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档案库已经不再是综合处边上的简易仓库了,现在新建的档案库同属是南都市局和省局,位于原先食堂餐厅的位置,几乎足足占了大半个楼层。 档案库有两部分组成,外面的部分是档案信息检阅科的办公区,装修得有些类似图书馆,一个模样清秀的女警员正盯着办公桌上的电脑看着,看到罗菲带着一个戴眼镜的男子走进来,连忙站起身来。 “罗科长。”女警员朝罗菲背后看去,档案信息检阅科一般是不让外人进来的,眼前这个男子从来没见过,罗菲一脸严肃地表情让这个女警员有些紧张。 “没事,忙你的事。”罗菲朝她摆了摆手。 女警员点了点头,坐了下来,眼睛还盯着朱韋甫看着。 “带你参观一下。”罗菲带着朱韋甫走入一道安检门。 “现在有这东西了。”朱韋甫打量着安检门。 “对不起了,必须过这道安检门,所有的档案都装了报警装置,如果有人未经许可从里面带出任何资料,安检门会报警。” “不错,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资料丢失的情况了。” “那也不一定,如果档案被撕下来,还是放不住。” “哦,那你们是怎么防范这种风险。” “很简单,所有的文档都电子化,调阅的只能是电子件,原件永远都在这里面。” 走过安检门的狭窄通道,露出了库房的大门。 “库房装了门禁系统,需要特别授权的门禁卡才能进去,根据档案管理规定,没有授权,就算是局长也不可以进。”罗菲打开了库房的等。 朱韋甫站在库房门口朝里看着。 库房温度适宜,除了最里面一排排整齐的钢柜外,一台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滚动显示着库房的温度、湿度,再也闻不到那些陈年纸张泛出的味道了。 “全省,包括我们南都市所有记录在案的刑事案件书面资料全部在里面了,全部电子化了,每一份档案都有唯一的分类序号和编号。” “不错,这些都是你的心血。” “这里可没什么领导在,不用捧我了,全是你设计的优化方案,一直沿用到现在。” “现在还用用绿、蓝、红色标识已破案、暂未破案和始终没有破案吗?”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早就不这么区分了,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土。”罗菲微微一笑。 这是见到朱韋甫后,罗菲的第一个笑容。 “真不错。”朱韋甫赞叹道。 “没什么问题要问?”罗菲转过头来看着这个曾经总是板着脸的同事。 “嗯,确实有一些想了解的。” “你想问我有没有没有被电子化的档案?” “还是罗菲老师厉害,被你看穿了。” “这有什么难的,要是都电子化了,你在部里调阅一下电子件就行了,不需要特意来南都。” “罗菲老师,你现在也很会推理了。” 罗菲又是微微一笑,“你想查雷万钧的连环杀人案资料?” “嗯,我想看一下这个案子的所有手写记录。” “这个案子是大案要案,所有的手写记录都电子化了,除非,除非那些手写记录本身就有缺失。” “蒋琼案缺失的资料还是没有找到?” 当时蒋琼案丢失的资料,因为梁士宏已经去世,局里至今没有定性。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罗菲的脸色一变,“当时确实是我没有和前面的档案管理员做好交接,我已经写过检查了。” “罗菲老师,我这次来不是要追究这个责任的,而且事情过去那么多年来了,我只是想看一下这个案子所有的手写记录,就是电子化的母本,我记得还有我们俩记录的内容。” 罗菲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没错,怎么,你怀疑手写记录有误或者还有缺失?” “倒也不是,只是想原汁原味重新再看一遍,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可以,马局都说了。” “那我今天能拿到吗?” “得好好找一下了,今天只有外面的小叶一个人。” “刚才你不是说所有的资料都编号了,应该很好索引,如果确实是我设计的方案。” “上个月省里的档案才刚搬进来,原来的档案摆放规则做了调整期,结果在搬运过程中和南都市的档案混在了一起,弄得有点乱,眼下还没法按索引规则查找,得一卷卷翻找,我晚上还有其他事,如果你真的急着要,我让依娜加一下班。” “她一个人行吗?” “她很厉害,手脚特别快,没问题的。” “嗯。”