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力峰,再次表示感谢。”知道审问雷万钧的录音记录找到后,朱韋甫再没有吃饭的心情了。 “见外了,韋甫,我们俩什么交情,还谈什么谢不谢的。”潘力峰举起了酒杯。 “交情归交情,谢还是要谢的,这顿我请。”朱韋甫笑道。 “你要这么说,我可生气了,总得让我尽地主之谊吧。” “那好吧,我就不客气了,说好了,下次我请。” “行,你哪天走?” “我可能还要待一阵,看情况吧。” “怎么,又有大案要案?惊动到部里的领导了。” “不太方便说。”朱韋甫看了一眼乐月玲。 “你住哪,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酒店,没事,不用送,我还得回局里一次,还有点事。” “怎么样,月玲,我就说吧,韋甫是工作狂,闲不住,肯定还要回去工作。”潘力峰扭头看了看乐月玲,又说道,“你回去的路上,能经过月玲画展的美术馆,要不要顺道看一下。” 朱韋甫抬腕看了一下手表,“今天会不会太晚了。” “我画展里有萌萌在东极岛上的那副画,不过我估计你也没兴趣看。”乐月玲哼了一声。 “若汐的画还在?”朱韋甫的声音有些发颤。 “画损坏很严重,我找人修复过了。” 朱韋甫点了点头,看一眼画展,再回局里,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反正今晚自己并不需要看完档案。 潘力峰让司机送朱韋甫和乐月玲去美术馆,自己叫了一辆出租回家了。 一路上,朱韋甫和乐月玲并没有说什么话。 美术馆一楼的展出厅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且听风吟--乐月玲风景画展”的字样。 “月玲,这些都是你画的?太震撼了。”看着展厅数十幅色彩鲜艳到有些夸张的风景画,朱韋甫由衷赞叹着。 “你是不相信我吗?”乐月玲一直跟在朱韋甫身后。 “没有,怎么会不相信。这都是油画吧?算是什么风格的?” “表现主义油画。” “什么是表现主义油画?” “表现主义风景画是西方油画的一个分支,简单来说就是关注是内心世界与外界环境的关系,通常使用鲜艳的色彩和夸张的形式表现内心的情感和对社会的批判。” 朱韋甫回头看了一眼乐月玲,“对我来说,这太深奥了,不过我能看出那些色彩背后你的情绪变化。” “是吗?”乐月玲回答地十分冷淡。 “那一副就是萌萌的画,我把她所有的画都收藏在这个美术馆了,这一幅画永久安放在这个位置。”乐月玲指了指展厅中央用一块绒布遮着的玻璃罩。 一进展厅,朱韋甫就看见玻璃罩了,听乐月玲这么一说,不由得心跳加剧起来,他跟着乐月玲朝着那幅画走了过去。 乐月玲掀开了绒布,露出一个玻璃罩,她按了一下玻璃罩外的一个开关,罩子里安置的两个射灯瞬间照亮了玻璃罩中间的一幅残旧的油画。 没错,是陈若汐在东极岛画的那幅画,大块的红蓝绿展现着东极岛上不同的建筑物的外表和蓝天碧海,只不过画已经褪色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画纸有破损的痕迹。 一时间,朱韋甫仿佛又回到了东极岛上,陈若汐的笑容历历在目,他的眼眶一下湿润了。 突然,展馆响起了悠扬的音乐声,曲调极是委婉动人。 “梅花三弄!”朱韋甫心中一动,回头看去,乐月玲从墙角处立着的音箱旁走了过来,刚才是她播放的曲子。 “你还记得,萌萌的画展播放的就是这首曲子。”乐月玲走近玻璃罩,看着里面的那幅东极岛油画。 “我当时问过她这曲子的名字,当时我说演奏的是笛子,若汐说不是笛子,是箫,这曲子是她学校一个非常有才华的老师演奏的,但很可惜,这个老师很早就离世了,只有51岁。” “嗯,但这不是箫。”乐月玲应了一声。 “我感觉也不是,声音厚重了很多。” “是萨克斯管。” “萨克斯管?”朱韋甫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了雷万钧,“看来萨克斯管这些年很流行。” “这是85年的曲子了,那时候国内几乎没有人玩萨克斯管。” “85年?”朱韋甫心头一动,“若汐给了我卡带,你现在播放的是唱片?” “不是,没有唱片,她给你的是唯一的一盒卡带,因为你喜欢,她给了你。” “哦,那盒卡带我一直收藏着,那你现在播放的是?” “是这个老师亲手录制的原声卡带。” “原声卡带?” “当时有几个做音乐的很喜欢这个老师的音乐,想策划出版,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耽搁了,但他们试录的卡带留了下来。” “我能看一下吗?” 