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的真相

第四十六章 出人意料的认罪

  见雷万钧只是静静地听着,朱韋甫扶了扶眼镜,接下去他要说出蒋琼案里最关键的情节了,也是最困扰他的地方。   “我之所以选择在这里下手,是因为这条胡同的北面在修路,虽然北面有出口,但都是建筑工地,胡同里唯一的一个杂货铺,晚上也没有人。关键是这里离南都娱乐城很近,可以说是在娱乐城附近两公里内最佳的下手之处了。蒋琼一直跟在我身后,在接近杂货铺的拐角,我终于下手了,我掐住了她的脖子,在她的喉咙上划了一刀,刻意的痕迹。她就这么咽了气。时间大概是十点,我摘下了她的寻呼机,迅速离开了现场。”   朱韋甫停了一下,“因为她的寻呼机里可能有与我相关联的信息,我必须拿走寻呼机。我这个推断成立吗?”   雷万钧微微一笑,“寻呼机挺值钱的。”   “蒋琼皮夹里的钱都还在,凶手肯定不为财,寻呼机再值钱,主人注册后,就没法再用了,所以,凶手一定是害怕寻呼机里的信息会让他暴露,从这一点又可以推断出,凶手并非是无差别杀人,他是有所选择杀人对象的,是吗?”   “想不到你还有点水平。”   朱韋甫舒了口气,继续说道,“离开后,我突然想起来,蒋琼身上留有我的指纹和痕迹,万一有人路过发现并报警后,很容易发现我留下的痕迹。”   朱韋甫停了一会,雷万钧还是没有说话。   “我得除掉这些痕迹,天气预报说11月10日早上会有暴雨,这场雨来得真是时候,但是这之前,还是无法保证有人会从那里路过,于是,我决定重新返回现场。”   雷万钧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重新回到现场,经过观察,我决定把蒋琼的尸体搬到北面围墙外的下水道里,我从杂货铺开着的窗户爬了进去,偷了一条油布,又拿了不少的东西,假装是行窃,我钻出杂货铺,用油布包裹了蒋琼的尸体,将尸体扛出了北面围墙上的洞口,我把尸体藏在了挖开的下水道里,我想等下雨,那场暴雨会把我的痕迹抹干净。但是,意外发生了,杂货铺的主人出现了,他应该是发现了杂货铺被盗窃了,他钻出洞来,骂骂咧咧了好一阵,这个家伙回到胡同里,搬来五个桶,往里面填满了石头,把洞口堵住了。”   雷万钧的脸色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等到了五点,直到听不到胡同里的声音后,才小心翼翼地从建筑对宿舍边上走到马路上,再绕回到胡同,杂货铺主人那走了,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下雨里,我把五个桶搬开,从洞外的下水道里搬出了蒋琼的尸体,重新放回她原来躺着的地方,雨越下越大了,我把铁通重新堵在洞口,再检查了一遍现场,确信没有任何破绽后,六点左右,我拿着油布和杂货铺拿的东西离开了现场。我处理掉了那些东西,后面的事应该和本案关系不大,我就不再说下去了。这就是蒋琼案的真实推演过程。”   “讲完了?”   “我说的都对吧。”朱韋甫对蒋琼案的每一个细节都仔细推敲过了,除了杀人动机和离开现场的交通工具之外,他对这个推理过程非常有把握。   “我们是怎么约定来着?”   “每个案子猜错次数超过三次,我输,游戏结束。”   “如果你赢了的话呢?”   “你承认你就是凶手,同时,我会告诉你高低肩的消息。”   雷万钧仰起头想了一会,“都不容易。”   朱韋甫没有听懂他的话,“什么都不容易。”   “胜负。”   “那这个案子我是不是赢了?”   “先等一下,我想在我们的游戏中,再加一个规则。”   朱韋甫扶了扶眼镜,“临时改规则?”   “你可以不玩,现在就结束。”   “你想改什么规则?”   “假如四个案子,你都输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都输了?”