朱韋甫点了点头。 “跟我来。” 朱韋甫跟着罗菲走回安检门,回到了办公区,两人走进一间有挂着百叶帘的屋子里,屋子不大,一个三人沙发,一张办公桌,一排塞得慢慢的装着档案盒的铁皮柜,从屋子里能看见外面的叶依娜。 “变化太大了。”朱韋甫叹了口气。 “你说什么变化大?” “这里的一切。” “喝水吗?”罗菲招呼朱韋甫坐在沙发上。 “刚才喝了不少了。” “这么多年没见,感觉你变化不小。” “指什么?” “说话的方式,语调,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法?” “变得沉稳了,还有,不再板着脸了。” “是吗?”朱韋甫微微一笑。 “男人结婚后是不是都会变?” “结婚?我还是一个人。” “怎么会?”罗菲惊讶地看着朱韋甫。 “罗菲老师的变化也很大,现在也和我一样吧。” 罗菲微微一笑,“马局都和你说了。” “刚才你说男人结婚后是不是都会变,也指赵队吗?” 罗菲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非要说这个吗?” “我只说和案子有关的事,可以吗?” “案子?你说的是雷万钧那个案子吗?” “嗯。” 罗菲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想问一个问题,要是罗菲老师不想回答,可以选择不回答。” “就问问题这一点,你还是那个样子,没变,你问吧。” “罗菲老师还记得吗,我第一天到局里报道,周队让我推理,谁拿了他的烟。” “嗯,当然记得。” “我推理的结果是你拿的。” “嗯。” “我推理的不对吧。” “你想说什么?”罗菲看着朱韋甫。 “其实烟是赵队拿的,罗菲老师是替他做了掩护。” 罗菲没有回答。 “我想那个时候,赵队已经和罗菲老师在谈恋爱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这就是赵队一直说自己戒烟了的原因,其实赵队并不是戒了烟,只是想把周队少了烟这件事撇干净。” “那又代表什么?” “我猜想,那天晚上,赵队一定是提前从东明回来了,他想要查一份档案,罗菲老师是他特意从综合处特意借调来的,因为罗菲老师又接手了局里的档案室,让你帮他找那份档案,无疑是再方便不过了。” “你的意思是他接近我,是为了找档案方便?” “这个我不敢下结论。” “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赵队现在不是公安系统的人了。” “所以先内后外,对吗?” “我猜我的推断正确,是吧,罗菲老师。” 罗菲没有回答。 “我进一步推断,赵队要罗菲老师查的应该是一份历史档案,这份档案应该被标记为了红色档案,就是至今没有破案的案子。” 罗菲的目光有些闪烁,依旧没有回答。 “这份档案就是1992年林薇如被杀案,凶手是吴卫民,也就是先后化名为冯平山和施海波的罪犯。” “施海波?那个在临清北峰岭越狱的罪犯?” “嗯。” 罗菲的脸色苍白。 “赵队让你拿的那份红色档案是不是就是林薇如被杀案?” 罗菲依旧不答。 “此后,这份档案再也没有回到你的手里,因为我查遍了所有的电子化档案,始终找不到林薇如被杀案,按照雷万钧案的记录,林薇如案是梁士宏经手的,这个档案最终找不到了,也就无人过问了,在当时,罗菲老师正和赵队在热恋中,我相信赵队没有归还这份档案,罗菲老师确实是忘记了。” “你怎么确信有这份档案,而且还是红色档案。” “因为我一直对这个案子感兴趣,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就在去年年底,我终于找到了和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 “谁?” “胡强。” “胡强?他不是早就下海经商了,你来之前就辞职了。” “准确的说,胡强就是在林薇如被杀案后不久离职的。” “这有什么关联?” “罗菲老师难道真的看不出其中的端倪吗?林薇如被杀案的办案人员梁士宏死了,胡强又很巧合地辞职了,而且他是彻底消失了二十多年,赵队偏偏要了这份档案,还不小心搞丢了。说明什么?有人不希望这份档案被公开,究竟是什么内容让他这么害怕?只有找到这个胡强才能揭开谜底。” “你怎么找到胡强的?” “有赖于公安、交通、户籍等系统的全国联网技术,去年年底,海南文苌发生了一次交通事故,一个好心的路人及时挽救了事故中受伤昏迷的乘客,这则事故被记录在了交通信息库和当地时事新闻里。