乐月玲转头走去音箱边上,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空的卡带壳。 朱韋甫接过卡带,看了看壳上一张暗黄的纸片,上面写着“漠上花-郑东阔作品集。” “为了纪念萌萌,我让满季安把这个美术馆买下了,为的就是永久保存萌萌的画,我知道她最喜欢的就是这首梅花三弄,我想还原当时的场景,就想弄到这首曲子,我去她学校找这首曲子的卡带或唱片,始终没找到,后来又通过学校的校友会查这首曲子的主人郑东阔,就是她说的那个很有才华的老师,直到五年前,才通过他的学生找到了这盒卡带,我买了下来,” “郑东阔的学生现在还在学校吗?” “还在,教育系的老师,也曾经是萌萌的同学。” “有没有联系方式,我问一下萨克斯管的事。” “嗯,我找一下。”乐月玲翻看着手机,没一会将手机屏幕送到了朱韋甫面前。 “月玲,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朱韋甫记下了电话。 “你这次来,是要和金灿过不去吗?”乐月玲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满季安早就知道了。” “嗯,消息传得可真快。” “我不是要和金灿过不去,我只为查找真相。” “什么真相?真相难道就这么重要吗?” “被掩盖的真相,对我来说,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我要你说实话,当年,你是不是在利用我接近我爸。” 朱韋甫沉默了一会,“月玲,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 “你一直盯着金灿集团,我爸和我哥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对不起,月玲,这个我真的不方便和你说。” “假如你的真相会危害到我,你也会坚持要真相?” “为什么会危害到你?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乐月玲咬了咬嘴唇,“萌萌的死,和这个有关吗?” “我都会查清楚的。”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乐月玲抬起了头。 “我……,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 “感激?那萌萌呢,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一直在想着她。” 朱韋甫叹了口气。 “算了,别说了,你走吧。”乐月玲转过头去,看着那幅东极岛的画。 “处理完这里的事,我还想见你一面,到时候,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我不想知道了,以后我们别再见面了,祝你一切顺利。”乐月玲朝展厅里面走了进去。 二 “领导。” 朱韋甫刚走进档案科办公室,迎面差点撞上了叶依娜。 “你不是已经给我取了代号了吗,1116。”朱韋甫笑道。 “真的要我叫1116啊。” “下班时间,我不介意。” “好吧,那我不客气了,你怎么才来,罗菲老师都走了。” “她和我说找好了,我正好见一个故人,要晚一点来,就让她回去了,反正你在。” “呀,这也太晚了,再过一个半小时就是十二点了。” “我和罗菲老师说过了,晚上来就是看一下你们找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我要的,怎么着也得明天再看了,原始档案不能出库,现在档案室的管理规定我很清楚。” “不行,你今天得看完。”叶依娜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 “明天我早上还有事,上午请假了,罗科长说你明天上午一定要看的。” “请假了?那上午罗菲老师在也可以。” “不行。” 连续两个不行,让朱韋甫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又不行?” “我要和你一起听录音。” “一起听?” “整个雷万钧案的资料,我就差录音没听过了。” “你是借我之名来听的啊。” “我还要和你讨论呢。” “讨论录音里的内容?” “是啊,你不信?我可是带着问题听的,这些资料过了二十年了,解密了,我听这些不违规,很多细节我得搞清楚。” “你为什么想了解得这么细?”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这是南都公安建档以来最大的案子,我有兴趣。” “哦?