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终于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疑犯雷万钧落网了! 刑侦大队和当地派出所组成的搜查队并不是在汤家宕找到的雷万钧,他的落网,是在全市协查过程中,警方接到一家区级中心医院报警后,在这家医院的神经科病床上发现的雷万钧,这家医院距离汤家宕不到五公里。 这家医院通过警方提供的身份证信息查到了正在他们医院就诊的雷万钧,根据医院反映的情况,雷万钧坐骨神经痛发作,于两天前到该医院就诊,医院诊断雷万钧的病灶是腰椎管狭窄,由于时间拖的太久,病情越来越严重,建议手术治疗。 医院的主治医生还介绍,雷万钧已经接受了医院的治疗策略:动手术。但因为他还有炎症,所以目前还需要消炎。医院给雷万钧做了热敷、针灸这类物理治疗,但他症状很严重,别说下床,连翻身也困难,因此除了物理治疗外,只能在病房静卧。 马春元带着王力和朱韋甫前往医院,出人意料的是,赵向军没有提出跟着去。 病房很小,除了病床边的柜子上放着的消炎药,看不到任何医疗设备。除了配合警方对雷万钧所在的楼层进行了管控外,医院还将雷万钧安排到了没有窗的单人病床。护士拿走了所有金属器具和锋利的物件。 病房外站着两名警察,马春元带着王力和朱韋甫走进了病房。 “你叫雷万钧?” 马春元手里拿着朱韋甫给他的画像,看着病床上躺着的男子。 还真的很像,虽然不知道朱韋甫是怎么弄来的这幅画像,但马春元已经推断朱韋甫提供的那两个女子的画像和真人也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雷万钧似乎对于眼前的局面早有预期,他神情自若地朝着进来的三个人点了点头,眼神又盯门口看着,“就来了你们三个?” “怎么,你还要来几个?”王力冷笑道。 雷万钧微微一笑,别过脸去。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吗?”王力问道。 “你们既然都知道了,还需要来问我吗?”雷万钧哼了一声。 马春元和王力对视了一眼,雷万钧的回答让他们大感意外,他的回答等同于认罪了。 王力走到病床边,将蒋琼、刘宛桔、李薇薇、杜敏之四个人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雷万钧看。 “看清楚了,这四个人是不是你杀的?”王力说道。 雷万钧抬头看了看王力,“这位警官,你好像先应该问我,认不认识这四个人。” “那你认识她们吗?”马春元问道。 “认识啊。”雷万钧说道。 “人都是你杀的吧?”王力追问道。 “这不是应该由你们来证明的吗?就算我现在承认了,如果证据不足,也不能给我定罪吧。” 王力有些光火了,“你还嘴硬是吧。” “我们现在是在给你一个机会。”马春元说道。 “杀了人,还有机会?更何况是四个人。”雷万钧冷笑道。 “你还是承认自己杀人了?”做刑侦工作那么多年,马春元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罪犯。 “我不是说了吗,就算我现在承认了,你们就能给我定罪吗?” “我告诉你,我们已经有确凿证据了,你别嘴硬。”王力气呼呼地说道。 “那请拿来,你说的那些证据,如果没有,我需要休息了,我还要做手术,这是我的权利。”雷万钧的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笑容。 “那就从头说起,从第一起案子讲起,我们来帮你回忆一下。”马春元说道。 “去年11月9日,晚上九点多,你和蒋琼,也就是第一张照片上的被害人,在南都娱乐城外的停车场见了面,随后,蒋琼跟着你去了百花井路756弄后面的胡同,你在那里杀了她,是不是这样?” “你们看见了?” “我们有证人看见了。” “只是在停车场吧?” “对。” “那有怎么样,那个女的喜欢我的演奏,聊了两句,不犯法吧。” “你带着她是不是去了百花井路756弄后面的胡同?” “我自己走了,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跟着我。” “你去哪了?” “我回家了?” “你没去百花井路吗?” “我忘记了。” “忘记了,那有人能证明你的话吗?” “很抱歉,没有。” “也就是说,你不承认人是你杀的?” “我只承认证据充分的部分。”雷万钧得意地看着马春元。 马春元和王力面面相觑,截止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能直接证明雷万钧是这四起案子的凶手,除了朱韋甫提供的那张神似的画像,但这肯定远远不够。 “你还记得吗?我俩见过面。”朱韋甫开口了,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雷万钧。 “我们见过面?”雷万钧的目光看向朱韋甫。 “7月19日晚上,下着大雨,在靠近锦平路的一条胡同里,你撞了我一下。”朱韋甫举起了自己的右手臂指了指,“看见了吗?这里有一处刀伤,是你手里的刀割的,你还记得吗?” 雷万钧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是你吧。”马春元将手里的手绘像举了起来,“我们有目击证人,7月19日晚上,也就是第四个被害人杜敏之被害的晚上,你从凶杀现场,锦平路那条胡同跑出来。”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如果你们认为那个女人是我杀的,请把证据拿出来。” 马春元暗暗骂了一声,但一下子还真的没有什么招数。 “有目击证人画出了你的样子,你还想否认!”王力喝道。 “你说的人证,就是这个警官吗?物证呢?他看见我杀人了吗?” 王力不吭声了。 “那你承认撞我的是你吗?”朱韋甫开口说道。 “我忘记了,最近我记性不太好。” “这个都能忘记!”王力握紧了拳头,面对眼前这个杀了四个人的连环杀手,他恨不得扑过去凑雷万钧一顿,看他招不招供。 “那要怎么样才能帮你恢复记忆?”朱韋甫问道。 “你把那天的情况和我讲一遍,也许我能想起什么来。”雷万钧对眼前这个戴着眼镜的年轻警察有了点兴趣。 “可以是可以,但是和你一样,我记性也不是太好,所以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来做一个推演,这样或许能帮你想起更多的细节。” 马春元和王力转头看向朱韋甫,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想干什么。 “什么推演?” 雷万钧的回答完全在马春元的意料之外,他没想到雷万钧竟然会对朱韋甫的提议感兴趣。朱韋甫是7月19日凶杀之夜唯一和雷万钧有正面接触的人,他还提供了与雷万钧极其相似的肖像画。眼下,似乎也只能由着他发挥了,因为破获秀石街入室盗窃杀人案的成功,马春元对朱韋甫颇有信心。反正这么做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软的不行,再来硬的。 想到这,马春元决定不干涉朱韋甫了。 “我们一起把7月19日晚上发生的事推演一下。” “推演什么,还一起,别浪费时间了。”王力瞪了朱韋甫一眼。 “你不要打断我和这位警官的谈话。”雷万钧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朱韋甫身上。 “朱韋甫,你在搞什么?”王力脸胀得通红。 “你们俩出去,我现在只和这个朱警官说话。”雷万钧闭上了眼镜。 朱韋甫看了一眼马春元。 “你还牛了。”王力握紧了拳头就要冲上去。 “王力。”马春元大声喊道。 “我再说一遍,我现在只和朱警官谈。”雷万钧没有睁眼。 马春元无奈地点了点头,他朝王力招了招手,又看了一眼朱韋甫,朝门口走了出去。 二 “就我们俩了,可以说了吗?”朱韋甫拉了一张凳子坐在了床边。 “呵呵,你真以为你有本事让我说吗?我不过是嫌他们吵而已。”雷万钧依旧闭着眼睛。 “那也没关系,我们迟早会有证据的。” “既然你们这么有把握,还需要问我什么?” “嗯,把握是有的,只是费点时间而已,只要时间足够长,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到那时,就算没有你的供词,也可以认定你有罪。” “呵呵,那就等着瞧。” “嗯。” 过了一会,雷万钧没听到朱韋甫说话,便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朱韋甫。 “你既然不打算问了,还坐着干嘛?” “如果我出去了,我的两个同事还会进来继续问你话。”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是新来的警察吧。” “你是怎么发现的?”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他们身上都有一股戾气,你没有。” 朱韋甫皱了皱眉,“你和警察打过交道?” “警察,天生不就是那股味道吗?不过呢,兴许他们也闻到了这屋子里的血腥气。” “凶手的血腥气吗?” “你觉得呢?” “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我是不会轻易下结论的。” “所以你要和我做推演?一起推演?” “嗯,一起推演。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不妨做个角色扮演,我做凶手,你扮演警察,这些都只是我自己的推理,角色扮演里的内容,不会构成对你的指控,这样你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哦?