此前,我做了一个程序,设置了一些关键词,每天搜索所有联网系统中的关键词,那一次,我终于搜索到了胡强、海南这两个字,年初,我在文苌找到了胡强。” 罗菲惊讶的看着朱韋甫,她没想到眼前这个有些消瘦的男人竟然会这么执着。 “林薇如案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了。” “真相是什么?”罗菲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早有准备又害怕听到结果。 “接手林薇如被杀案的并不是梁士宏,而是赵向军和胡强。” 罗菲叹了口气。 “胡强已经承认了自己是因为这起案子离职的,至于离职的原因,他也交代了,有人让他篡改内容,把凶手描述成雷万钧的模样,但他坚持没有这么做,那个让他篡改内容的人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离职,不再过问这个案子。他经不住诱惑,答应了。” “这么多年了,胡强怎么会现在招供了?” “他在得知雷万钧的案情后,非常自责,或许是良心发现吧,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真相终究会浮出水面的。” “胡强现在在哪?” “已经被我们控制了。” “马局知道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通报给他知道。” “虽然我相信马局在这些案子里并不涉嫌违法,但没有得到确凿证据之前,我还不能向他透露这些信息。” “那你怎么会和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告诉其他人?” 朱韋甫扶了扶眼镜,“如果没有你的证词,我依旧动不了赵向军,如果你不配合,我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你要赌一下。” “罗菲老师,我相信你会给那些死者一个交代的。” “因为我和他离婚了,所以你才愿意相信我的吧?” “我不否认。” 罗菲的脑海里闪出了她和赵向军离婚前一周的一幕。 “你想清楚了?离婚的事。”赵向军看着正在整理衣物的罗菲,他们已经分居半年了,罗菲今天来拿她在赵向军家的衣物。 “这事不用想了。”罗菲头也不回地说道,手里折着衣服。 “如果是因为孩子的事,我很抱歉,当时我一直忙着破雷万钧的案子,那一阵我压力特别大,市里面天天督办限期破案,我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没有时间好好陪你,那天我也不该冲你发火,我承认,就是因为那天我的不理智,让你晕倒流产的,孩子没了不要紧,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再……” “不要说了,你现在还在认为我是因为孩子没了才和你离婚的吗?” “那是什么?”赵向军猛吸了两口手里的烟。 “7月26日,你说你要去东明看你妈,但你没去,你说在我这过夜了。” “这事啊,我也没办法,他们这么咄咄逼人,我才说了7月26日在你家过的夜。”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瞒着我的事?”罗菲猛地回过头来,眼中噙着泪花。 赵向军走上一步,一把抱住了罗菲。 “我发誓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你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那你有没有做对不起你胸前徽章的事?” 赵向军的眼睛眯了起来,“有很多事,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这里的是否曲折,我一时和你讲不清楚,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处理好手里的事情,我把所有的经过都讲给你听,可以吗?” “为什么要处理好手里的事才讲?