你对哪方面感兴趣?” “当然是案件本身。” “你这么好学,罗菲老师知道吗?” “知道呀,不过,她不知道我对雷万钧案这么感兴趣。” “说来听听,想搞清楚的点。” “呃,怎么说好呢,反正我觉得这案子还有不少疑点,但我理不清楚,太复杂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判断的。” “现在都十点半了,听完录音要凌晨了,你吃得消吗?” “这话得我问你了,我可是夜猫子。”叶依娜撅了噘嘴。 “小叶,你怎么会分在档案科,没尝试去刑侦大队工作?” “我不想去那里,我非常非常不喜欢打打杀杀,我怕危险。”叶依娜吐了吐舌头。 “你就是喜欢纯推理?” “嗯。” “那我们可以开始了,你带我去里面。”朱韋甫精神一振。 十分钟后,两人走进安检门内的监控室,这里装了摄像装置,所有的档案物件不许拿出监控室。 两人花了将近两小时听完了录音,已经是凌晨了。 “总算听完了,困死了。”趴在桌子上的叶依娜伸了个懒腰。 “这就困了。”朱韋甫笑了笑,果然还是个小孩,之前还说是要和他一起听录音分析,可后半段叶依娜一直趴在桌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没有咖啡喝,这里不让带东西进来。”叶依娜揉了揉眼睛。 “晚上还喝咖啡,不好吧。” “没咖啡才不好呢。” “不说咖啡了,怎么样?有什么疑问吗?” 叶依娜抿了抿嘴,“录音里一共出现了三次不连贯,都是在赵向军审问的时候,这三次都有问题。” “我以为你睡着了,原来你一直在听。”朱韋甫吃了一惊。 “我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能睡着吗?” “你为什么说这三次中断都有问题?”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第一次录音中断时间我没记,应该挺长的。” “9:30-10:42。”朱韋甫记下了所有不连贯的时间。 “厉害,”叶依娜朝着朱韋甫竖起了大拇指,“这段中断的时间里,赵向军去了雷万钧的病房,等他回来的时候,文字记录上记载的是,雷万钧愿意接受审问了。” “你的疑问是什么?” “雷万钧在接受审问的时候,明确提出了只接受你审他,突然出现了一个从未出现的警察,如果我是雷万钧,我一定想知道原因,并且需要得到新的承诺,但雷万钧的态度出奇的好。” “会不会是他想早点结束审问,他需要止痛药。” “也许吧,但你有没有发现赵向军对这个连环杀人犯有着异乎寻常的关注。” “他是刑侦大队的队长。” “呃,但有点那个,怎么说呢,过于积极了。” “你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还和谁说过吗?” “没和人说过。雷万钧案的所有档案,我来来回回看了不下十遍,弥城发生袭击女青年、抓捕冯平山的时候,赵向军特意赶去了弥城,随后,在冯平山被追杀的那天,赵向军说自己和罗科长在一起。” “这事你都知道。” “这段佳话传遍局里老老小小了,罗菲老师长得又那么好看,怎么也算是局里最惹眼的人,这么多年,传呀传的,就这么一直传到我的耳朵里了。” “继续说下去。” “我这些都是从那些会议记录的蛛丝马迹里发现的,那些记录都有结论性的内容,注明说话人是谁。我发现赵向军在整个案件的侦破过程中,几乎没有做什么成体系的分析判断,尤其是当马局进入专案组后,他基本退出了讨论,这和他以往霸道的风格完全不同。” “以往的风格?” “我不是说了嘛,这两年闲着没事,我看了这里所有的档案,赵向军的破案率在整个省里能排进前三,以往只要是他经手的案子,都是按照他的破案思路推进的,思路清晰,杀伐果决,唯独雷万钧案,却是一反常态。但是,在抓捕雷万钧阶段,和去弥城抓捕冯平山一样,赵向军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他亲自指挥了汤家宕的搜捕工作,虽然没有第一时间抓到,但他似乎一直很想亲手抓到雷万钧。” “超乎寻常?举个例子。” “好吧,不知道你有没有关注到档案里汤家宕海鲜铺子的店主的一份陈述。” “店主叫郑强,他说有警察拿着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照片询问他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哈哈,看来你也注意到了,应该没什么人关注这一段。” “嗯,海鲜铺子那里并没有那辆红色幸福牌摩托车。” “是的,这是当时搜查队统一的搜查目标,因为去的人不多,不想打草惊蛇。