这倒是很有趣。”雷万钧提起了精神,“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你想达到什么目的?” “连杀四个人,都是割喉一刀,是要表达什么吗?” “表达什么?” “那个在7月19日晚上撞我的凶手,我们假定他就是凶手,他在模仿某人行凶手法杀人。” 雷万钧看着朱韋甫的眼睛躲闪了一下,朱韋甫敏锐地捕捉到了。 “我还是不知道和你推演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想和你交换信息。” “交换信息?你能给我什么信息,你又怎么知道我需要信息。”雷万钧有些意外。 “我手头有高低肩的消息。”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雷万钧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朱韋甫。” “好吧,朱警官,反正也没什么事,那就试试你说的推演吧。” “嗯,我们就从蒋琼案开始吧,我说一下规则,接下去,我将会扮演那个凶手,你是警察,如果你认为我说的内容不正确,你可以提出异议。” 雷万钧怎么都没想到,自己面对的竟然是这么一个警察,和凶手做推演,前所未闻。从他到医院看病的那一时刻起,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知道一旦就医,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可除此之外,他确实也无路可走了。 雷万钧眉毛一挑,看了看朱韋甫,“我同意和你玩这个游戏,但我有个条件。” “游戏?嗯,也行,说吧,什么条件?” “你扮演凶手,游戏的过程不能瞎猜,如果猜错三次,我们的游戏就结束了。” “只给三次机会?” “就看你的本事了。” “那好,但我也有个条件,四个案子,一个案子做一次推演,我可以选择暂时跳过不确定的地方,直到所有的推理都无懈可击,就算这一个案子的推演结束。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我猜错次数没超过三次,那么你就得承认这个案子的凶手就是你。” “如果你输了,只要输一次,你就得把高低肩的消息告诉我。” “我相信你不会食言。” “不过,这好像不太公平,我虽然想相信你,但是很明显,外面两个警察都比你官大,你怎么保证你不食言。” “我没法保证,但是你只能和我做这个,游戏,除此之外,你没有其他选择。” 雷万钧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开始,我现在就是凶手。” 雷万钧又点了点头。 “去年11月9日,大概是晚上九点多,我和蒋琼在南都娱乐城外的停车场见面了。”朱韋甫边说边看着雷万钧的表情。 “前些日子的一个晚上,我和蒋琼在南都娱乐城见过,当时我正要从KTV贵宾包间那层的电梯下楼,蒋琼和一个叫何必达的人在一起,蒋琼让另一个和他们在一起的女的按住电梯等他们。”朱韋甫说得很慢。 雷万钧的脸上阴晴不定。 “那个女的就是李薇薇,第三张照片上的受害者。” 说到这里,雷万钧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和蒋琼只见过这么一次,11月9日,我和她又见面了,但这一次,我起了杀心,我决定在那一晚下手。” “你为什么会对她起杀心?”雷万钧问道。 朱韋甫知道雷万钧已经投入到角色中了,但他得非常小心,也许这个对手也正在引诱他犯错。 “这个我还没有很好地推理出来,介意我跳过这段吗?” “可以,规则允许。”雷万钧笑了笑,点了点头。 “我把她引了出来,当然并不是为了钱,我没动她的钱包,甚至连假装的抢劫现场都没做,我也不好色,因为我身边并不缺女人。”朱韋甫依旧小心地试探着。 他说出了自己迄今为止的第一个推断:雷万钧身边不缺女人,他有很大的把握能过关。 “说下去。”雷万钧的话表明他的推理成立了。 “南都娱乐城离开百花井756弄,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但如果走大路,会碰到很多人,走小路的话,”此前,朱韋甫已经仔细研究过杨望泰的那张地图了,“大约十来分钟,如果我用摩托车载她,一来她和我只见过一面,不太有把握能让她上我的摩托车,另一方面,那样动静会很大,看到的人也会多,所以,我决定引诱她走到百花井路756弄后面的那条胡同。” 这次,朱韋甫一口气说完了,他对自己的上述推理非常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