你还有什么事要处理,究竟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没有瞒着你什么。” “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再说一遍,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 “没有。”赵向军瞪大了眼睛。 “赵向军,你睁眼说瞎话!你把我调到刑侦大队真的是为了帮你整理档案?你拿走了那份红色档案,林薇如被杀的那个案子,没有还给我,我问你很多次,你都说还在看,后来又说找不到了,说反正胡强也离职了,这案子也找不到凶手了,就先这样,让我不要登记这案子了,乘着档案清理的时候把它弄成遗失档案,当时我并没有太在意,毕竟你是领导,我那么相信你,现在我才知道,林薇如的绑架杀人案的档案是证明雷万钧犯罪动机的关键材料,你利用了我!更可笑的是,周阳发现烟少了,朱韋甫推断是我拿的,你为了掩盖自己抽了他烟的事实,竟然开始说自己戒烟了,你可真行!” “别瞎说,我怎么可能利用你,难道这两年多,我对你的好你感觉不到吗?” 赵向军试图搂住罗菲,却被她一把推开了。 “这还不算,蒋琼案的材料,你说是梁士宏弄丢的,后来梁士宏找过我,在和我核对的时候,我发现不是他弄丢的,但你和我说的时候一口咬定是梁士宏,还说他向你承认了,你又一次利用了我,利用我交接的失误。还有,这一次,你说你在我这里过夜,你又在利用我。” “别说的那么难听,我们是恋人,是夫妻,难道不该互相帮助、同舟共济吗?” “同舟共济?要是你事先跟我说,或许我还会认可你的说法,但你没有,你说去东明照顾你妈,走之前你已经想好了退路,你说万一有人问起来,就说在我这里过夜,你早就算计好了,我只是你的不在场证明,我说的没错吧,你还敢说不是在利用我?还敢说要和我同舟共济?”罗菲愤怒地把手里的衣服扔在了地上,推开了赵向军。 “你和我离婚后打算怎么办?”赵向军的脸色凝重起来。 “我一个人过。” “你打算检举我?” “呵呵,你是担心这个吗?那你放宽心吧,我对你瞒着我的事毫无兴趣,当你开始欺骗我的时候,你已经失去我了。” 赵向军如负释重地松了口气,“能不能再努力一下,我们彼此。” “不需要了。”罗菲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罗菲老师?”朱韋甫看着目光有些呆滞的罗菲。 “哦,对不起,我走神了,那个让他篡改内容和给他钱的是谁?” “徐骁。” “那就是乐鸿霖授意的。这倒也并不奇怪,乐鸿霖为了拿到林薇如的金灿集团的股份,在雷万钧炮制的假绑架案中,假戏真做,铤而走险。” “你的意思是乐鸿霖安排吴卫民杀了林薇如。” “这是最合理的推断。” “那他,为什么要毁掉这份档案?” “因为经手这案子的就是赵向军,他害怕吴卫民和雷万钧认出他。事实上,他们俩都认出了他,我猜想在绑架案对峙的时候,虽然光线很暗,但赵向军和胡强还是被认了出来。所以,赵向军在发现冯平山就是吴卫民后,这么着急要处理掉他。” “处理?” “1994年7月26日,那天晚上赵向军并没有去东明他母亲家,在被丁壮认出后,他只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在你家里过的夜,是罗菲老师你为他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要是没有这个不在场证明,他可能就彻底暴露了,如果那样,也许整个雷万钧案的走向就完全不同了。” 罗菲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我能不能认为罗菲老师是默认了?不过要是你想否认,只要在我离开前提出就可以了,” “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对这个案子感兴趣?”罗菲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前,摇下了百叶窗,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朱韋甫。 “我相信每个案子都只有一个真想,不二的真相。我不想让自己经手的案子留下任何遗憾或缺失。” “所以,你这次来,是要为雷万钧翻案?” “这个我目前还没有依据,为谁翻案不是我要的结果,追查真相才是我唯一的目的。” “嗯,你和马局说来帮我,其实就是在追究我的责任。” “罗菲老师,我给了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我听明白了,你继续问吧,看看我能帮你什么。” “那么1994年7月26日晚,赵向军确实不在你家,他撒谎了,罗菲老师,对吗?” 