店主人郑强陈述没见过照片上的人,光这一条,我就推断出,是赵向军拿着雷万钧的照片让他辨认的,除他之外,搜查队的人不敢违反搜查规定。郑强还唠叨自家店前的公用电话经常被人占着,为此有一次还和一个戴帽子的人打了一架,打架那天是哪天来着,哎哟,没有咖啡,一下想不起来了。” “1995年1月12日。” “呀,不愧是传奇!” “继续。” “关于郑强的笔录也非常简短,连问他话的是谁都没有,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问他话的人不想自己出现在记录里,整个搜查队,也只有赵向军可以做到这一点,所以,反证一下,询问郑强的人就是赵向军,我推断一定是搜查队有人也搜查到了海鲜铺子,郑强一定说了之前有人来问过了,赵向军才不得已让人给郑强做了笔录,否则,可能都不会出现郑强这个人。搜查询问本就是光明正大的事,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调查,他的这些反常举止,你不觉得奇怪吗?” 叶依娜说的也是朱韋甫的疑问之一,他不由得钦佩起眼前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来。 “还有哪些?” “也没有那么多啦,我现在能想起来的就是审问雷万钧了,赵向军毛遂自荐去审他,最后还包圆了,他之后就没人再单独审过雷万钧,虽然那天你不在场,只能他上,但也是觉得突然间过于积极了,相比他之前的消极怠工。” “说说第二次录音中断。” “第二次嘛,赵向军说到杜敏之案犯现场,中断的时间很短,几分钟来着?”叶依娜看着朱韋甫。 “37秒。” “你算的怎么这么精确?”叶依娜捂了捂嘴。 “你怎么看这次中断?” “呃,录音中断后,雷万钧说有两个中年妇女看见了他,如果表面上看,这个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假设赵向军有问题的话,我是说假设,那么前后连起来的话,就有点奇怪了。” “你挺会用假设,说说看。” “我可不敢瞎说。” “没事,赵向军已经离开公安系统了,他和罗菲老师也分开了。” “对了,我猜你已经对他采取行动了吧?” “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刚才的对话呀,你和我想到一块了,我都怀疑赵向军了,你还能发现不了?要是你已经有这个判断了,一定会采取点什么行动吧。” “呵呵,你还挺机灵的,没错,昨天我离开这里后,已经让马局派人监控赵向军了,并且通知了南都陆海空防,限制他离境。” “厉害呀,那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继续你的分析。” “如果赵向军是有问题的,那他审问雷万钧的动机就不纯,有没有这种可能,赵向军利用这37秒的时间悄悄告诉他,有两个中年妇女在他杀害杜敏之的胡同里认出了他。” “哦?你这个推断非常大胆,不过有些违背常理,赵向军为什么认为雷万钧需要知道这个信息。” “我知道这违背常理,但不是说了嘛,假设赵向军有问题,假设这三次中断都是他故意使坏的。” 朱韋甫皱了皱眉,这也是这些年他一直在琢磨的事,想不到还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你的假设很可能成立,我看了当年的技术测定,整个监听期间,耳麦等所有监听装置都是正常的,不应该出现中断,而且都发生在赵向军审问期间,还发生了三次,除非是人为破坏。” “就是嘛,37秒足够说清楚这条信息了,至于前一次中断,极有可能是赵向军和雷万钧在谈判。” “谈判?” “嗯,为了达成某种协议,他俩之间的协议,让雷万钧接受赵向军来审问。” “如果他俩有过交易,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嗯,我也这么想,至少赵向军承诺了什么东西,让雷万钧心甘情愿认罪了。” “你的意思是雷万钧确实心甘情愿认罪了,为了做实他的罪名,赵向军不惜把两个中年妇女在胡同里认出他的信息告诉了他,以免他的口供对不上。” “呃,是这么想来着,对了,那两个中年妇女是凭画像认的人?” “嗯。” “领导,这画像据说是一个很漂亮的姐姐画的?”叶依娜露出狡黠的微笑。 “嗯。”朱韋甫的心没由来的抽搐了一下。 “画像有没有可能不像?” “不可能,我看到雷万钧本人的时候,觉得和画像一样。” “一模一样吗?”叶依娜盯着问道。 “什么意思?” “脸部细节完全一样吗?以现在的技术,可以做电脑比对分析。” 