,让她在画上落款。妻子握着笔,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写完后,两人一起看着那幅画,相视而笑。 那笑容,简单而真实。 平凡而幸福。 “你看——” 云羲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们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 “这就够了。” 她转回头,看着玄夜,目光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如果不是你,他们不会这么快就轮回转世吧?” 玄夜微怔,她总是这样,一眼便看透了事情的本质。 “投胎在殷实的人家,顺利的相遇、相爱、相守......你为他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玄夜彻底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她会生气,会质问,会怪他。 唯独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唯独没想到,她会这样—— 轻轻松松地,把那块压了他三百年的石头,卸了下来。 “云羲……”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眶微微发红。 “谢谢你。” 这三个字轻得不能再轻,却是他能拿出来的,最重的东西。 云羲笑了笑,伸手握住他的手。 “走吧。” 她看了一眼窗内那对夫妻,声音温柔: “别打扰他们了。” “好。” 玄夜握紧她的手。 就在两人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云羲忽然顿了顿。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一道微光悄无声息地划过,落在了男子的书架上。 书架上多了一本书。 泛黄的封面上,几个字隐隐浮现—— 《伤寒杂论》。 她不知道这一世,他会选择什么样的路,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想成为上一世那样悬壶济世,心怀天下的医者。 但若他愿,这本医书便是最好的助力。 后来,那个男子果然成了名动天下的一代名医。 他写的医方被后人传抄,他救过的病人遍布四方,他的名字被刻在碑上,被写进书里,被一代又一代的人铭记。 而他的妻子,一直陪在他身边。 白发苍苍时,两人还常常一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回忆年轻时的事。 他会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有你真好。” 她会笑着靠在他肩上,说:“我也是。” 他们不知道前世,也不知道来生。 他们只知道—— 这一世,他们很幸福。 这就够了。 …… 云端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云羲看着那对白发苍苍的夫妻,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 玄夜看着她,眼底漾着的,却是另一种温柔。 风吹过,云卷云舒。 他握紧她的手。 她也握紧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