罗菲低下了头。 “我需要你帮忙。” “帮什么。” “我想要赵队审问雷万钧的原始记录。”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这些记录,都已经凭证电子化了。” “我有不少疑点,想再确认一下,我知道当时是根据录音记录问询情况的,记录人是黄则成,现在他是综合组的组长了,复核人是赵向军。” “嗯,你怀疑什么?” “文字记录非常连贯,但根据医院的记录,当时雷万钧极需要吗啡止痛,赵队审的时候用的剂量非常大,在审讯中,肯定有停顿,黄则成的记录中压根看不出这种停顿,相反,在电子化的记录中,审讯十分连贯和流畅,这不符合当时的场景。” “也只有你会关注这些细节,当时刑侦大队所有人,都急着在截止时间交报告,又不想让上面看出审讯室过程有任何瑕疵。” “罗菲老师,我需要尽快拿到这些档案,这是录音档案,应该和其他文档有区别。” “嗯,我今天和叶依娜一起帮你找。” “太感谢了,我请你吃饭。”朱韋甫不由得喜出望外。 “终于轮到我能帮你忙了,你晚上还有事?”罗菲苦笑一声。 “嗯,我晚上约了人,见一下故友。” 罗菲点了点头,“那我就不留你了。”她打开了百叶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办公室,叶依娜正好也将目光投向了他们。 “还有件事。” “什么。” “你愿意为我们作证吗,刚才说的那些关于赵向军的罪证。” 罗菲闭上了眼睛。 “罗菲老师,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只要我离开前,你没有反对,就是同意了。” 罗菲叹了口气,睁开眼来,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了屋子的门。 “罗菲老师,你知道的,如果你愿意作证的话,对赵向军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罗菲点了点头。 朱韋甫随即站起身来,跟着罗菲走了出去。 走到叶依娜跟前,罗菲停了下来,“小叶,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到的朱韋甫,南都刑侦大队的传奇人物。” “领导好。”叶依娜蹭的站了起来,一脸崇敬地看着朱韋甫。 “罗菲老师瞎说的,我怎么成了传奇了。”朱韋甫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叶依娜有些受宠若惊,怯懦地伸出手来。 朱韋甫只觉有一只柔若无骨的手钻入了自己的手掌心,心头突然泛起一阵涟漪,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陈若汐。就在他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时候,叶依娜的手重重握住了自己的手。 “力气不小。”朱韋甫顿时回过神来。 叶依娜脸一红,抽回了自己的手。 “加一下微信吧,方便联系。”罗菲拿出了手机。 “哦,差点忘记了。”朱韋甫也掏出了手机。 “领导,我能加您吗?”叶依娜从办公桌后跳了出来。 朱韋甫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罗菲,“行啊。” “谢谢领导,这下可以有机会向您请教了。” “小丫头你可别打扰领导。”罗菲啧了啧嘴。 “领导,能打扰您吗?我来这里两年多了,翻阅了涉密之外的所有档案,但有很多疑问,罗科长说我们只管档案,问题不归她回答。” “好啊,好学是好事,欢迎你随时问我问题。”朱韋甫笑道。 “谢谢领导。”叶依娜朝罗菲吐了吐舌头。 “她可是著名的死缠烂打型选手,没完没了地问问题,和你当年有得一拼,你可得有思想准备。”罗菲提醒道。 “那更得好好培养了。”朱韋甫笑了笑,“你们忙吧,不用送了。”朱韋甫朝叶依娜点了点头,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罗菲犹豫了一下,紧紧咬着嘴唇,看着朱韋甫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线里。 “科长,这个领导,一点没有架子,而且他也并没有你说的一直板着脸。”叶依娜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大门处。 “人终究是会变的。”罗菲又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说道。 二 “好久不见。”朱韋甫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的潘力峰和乐月玲。 “好久不见了,韋甫,你什么时候来南都的。”潘力峰脸方正了很多,身材也胖了不少,两鬓已经有了不少白发,一身价格不菲的西装与职业银行家的身份十分贴切。 “前天到的。” “前天就到了,怎么没马上通知我,好让我安排给你接风。” “接什么风,你现在可是南都银行的堂堂行长,百忙中能见你一面已经是我的荣幸了。” “什么行长,副行长好不好。”潘力峰笑道。 “迟早的事嘛,月玲现在还在南都银行吗?”朱韋甫目光看向了坐在潘力峰边上一直低着头的乐月玲。 “我们月玲早就不在南都银行了。”潘力峰抢着说道。 “哦,为什么离开银行了?”朱韋甫有些惊讶。 “我去画画了。”乐月玲抬起头来,目光若即若离地看了一眼朱韋甫。 “画画,怎么想到去画画?我记得你最讨厌画画了。” “我讨厌的事多着了,画画根本排不上。”乐月玲冷冷地说道。 从走进包房开始,乐月玲的脸就一直紧绷着,今天若不是潘力峰执意拉着她来,她是万万不想见朱韋甫的。 “韋甫,记得我们一起去看八大山人的画展吗?从那次后,我就发现我们月玲喜欢画画了,在我的支持和鼓励下,她开始学画画,经过这十多年,她已经在南都画界小有名气了,这两天就有一个她的画展,什么时候带你去看她的画展。” “画展,真不错,在哪里?” “就在你们大楼不远的地方。”潘力峰努力想着。 “就是萌萌办画展的美术馆。”乐月玲说道。 “哦。”朱韋甫的心又是一阵抽搐。 “一定要去看,我们月玲可是大名鼎鼎的抽象画画家哦。” 只要提到乐月玲,潘力峰言必称我们月玲,朱韋甫听出了潘力峰的弦外之意。 “对了,还没恭喜过你们,力峰,什么时候结婚的,这么大的事,也没通知我。”朱韋甫端起了手中的红酒杯。 “也就你离开南都后一年半吧,我们就结婚了。”潘力峰似乎正在等着朱韋甫问这句话。 “96年?这么快。”朱韋甫瞄了一眼低头喝着酒的乐月玲。 “要不是那年我过完生日后不久,行里派我去美国进修一年,本来可以更快的,是不是月玲。”潘力峰深情地看着乐月玲。 朱韋甫想了起来,乐月玲追自己的那段时期,潘力峰被外派去了美国,如果潘力峰一直在南都,他和潘力峰就真的成为情敌了,尽管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嗯。”乐月玲重重点了点头。 潘力峰伸手搂了搂乐月玲的肩膀,“我从美国回来后,发现月玲的身体不太好,说是之前摔了一跤,加上萌萌,”他突然停了下来,看了一眼朱韋甫,“所以,月玲心情也一直很抑郁,我请了半个月的假,每天陪月玲解闷,后来金石为开,终于被我求婚成功了。” 看着满脸幸福的潘力峰,朱韋甫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孩子多大了?”朱韋甫问道。 “读大学了,在国外留学。”潘力峰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了朱韋甫,“看。” “很漂亮,像你更多些。” “像月玲。”潘力峰哈哈笑道,收回了手机。 “哦,不好意思,我真的是不太会说话。”朱韋甫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怎么样,你太太是做什么职业的,孩子多大了?”潘力峰问道。 “我没成家。” “为什么?” “漂泊不定,不敢成家。” “那还是有女朋友的咯。” 朱韋甫摇了摇头。 “那你可不对哦,这都要奔五了,还挑三拣四,回头我给你在我们行里找一个漂亮的,怎么样?” “不用不用,我现在这样挺好,跑来跑去没有什么负担。” “我们加一下微信吧,现在就靠这个了,不然真的没法联系,你打给我的手机号能加到吗?”潘力峰想了起来。 “可以,你加我。” 朱韋甫又看了一眼乐月玲,把手机递到了乐月玲面前,“月玲,你扫我一下。” “不用加了,有什么事就直接打电话吧。”乐月玲身体朝后靠了靠,躲了开去。 “哦。”朱韋甫悻悻地把手收了回去。 “不好意思,行里急事我要去回个电话。”潘力峰皱着眉头站了起来,朝着朱韋甫打了个招呼。 