朱韋甫愣了一下,他只是觉得画像和雷万钧很像,毕竟只是陈若汐在一瞥之下凭印象画的,要说一模一样,那还真没有把握。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没有可能,这画像画得是很像,但画像里的人其实并不是雷万钧。” “怎么可能?”朱韋甫觉得叶依娜的话匪夷所思。 “那我问你,两个中年妇女在胡同里见到了雷万钧,这是事实,并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尤其是对于雷万钧这样已经认罪的人来说,但赵向军为什么会觉得雷万钧会回答错?” “你这还是以假设为前提。” “反证嘛,再说了,我又没有参加过当时的办案过程,我只能这么推理嘛,既然是推理,那就一层层推呗。” “画像应该在档案存档了吧。” “嗯,有的,我看到过。” “那就做一次你说的电脑比对分析,我明天让张逢兆做这个事。” “不是明天,是今天啦。”叶依娜笑着纠正道。 “小叶,我们继续,就按你的推理,不,是反证的思路,你说说第三次中断有什么疑点?” “呃,第三次中断前,赵向军问雷万钧杀人是不是在模仿吴卫民。” “准确的说,是马局利用通讯系统让赵向军问雷万钧这个问题。” “没错。”叶依娜迅速打了一个响指,“不是赵向军要问,是他迫不得已只能问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恰恰是他不愿意涉及的,整个审问过程,赵向军压根没提这个问题,作为雷万钧杀人动机的这么重要的问题,很难想象作为主审官竟然不问。” “所以,他得中断。” “嗯,这次停了多久?” “一分钟。” “正好把他问的问题打断。” “然后录音短暂回复正常,接着传出了雷万钧的吼叫,他显得特别的痛苦,坚持要吗啡,再后面断了将近七分钟,直到赵向军回到监控室,说雷万钧认罪了。” 朱韋甫和叶依娜接龙一样还原着当时的场景。 “领导,我能问你吗,你觉得这次中断说明了什么?”叶依娜突然问道。 “咦,你想考我?” “我总得看看我们是不是在一个频道上思考吧,对比一下,让我学习一下,敬仰一下领导。” “这张嘴还挺能说,说实话,我没太想明白,总感觉这次中断似乎必要性不大。” “那你给我说说呗,怎么个必要性不大。” “嗯,还得联系前面第一次中断一起分析,假设赵向军有问题,当然因现在已经不用假设了,他和雷万钧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其实很容易分析出来,因为雷万钧最在意的就是吴卫民,他想我们抓到杀了他女朋友林薇如的吴卫民,替她报仇,赵向军能让他认罪,只能在这一点上让雷万钧看到希望,所以,第一次中断的时候,我认为他们俩已经达成一致了,那就是赵向军保证让吴卫民伏法。既然已经答应雷万钧了,那么赵向军转述马局的问题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可赵向军为什么要中断这次录音?还用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 “嗯,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朱韋甫摇了摇头,“你想到了什么?” “我也想不出所以然,但我做了一个假设。” “什么假设?” “第一次中断,要是赵向军并没有和雷万钧说吴卫民的事,那么第三次中断,为了安抚雷万钧,赵向军必须马上承诺让吴卫民伏法,替林薇如报仇。” 朱韋甫眼睛一亮,“你这又是反证吧?” “是呀,我就这一招啦。” “嗯,这个假设很有意思,我之前确实没有想到过,如果这样,确实符合逻辑。但如果第一次中断并不是为了吴卫民,那还能有什么理由让雷万钧这么轻而易举地认罪?” “一定有,领导,你再想想,你审他的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 “戈壁?他在兵团的生活?” “呃,这个资料不多,信息也少。” 朱韋甫点了点头,“这个假设先放一放,我们已经把三个中断梳理过了。” “嗯,如果忽略这些中断,整个审问过程也似乎没有什么瑕疵,经过审问,雷万钧认罪,一切都OK,但是,领导,你肯定也注意到这些中断了,不然不会千里迢迢赶到南都,要重新看这些档案。” “我来这里可是为了查金灿集团的举报信的。” “呃,这个嘛,但你心里一定痒痒,有疑点没弄清楚,而且痒痒了十几年了,对不?” “痒痒?”朱韋甫笑了。 “我说的对嘛?” “嗯,不止十几年了,足足二十四年了。” “那你怎么能忍到现在才来调查。” “一是这案子在当时很敏感,相关材料有20年的保密期,没有足够的证据,不太容易翻出来讨论,二则,”朱韋甫顿了顿,“也有我个人的原因。” 