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挑高客厅里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只瞄了一眼,朱韋甫就把眼睛看花了。 三张弧形真皮沙发圈成一圈,每个沙发边上都有一个茶几,上面摆放着酒杯、醒酒壶和一个盛着水的玻璃瓶,乐鸿霖和满季安两人各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深色的胡桃木家私配着墙上的西洋油画,衬托出客厅的雍容华贵。 “朱韋甫,呵呵,欢迎。”身材高大的乐鸿霖站起身来,向着朱韋甫打着招呼。 满季安则坐在一旁,只是冷冷地看着,并没有起身。 客厅的地上铺着绣着花鸟图案的地毯,从进入客厅开始,朱韋甫就感觉自己掉落了一个不真实的世界。 “乐总,你好。”朱韋甫迎着乐鸿霖的手握了上去。 “坐坐,这是季安,你们应该认识吧。”乐鸿霖笑着看着朱韋甫。 “认识,满总。”朱韋甫朝满季安点了点头。 朱韋甫坐在了空着的真皮沙发上,三个人呈品字形坐定。 “小朱,今天你是我的客人,我就不当你是警官了。” 头顶微谢、宽嘴阔鼻的乐鸿霖声音十分洪亮,那天在车上朱韋甫并没有看清楚他的长相,今天才看了个真切,细细看去,满季安和他竟然有些相像。 “乐总,乐月玲怎么样了?”朱韋甫问道。 乐鸿霖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站在满季安身后的谭金金,“谭金金和你讲了吧,摔的挺严重,所幸没有生命危险,因为伤口有些感染,吃了药,很早就睡了。” 听到乐鸿霖这么一说,朱韋甫更感觉到事态的严重了。 “乐总,怎么能确定这是有人故意所为,你们查到是什么人干的吗?” 乐鸿霖摇了摇头,“原来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但月玲跌落的地方是位于百货公司两楼的一个抽奖处,周边在修缮中,有一处对外的墙面被敲掉了,下面是消防楼梯,有广告牌拦着,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自己跌落,除非是被人用力推出去,当时挤了很多人,都在等抽奖,根本查不出是谁下的毒手。” “报案了吗?” “还没有,只顾着抢救了,我也不想麻烦你们,毕竟你们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乐总,如果你确认是有人故意所为,还是应该报案为好。” 乐鸿霖点了点头,笑着看着朱韋甫,“你很关心月玲嘛。” “我们是要好的朋友。” “哦,你们认识时间不长吧。” “嗯。” “你觉得我们月玲怎么样?” “怎么样?”朱韋甫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满季安哼了一声,“这还不明白吗,你不是在追她吗?” 朱韋甫脸一红,“我。” “没关系,年轻人嘛,正常交往都是可以的,我又不是老封建,再说,我看得出,月玲也很喜欢你。”乐鸿霖的脸上挤出了笑容。 “我和乐月玲。”朱韋甫想说他们俩并没有正式确立过恋爱关系,但想到乐月玲为了她受了伤,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怎么,你还不乐意了?”满季安看出了朱韋甫犹豫的表情。 “哦,不是,没有。”朱韋甫感觉心里有些乱了。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南都的豪门想追我妹妹,他能看上你这个穷小子,算你上辈子修福了。”满季安嘴角撇了撇。 “季安,你怎么说话的。”乐鸿霖瞪了满季安一眼,“小朱,你可不要在意,我对月玲的择偶标准就两条,人品正,她喜欢,你都符合。” “乐总,今天我一是来探望乐月玲的,另一个也是想来表达谢意,感谢乐总之前帮我张罗进南都银行的事,说来惭愧,我两手空空登门拜访。” “这都是小事,你可不要放在心上。”乐鸿霖笑了笑,“你原本就是读金融的,南都银行是南都最好的金融机构,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安排让你选一个喜欢的部门和岗位,但好像月玲说你最终还是选择了现在的工作。” “做警察有什么好的。”满季安端起了沙发边茶几上盛着红酒的酒杯,喝了一口。 “我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虽然暂时有些小波折,但我还是想继续做下去。” “没关系,年轻人不怕苦,乐于奉献,自然是好的,对了,你说这些天一直在加班,是不是在忙连环杀人案的事?”乐鸿霖探出身子看着朱韋甫。 “乐总,你都知道了。”朱韋甫并不奇怪,乐鸿霖既然和杨望泰交好,又与梁士宏有来往,这些消息自然会掌握。 “我略有所闻,不过你放心,我是会严守秘密的,在你们对外宣布前,除了我和季安,没有人知道。”乐鸿霖又看了一眼谭金金。 “乐总,既然说到了这案子,我正好也有一些事想向乐总和满总求证。”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哦,好啊,你想了解什么,可以敞开了问,只要是有助于你们破案的,我不会有任何保留。” “那么,乐总是承认这些案子和金灿集团有所关联了。” “小心说话,什么叫关联。”