朱韋甫和乐月玲呆坐了几分钟,见场面有些尴尬,朱韋甫硬着头皮问道,“月玲,这些年,你还好吧。” “很好啊,结婚生子。”乐月玲白了朱韋甫一眼。 “看的你和力峰这么幸福,我真的为你们高兴。” “是你高兴吧,终于可以甩掉我了。” “月玲,你这话……”朱韋甫吓了一大跳,朝包间的门看了一眼。 “难道不是吗?当年你其实一直很讨厌我,但就是不好意思开口拒绝我,我说的没错吧。” 乐月玲的嗓门一下大了起来,朱韋甫感觉94年那个敢爱敢恨的乐月玲又回来了。 “千万别这么说。” “那我要怎么说,我还有更难听的话你要听吗?” “什么?” “你是在利用我接近我爸,想借机打探金灿集团的内幕,就是你挑唆的谭金金,最后害死了萌萌!”乐月玲越说越激动。 “月玲,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再说这些,力峰他不知道这些吧。”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我让你做他的好兄弟,好校友。” “月玲,萌萌的事我很遗憾,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在自责,要是我和她一起上谭金金的车,可能就没事了。” “你自责就是这个吗?” “嗯。” “萌萌妈妈给你看了她写的日记了吗?” “看了。”朱韋甫的心一紧。 “呵呵,你知道你这个人有多可恶吗?你既然喜欢萌萌,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你喜欢她就向她表白,要是你向她表白,那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你要是和萌萌在一起,我一秒钟都不会纠缠你!是你,是你害死了萌萌!” 朱韋甫低下了头,乐月玲说的话,这些年他无数次自责过。 包间门推开了,潘力峰走了进来。 “总算处理好了,怎么都没怎么吃,韋甫,不喜欢这里的菜吗?”潘力峰坐回了座位。 “没有,味道非常好。” “这地方可是南都最火的餐厅哦,平时要排队的,我是找了他们经理给我插了队的,对了,你说要去吃的裕德饭店,那店早就关了,现在改做烤串了,但那地方现在搞得有点乱,没法安安静静说话。” “嗯,原本是想去看看的。” “有什么好看的,去了只有难过。”乐月玲哼了一声。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潘力峰只道是乐月玲想起了陈若汐,赶紧扯开了话题。 “对了,韋甫,你说今天和我吃饭还有事要托我帮忙?什么事?” “哦,是这样的,我想托你帮我查一个历史记录,一张南都银行存折的存取记录。” “什么时候的?存折所有人还在吗?” “1992-1994年,两年内这个账户的存取记录。存折所有人在94年7月死了。” “26年前的存取记录?”潘力峰扬了扬眉毛。 “还记得我和你们说过的秀石街杀人案吗?是那个死去的张秀英老太太的存折。” “记得,这案子不是早就结案了吗?”潘力峰有些惊讶。 “张秀英老太太的存折里有12万的存款,92-94年每个季度都有300到500元不等的现金存入,当时的调查记录显示她儿子不可能给她汇款,12万对这么一个家庭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这钱来路不明。” “12万,这对90年代的任何一个家庭都是一笔巨款。”潘力峰点了点头。 “能不能帮我查出来是谁给这个账户存入的这些钱,当年南都银行没有实现联网,也没有普及现在的自动存取款机,查不出来,更主要的是也没人愿意去查。” “嗯,有点难度,而且最好有公安机关或司法机关的协查书。” “这个好办,我来的时候已经准备好了。”朱韋甫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信封。 潘力峰接过信封拆开来,取出里面的一张盖有红头印章的信纸,看了起来。 “行,有这个就行。” “什么时候可以查到。” “如果是别人呢,加急的话三个工作日,如果是你要的话,”潘力峰挺直了身体,“明天,明天就给你结果!” “太好了,到底是潘行长!”朱韋甫喜出望外。 “来,我们再开一瓶红酒吧。” “还要喝?” “破了案,你请客!”潘力峰哈哈笑道。 临近九点,朱韋甫的手机响了一下。 朱韋甫低下头去看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有事吗?”