他说的个人原因就是当时因为自己擅离岗位,被南都公安开除的事,这个阴影直到他在部里获得专家称号后才逐渐消散,前二十年他始终因为摆脱不了这阴影里,没有踏足南都一步。 “二十四年,”叶依娜吐了吐舌头,“要是我,会憋坏的,我才一年不到,就忍不住想找人讨论了。” “嗯,这么说来,你一直就有这个疑问。” “呃,是呀,我想听一下那时候的录音,看一下和文字记录有什么差异。” “但你没有机会听录音。” “也没人会理我这么个新兵蛋子呀。” 新兵蛋子,朱韋甫笑了笑,自己曾经也被人这么称呼过。 “你是基于认定赵向军有罪这一假说,做的这些推理,不过确实,局里之前也没有人怀疑过赵向军。” “就是嘛,所以你明白了?我只能在今天晚上和你讨论这些,罗科长在的话,我说这些肯定会被她骂死的。” “那也不尽然。” “呃,你想说罗科长……” “好了,现在你要回答我,你的这一系列假设,在第一个中断这里遇到了一点障碍,好像走不通。” “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雷万钧和赵向军还能有什么交易。” “继续你这个假设的思路,如果雷万钧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比给林薇如报仇这件事更重要的事?” “会是什么?”叶依娜也一筹莫展起来,“或许有什么比恋人,爱情更重要的?” “你相信一个人可以为了给恋人报仇,不惜一切去犯罪吗?” “我可不会,不过我没这生活体验,哈哈,我也没在谈恋爱呀。” “你有没有发现,雷万钧实际是主动投案的,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如果不是他主动去的医院,我们还是大海捞针,找不到他。” “嗯,确实是,但他还是给你们设置了不少障碍,在他的要求没满足之前,是不会认罪的,除非他已经了无牵挂了。” “除了给林薇如报仇外,雷万钧还会有什么牵挂?” “呃,父母,不过他的父母早亡了。恋人,父母之外,他也没兄弟姐妹。 “等等,你刚才说画像可能不是雷万钧?” “呃。” “赵向军为什么要搞第二次中断,我们刚才分析了,如果那两个中年妇女认出雷万钧,他完全没必要提示雷万钧,这一出纯属多余,但如果,我是说假设,假设在胡同里出现的不是雷万钧,那就完全说得通了。” “在胡同里的不是病床上的雷万钧。”叶依娜一下兴奋起来了。 “让我再想一下。”朱韋甫闭上了眼睛。 “或许还隐藏了一个人!”他突然睁开了眼睛,“杀杜敏之的不是雷万钧!” “领导,你这假设有点太唬人了吧。”叶依娜被朱韋甫这个推断吓了一跳。 “反证。” “这个反证,是不是有些个荒唐了?”叶依娜被朱韋甫的推断弄得有点手足无措。 朱韋甫扶了扶眼镜,“除非能证明这是荒唐的。” “嘻嘻,领导,你可别被我弄糊涂了。”叶依娜笑嘻嘻得看着表情开始变得严肃的朱韋甫。 “糊涂啊,糊涂。”朱韋甫闭上了眼睛,这是一个非常令人震惊的发现,他已经无法恢复平静了。 他站起身来,来回踱着步。 “小叶,我们俩再捋一下。” “捋什么?” “我说,你记一下。” “哦。” “刚才这个假设,为这个案子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这能解释通一些事,但仅凭我们俩的推理是不够的,我想到了几点,也是此前整个案子在调查过程中被忽略的点。”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要让我记下来吗?”叶依娜撇了撇嘴。 “哦,不用,你只需要记我现在说的话。 “好吧,我试试。”叶依娜找了一支笔,又找来几张纸。 “首先是要做实赵向军的犯罪事实,除了罗菲和胡强之外……” “领导,你是说罗科长愿意指正赵向军了?” “先别管这个,你记下来。” “哦,胡强是谁?” 见叶依娜依旧在问,朱韋甫便将胡强已指认赵向军的事又说了一遍。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赵向军和林薇如的死也有关联。” “岂止这些,按照罗菲的说法,赵向军把蒋琼案资料遗失的责任推到了梁士宏身上,梁士宏又和乐鸿霖有资金往来,赵向军不想自己暴露在林薇如的案子里,他甚至不惜要对冯平山下手,只有一个原因,他害怕冯平山、也就是吴卫民认出他,他们在绑架案里一定有过面对面的接触,这才是他这么急迫要抓人的原因。” “还有一点,”朱韋甫眼中闪着亮光,“林薇如的死,受益人是乐鸿霖,乐鸿霖和局里的这些人保持着非常好的关系,林薇如明明是被撕票杀害的,他对外却说失踪了,如果把这些联系起来的话。” “赵向军和乐鸿霖有关联,甚至不排除他们有某种默契,他们可以牺牲掉梁士宏,说明他们俩关系不一般。” 