满季安重重放下了酒杯。 “季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的态度有问题,所以小朱才会觉得你和金灿集团涉及这些案子,我们作为南都最大的民营企业,有义务协助警方破案,不要怕影响业务,躲躲闪闪,只会让别有用心的人更加猖獗。” “乐总,你说的别有用心的人是指谁?” “就是那些躲在暗处想看笑话,或者对金灿集团怀有恶意的人。” “乐总有具体指向吗?” 乐鸿霖叹了口气,“我经商这么多年,总是会碰到一些有敌意的竞争对手,我在明,他们在暗,近年总是有人散布对金灿集团不利的谣言,若是有机会,我很想和他们当面对质。但没想到现在他们这些人竟然已经对我的家人下手了,这让我又气愤又无奈,小朱,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帮我查出幕后黑手。” “那乐总是愿意接受我们接下去的谈话了。” “嗯。”乐鸿霖点了点头,“你要不要尝一下这款红酒,正宗的法国货。”他举起了边上的酒杯。 朱韋甫摇了摇头,“我喝水就可以了。”他看了看边上一个玻璃瓶里的白水。 “你提问之前,我先问你,你一直怀疑我和杀人案有关,有什么证据吗?”满季安翘着二郎腿问道。 “看来我们局里的内部消息,瞒不过满总。” “你就开门见山说吧。”满季安满不在乎地说道。 “既然如此,不吝赐教。”朱韋甫扶了扶眼镜,“就从满总开始,我想问一下,满总此次去上海出差,怎么会中途想到去香港了。” “你的消息也挺灵的嘛,是月玲告诉你的吧。”满季安端起红酒杯又喝了一口,“我去上海开会,去香港嘛,临时起意了。” “临时起意?上周?” “对啊。” “是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 “一个人?” “没错。” “满总平时不都是带着谭小姐的吗,这次的行程怎么没有让谭小姐陪同?” “有些私人的事情要处理,不行吗?” “那可以告诉我是什么私人事件吗?” “我去买钻戒了。” “钻戒?婚戒吗?”朱韋甫看了一眼谭金金,她的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 “怎么,还不相信?需要看一下吗?” 朱韋甫扶了扶眼镜,一动不动地看着满季安。 满季安站起身来,“你等我一下。”他朝墙边的楼梯走去。 “不必了。”朱韋甫喊道。 满季安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朱韋甫,“如果需要,我还可以提供香港店家的联系方式,我住的酒店地址,还有我的行程单,怎么样,王兵的死和我没关系吧。” “看来,满总已经知道了王兵在香港溺水而死了,那想必也知道王兵的祥菱制药曾经和港华公司做过生意吧?” “知道,那是去年的事了,他们竞标失败了。” “这应该是一笔中药材出口的单子吧。” “嗯。” “据我们了解,祥菱制药在成本上具有优势,但是一开始你们却选择了福康药业。” “这很正常,祥菱制药是一家小公司,小公司嘛,只能压低价格,福康是知名企业,签他们更牢靠,更何况这并不是一锤子买卖,我们接到了一个日本买家的订单,需要长期供货。” “理解,但后来为什么又不和福康签协议了?” 满季安看了一眼乐鸿霖,继续说道,“那就是何必达的问题了,当我知道他决定和祥菱制药签定合同后,找过他,他那时说会给我一个解释,但没有。” “所以,最后你还是没有同意和祥菱制药签合同。” “嗯。”满季安点了点头。 “我们金灿集团和什么人做生意,都是要做资信调查的,”乐鸿霖摸了摸鼻子,“祥菱制药是一家有污点的公司,经常以次充好,在市场上口碑不佳,那个王兵可不老实,做生意嘛,最讲究信用,和这么一个信用不太好的对手做生意,价格再低也不会考虑,所以我知道这件事后,十分生气,让季安找何必达,这个何必达并没有拿出有信服力的理由,这也促成了我想辞退他的念头。” “原来是这样,”朱韋甫点了点头,所有的事似乎都圆上了,“那么对外,还是说他自己离职的。” “要是说成辞退,对我们的名声也不好,所以就说是他自己离职的了。” “这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离职吗?我记不太清了,季安,你应该清楚。” “去年年底。”满季安说道。 “满总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 “具体是哪天,还记得吗?” “金灿集团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我哪能记得住。”满季安哼了一声。 “偌大一个港华公司的负责人,你也记不住吗?” “有什么问题吗?你这么关心这个何必达。” “他失踪了,去年十一月后,就没有人看见过他,而两位说的这个王兵,也在一直找何必达。” “王兵找他很正常,到手的合同没了。” “嗯,但奇怪的是,和何必达一起谈合同的几个人不是被害了,就是溺水了。” “你这是在暗示什么吗?”乐鸿霖的眼中放出精光,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阴冷了。 “我以为满总或者乐总会知道何必达的下落。” “不知道。”满季安答道。 “既然何必达离职了,为什么他的材料直到上周还在金灿集团的人事部门,没有处理掉?” 朱韋甫并不想把张美莲扯进来,但此刻也只能把这一点作为攻击点了。 之前在金灿集团借着户籍管理的理由,朱韋甫从张美莲那里知道了满季安曾经看过何必达的材料,并且在他看之前,何必达的人事资料一直还在,如果情况属实,那么关于何必达离职或者辞退的讲法就是捏造的,满季安和乐鸿霖为何要刻意隐瞒何必达失踪的情况呢? “这是冀飞翼的失误,我会处理的。”乐鸿霖的声音有点生硬。 “徐骁去香港没有和满总报告吗?”朱韋甫问道。 “徐骁?我只知道他要去澳门赌博。”满季安走回沙发,看到谭金金正幽怨地看着他。 “他什么时候去的,满总也不知道吗?” 满季安摇了摇头,“他有澳门身份,几年前办的,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方式,他经常去澳门赌钱,不过在澳门,赌钱冰不犯法,他去香港不需要像我们这样,申请起来很麻烦,所以我没在意他是什么时候走得。” “作为港华公司的法定代表,经常出入赌局,听上去不太靠谱,我不知道满总和乐总怎么放心把港华公司这么重要的公司交给他管。” “怎么,警方现在还要管企业的内部经营吗?你说港华重要就重要了?”满季安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措辞一下强硬起来,这么个小毛孩,才毕业,竟敢对他指手画脚,若不是乐鸿霖告诫过他耐心一点,不要发作,他早就下逐客令了。 “来之前,我通过税务部门查了一下资料,在金灿集团每年五亿的营业收入中,港华占了三亿,难道这还不重要吗?” “小朱的功课做的很足啊,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不过呢,这只是表相,港华公司其实只是内引外联的一个桥头堡,面子工程嘛,港华的贸易大多数是出口转内销,少部分是真正的外销,所以虽然港华的营收很高,但并没有实业经营。”乐鸿霖缓缓说道。 “乐总,我大学学的是金融,也学过贸易和税收,我能不能这么理解,为了享受外贸退税政策,金灿集团通过注册香港出资人控股的港华公司出口,再内销回内地,这样,价格上有了退税的优势,产品也就有竞争力了。” “呵呵,是这么回事,这也是无奈之举,不过,这个国内很多企业都是这么做的,我是专门请示过的,市里面也默认了这个做法,金灿做大了,才能有利于地方的经济嘛,带动一批就业、消费,你说是不是?” “你们知道徐骁现在在哪吗?” “季安,你知道吗?”乐鸿霖问道。 “不知道,我懒得去问。” 朱韋甫看了一眼谭金金,又说道,“徐骁的前任,何必达为什么辞职了?” “何必达嘛,”满季安刚想回答,乐鸿霖已经抢先开口了,“这个人我是看走眼了。” “怎么看走眼了?” “他其实并不是香港人,两年前,我成立港华公司,想引入一个香港本地人做负责人,他主动找到我,毛遂自荐,我没有严格审查他的履历,相信了他的话,唉,也是信息不对称,后来才发现他其实不是香港人,是辉州人,发现后,加上祥菱制药的事,我要求他离职了。后来,我决定还是要自己找人,我找了徐骁是老家的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他有澳门身份,所以,我让他做了港华的负责人。” 乐鸿霖的话和局里获得的情报完全一致,似乎听不出什么破绽。 “那么港华的实际管理,还是满总。” “是他。”乐鸿霖发现满季安已经极其厌烦了这场谈话,只得替他回复。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满季安开始不耐烦了。 “满总刚回来,就不停打扰,实在不好意思,但正如乐总说的,局里并不想惊扰金灿集团的日常经营活动,所以,只能由我代为问话。” “这么说来,你今天算是盘问了?”满季安眉头紧皱。 “你可以这么理解。” “小朱,你继续,没事,我刚才说了,积极配合警方调查,是金灿集团,也是本人的应尽义务。”乐鸿霖微微一笑。 “我还想了解一件事,但和凶杀案并没有直接关系,不知道方不方便?” “你说。” “乐总的前妻邹碧洁是不是有一个女儿,叫林薇如?” 满季安朝乐鸿霖看了一眼。 “没错,那是我前妻碧洁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乐鸿霖的眼眉跳了一下。 “我想问几个关于林薇如的问题。” “怎么想到问这个?”乐鸿霖不解地问道。 “因为和何必达有关。” “你问吧。”乐鸿霖喝了一大口红酒。 “乐总,你曾经想把林薇如许配给何必达?” “是有这个想法,一方面,我被他伪造的履历迷惑了,另一方面,薇如对何必达也不反感。” “不反感,那她也不是喜欢何必达。” “年轻人的心思,家长也搞不明白,再说,我毕竟只是她的继父,当时的想法也很简单,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去香港生活。” “她在南都的日子过得不好吗?”朱韋甫扶了扶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