潘力峰问道。 “没事。” “响了好几回了,别又因为这个那个的,耽误了工作,再怪别人。”乐月玲突然说道。 朱韋甫不由得想起了那年和乐月玲看的那场电影,忍不住朝乐月玲看去,没想到乐月玲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两人立即移开了目光。 “月玲,你怎么这么说。”潘力峰用脚踢了一下乐月玲。 手机又响了。 “我去回个电话。”朱韋甫站起身来,走出了包房。 走到走廊上,朱韋甫拨通了手机上显示的来电号码。 这是一个陌生手机号,连续打了三次,应该不是骚扰电话。 “哪位?” “领导,是我呀。”一个很年轻的女声。 “你是哪位?” “叶依娜,下午我们加过微信,我发了微信给你,你没回我,肯定也没留存我的手机号吧。” “哦,小叶啊,不好意思,我没注意看你的微信。” “没事,所以我打了电话。”’ “档案找到了?”朱韋甫看了下手表,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 “找到了呀。” “找到了怎么不通知我?” “我这不是打给你了吗?” “罗菲老师呢?” “她正在办借阅手续,一会你来了就可以直接签字拿走了。” “我马上就过来。” “领导,我有一个问题,想来求教一下。” “我一会过来你再问不行吗?非要打电话,还一个接一个的。”朱韋甫有些不快。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是背着罗菲老师来问你的,她不许我打扰你? “哦,”朱韋甫想起罗菲说的话来,“什么问题?” “领导,雷万钧在接受你审问的时候,为什么会说起戈壁?” “雷万钧?戈壁?”朱韋甫愣住了,“你看过档案了?”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我在这两年,其他没做什么,几乎把这里所有的档案都看完了,尤其是领导你过手的案子。” “难怪。”朱韋甫想起了下午罗菲特意把自己介绍给叶依娜,看来,自己有粉丝了,想到这里,不禁觉得好笑起来。 “难怪什么?” “哦,难怪你问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对这个细节感兴趣?” “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说的每一句话,一定都有含义,尤其像雷万钧那样的情况,我说的对吗?” “嗯,确实,”朱韋甫的脑海里迅速回放着当时的情景,这些内容在他脑海里已经来回播放了无数次,“那你说说,他说戈壁代表什么?” “这还不简单吗,表示他去过呀。” “难道他去过的地方,我们都要去查一下吗?”94年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当时并没有实现数据联网,如果要查戈壁所在省份的资料,又要花费大量的人力、时间,刑侦大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破案上。 “查一下还不容易,数据一调就出来了。” “嗯。”放在这个年代,查这样的资料确实容易很多,“那你判断沿着这条线索下去,会发现什么?” “我现在不知道,但至少和他的生活轨迹有关联吧。”叶依娜嚼着口香糖。 “档案里有他的生活经历。” “我知道,都看了,但是太简单了,知青父母双亡,童年在XJ过的,那里就有戈壁。” “那就对了,他只是在回忆自己的童年。” “领导,所有的犯罪都和童年经历有关,这不是犯罪心理学上说的吗?我可看了不少这方面的书了。” 朱韋甫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还这么好学,“呵呵,别叫我领导了。” “那我叫你什么?” 朱韋甫想了一下,也没想出该让叶依娜怎么称呼自己。 “1116。”叶依娜接着说道。 “什么?” “1116,我查了你进南都公安时的工号,是1116号,我就叫你1116吧。” 朱韋甫有些啼笑皆非,“好吧,我一会过来和你聊戈壁这条线索,我还有点事要忙。” “好勒,那你可千万别说我打过电话,罗科长会骂我的。” 还没等朱韋甫回答,叶依娜已经挂了电话。 朱韋甫摇了摇头,把叶依娜的手机号存入了通讯录,快步走回了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