朱韋甫赞许地看着叶依娜,心想当年如果刑侦大队有叶依娜在,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说下去,继续。” “关于绑架案,我也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吴卫民要杀林薇如,按照乐鸿霖的说法,他已经准备了20万现金给了吴卫民和雷万钧,吴卫民最终拿到了钱,但他却杀了林薇如,这讲不通,除非是……。” “除非有人让他杀人。”朱韋甫说道。 “呃,乐鸿霖当然是希望林薇如消失的,假设乐鸿霖利用了吴卫民,让他拿了赎金再杀人,也就是赎金就变成了酬金,这样是不是就讲通了。” “赵向军知道乐鸿霖的计划,他处理绑架案,并且给吴卫民创造杀人的机会,至少他可以确保赎金交到吴卫民手里,而不是雷万钧。”朱韋甫顺着叶依娜的思路说道。 叶依娜啪的又打了一个响指,“所以,赵向军和雷万钧、吴卫民都见过,他得确认谁是吴卫民,这就是他害怕被他们指认的原因!呃,但是,乐鸿霖怎么能保证吴卫民不说出去呢?” “是人总有短处,吴卫民作恶多端,但他有个软肋,或者不能说是软肋,他是个孝子,对他母亲极为孝顺,只要能承诺照顾他母亲,他是会答应的。” “你怎么知道这个的,档案里没有。” “秀石街杀人案,你不是都看过了吗,这里所有的档案。”朱韋甫笑了笑。 “OK,”叶依娜拍了拍额头,“领导破的案怎么可能不知道,对了,你提到过张秀英的存折,那里有一笔巨款,12万,吴卫民是拿不出这个钱的,但除非能有证据证明这钱是乐鸿霖给的……” “现在是还没有。”朱韋甫点了点头。 “领导,全通了。” “怎么全通了,你讲讲。” “林薇如和雷万钧谈恋爱,雷万钧没钱,养不起林薇如,想了个歪主意,搞假绑架勒索乐鸿霖,他让吴卫民出头联系乐鸿霖索要赎金,这无疑给乐鸿霖送来了一次难得的机会,乐老板接触了吴卫民,暗示可以提供赎金,但必须由他杀了林薇如,然后乐老板报了案,把这案子交给了和他关系密切的赵向军和胡强,他让赵向军亲自处理这事,目的是给吴卫民创造杀人的机会。赵向军把钱给了吴卫民,吴卫民杀了人。乐老板四处放风,说林薇如与人私奔了,还出钱让胡强隐退。这起绑架杀人案让乐鸿霖一举双得,完成了对金灿集团的全面掌控。雷万钧没想到吴卫民杀人拿钱潜逃,发誓要替林薇如报仇,但他又因为自己是绑架案主犯,无法报案,只能寄希望警方破案,但赵向军把控的刑侦大队又怎么会破这个案子,结果可想而知。就是这个案子成为了雷万钧杀人的动机,这才有了这后面的四起杀人。” “不要忘了,还有何必达和王兵。” “哦,对。”叶依娜点了点头,又说道,“我说了这么多,你也不鼓励一下。” 朱韋甫鼓起了掌,“小叶,你不做刑侦可惜了。” “嘻嘻,不过我说的好像也有漏洞吧。” “你倒有自知之明。” “你批评指正呗。” “乐鸿霖不可能直接和吴卫民联系,要是像你说的,得有中间人,乐鸿霖绝不会冒这种风险。另外,赵向军这么卖力为乐鸿霖干事,没有很大的利益,也说不通。” “你是说钱吗?” “也许是吧。不管怎样,今晚值得庆贺。” “庆贺,嘻嘻,庆贺什么?” “别笑,今晚是一个转折点,这起案子有了新的方向。” “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打几个电话,让大伙马上来开会。” “现在?”叶依娜露出了惊愕之色。 “兵贵神速。” 半小时后,马春元、张逢兆、王力出现在了朱韋甫熟悉的刑侦大队会议室里,他们不明就里地看着朱韋甫边上坐着的叶依娜,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韋甫,真的不需要宋大勇来吗?他现在是刑侦大队大队长。”马春元说道。 “马局,和你打个招呼,我想组一个小组,我们在座的几位,加上周阳周队。” “周阳?他在弥城也不在这里啊。” “我们开一个电话会议,不需要他在现场,我和他谈过了,他非常乐意加入,明天上午,哦,不,再有几个小时他就能过来了。” “那好,我听你安排,南都公安全力支持和配合部里的行动。”马春元的脸上现出不悦之色。 “马局,我这有点先斩后奏了,望您见谅,一切都是为了破案需要,再说这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了,可能涉及金灿集团。” 听到这话,马春元顿时来了精神,又见朱韋甫如此诚恳,心里舒坦了很多,“韋甫,你太客气了。我没记错的话,小叶来了才两年吧,还一直在档案科工作。” “是,但小叶是个好苗子,下面,我想让小叶把我们对案情的最新分析汇报一下。” 马春元听朱韋甫说“我们”,心里更加纳闷了,难道就他们俩。 但当伶牙俐齿的叶依娜讲完对雷万钧案和林薇如案的全部分析后,马春元不禁暗暗叫好。 “我看分析得很到位了,建议立即抓捕赵向军。”马春元说道。 张逢兆、王力还有线上的周阳都表示同意。 “不急,现在抓他,会惊动到乐鸿霖和满季安,我还需要把细节调查清楚,以免程序上的漏洞。” “韋甫,你说吧,我们都听部里领导的指挥,要怎么开展下一步工作。”马春元点了点头。 朱韋甫也不在推让了,清了清嗓子,说道,“还有几个人要调查,一个是郑强,要组织人员找到这个海鲜铺子的店主人,详细了解当年在汤家宕赵向军的问询内容,另一个是黄则成,作为录音内容的记录人,他没有完整记录所有的内容,尤其是文字里没有任何中断记录,是不是受了赵向军的指使,如有必要可以对其监控,第三个人,刚才小叶没有说。” 朱韋甫看了一眼叶依娜,“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雷万钧杀害李薇薇这个案子里的一个细节,1994年2月14日,那天是情人节,雷万钧说李薇薇约他吃饭,雷万钧不去,李薇薇又说让他去邢家桥边上的星月乐器厂,雷万钧说李薇薇托了人找了乐器厂的关系,让他们从美国进口一把萨克斯管,还没下订单,厂里面给了一些图片样式,全在仓库里,想让雷万钧去挑一下,那个点,仓库晚上也没人,雷万钧提出分手,李薇薇不答应,哭哭啼啼的,雷万钧很烦,就下手了。” “是这么说的,怎么了?”王力问道。 “星乐乐器厂这条线索,是我们从来没有核实过的。” “核实什么?”张逢兆也问道,现场的勘测是他做的,技术勘测已经全覆盖了。 “核实雷万钧说的话,李薇薇有没有去找过星月电器厂的人定萨克斯管,如果找过,那个人是谁?” “这个不重要吧。”王力对朱韋甫这个钻牛角尖的怀疑有些纳闷,不过这种方式倒是非常的朱韋甫化。 朱韋甫化,这是朱韋甫离开后局里的人对朱韋甫的办案风格的一种评价。 “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朱韋甫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叶依娜,“不过在小叶的启发下,我重新回顾了整个案子,发现这一点可能有问题。” 大家把目光扫向了正得意忘形地转着水笔的叶依娜。 “确实。”马春元点了点头,“当时汪海副市长已经让赵向军主导案子了,又急着破案上报,雷万钧全部招认了,也就没有进一步去核实这段话。韋甫,这三个点,我马上组织力量去调查,还有吗?那个夏生?” “嗯,我正要说起他,我去会一下他。” “韋甫,按照小叶的分析,是不是可以得出雷万钧杀人案、林薇如绑架杀人案,以及夏生举报金灿集团经济犯罪案都是有关联的。” “没错。” 马春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我分配一下任务,王力,你负责查郑强,张逢兆你查星月乐器厂,周阳负责调查黄则成,韋甫,你看这个安排可以吗?” “可以,但我还想让张逢兆做一件事。” “什么事?”张逢兆问道。 “我要你帮我比对一张画像,一会我找你。”朱韋甫说道,他没有展开他那个惊天的假设,在没有把握前,他不想这么快说出来。 “没问题,我现在就可以比对,这个很快。”张逢兆说道。 “金灿集团那边呢?要采取什么行动吗?”王力问道。 “先不用管,还有个事我要通报一下,徐骁已经找到了,他在公海上赌博,输了钱,被人追杀,我们跟踪了他很久,在长白山抓到他了。他在当地还犯了事,我等这边结束后,要马上飞东北,王兵究竟怎么死的,就能搞清楚了。” “太好了,这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王力说道。 没想到朱韋甫手里已经有这么多牌了,看来朱韋甫这次来南都,是胸有成竹了,马春元暗暗想着。 “那我呢?”叶依娜举了举手,“我干什么?” “马局,我想让小叶做情报分析,各条线的进展情况汇总到小叶这里,再找人保护好罗菲,另外,监控赵向军的人不要擅自行动,我想最后会一下他。” “怎么,你还要会赵向军?” “嗯,不光是赵向军,还有满季安。”朱韋甫意味深长地说道,“赵向军很有可能是连接雷万钧案和金灿集团经济犯罪案的重要线索,我需要彻底击溃他。” “韋甫,你现在真的是领导风范了。”马春元由衷赞叹道。 “还有一个人,我需要去了解一下。”朱韋甫暗暗想着,1985年用萨克斯管演奏梅花三弄的郑东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