朱韋甫紧皱双眉,“什么事?”   “带一个人来见我,我会告诉你他是谁,你得保证不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这个人我认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我答应。你现在是打算承认蒋琼是你杀的了吧?”   “我还没说完。”   “还有什么?”   “门口那个高个子,是你们的头吗?”   “你说的是马警官,我们专案组的领导。”   雷万钧点了点头,“我要你得到他的授权,在接下去你们的调查取证过程中,只有你一个人可以接触我,也就是说,这案子都得由你来负责,我不接受其他人的问话,也不允许任何人在旁边听、记录,不允许任何录音摄像。   另外,在我签字承认之前,我必须先得到关于高低肩的消息,而且你必须提供证明你说的是真话,如果我发现你在欺骗我,我还是不会承认的。这些你可以做到的话,我们就继续。如果做不到,你也可以让他们进来。”   看来,刚才这一番推理撬开了雷万钧的心理防线,朱韋甫想了一会,“我可以去请示,能不能得到批准由不得我,但此前,我需要知道为什么你这么在意冯平山,他和你有什么过节吗?”   “冯平山是谁?”雷万钧皱了皱眉。   “不是你想知道他信息的那个人吗?高低肩,也就是凶手刻意模仿的那个人。”朱韋甫很小心,尽量不在这个时候将雷万钧和凶手划上等号。   “他的名字叫吴卫民,我不知道你说的冯平山是谁,如果人对不上号,我们就别谈了。”雷万钧警觉起来。   “吴卫民?”朱韋甫心头一震,秀石街被害老太太的儿子也叫吴卫民,他不是两年前死于车祸了吗?   “对不上了吧。”雷万钧看着朱韋甫。   “你说的这个吴卫民,也是高低肩?”   “嗯,冯平山也是高低肩?”   “吴卫民是不是在南都有一个老母亲,住在秀石街?”   “你怎么知道?”雷万钧诧异地看着他。   那天在秀石街调查,警方始终没找到过吴卫民的成人照,由于档案中记载吴卫民两年前死于车祸,所以他们也就没有深入追究。如果冯平山就是吴卫民,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朱韋甫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吴卫民的老母亲有一张存折,那里有十几万的巨款,他曾提出要调查汇款人,但因为没人对此有兴趣,调查只能暂时搁浅。如果吴卫民就是高低肩冯平山,那他就没有死,非但没有死,还变了身份,为什么要这么做?吴卫民应该没有这个能力做成这件事,能帮助他隐姓埋名的不是一般人,这里一定有隐情,莫非有人事先设计好了,让吴卫民诈死,改了身份,那十几万元应该就是给吴卫民的报酬,这样的话,似乎就能解释通了。   “怎么,在想怎么蒙我吗?”雷万钧哼了一声。   “你说的吴卫民,已经死于车祸了,两年前。”   “死了?”雷万钧一愣,随即哈哈一笑,“吴卫民这小子比兔子还机灵,他或许会死于斗殴、死在女人之手,但他绝不会死于什么车祸,两年前?那就更不可能了,你说的冯平山长什么样子,有照片吗?”   “有照片。”朱韋甫点了点头。   “有照片?那就是说,他犯事了,被你们控制了?”   “这个我不能说了,除非你马上认罪。”   “呵呵,很好,你要是把你说的冯平山的照片给我看,我就相信你有筹码和我谈。”   “你为什么说两年前吴卫民更不可能死了?”   “等你的推演成功了,自然就知道了。”   “嗯,你说的这么多条件,我都得去请示了才行。”朱韋甫逐渐恢复了平静。   “那你赶紧去请示吧,我也要休息了。”   “我还是想确认一下,刚才我的推演有问题吗?”   “呵呵,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想象力?”   “虽然推理的时间点、逻辑都正确,但非常可惜,我不能承认。”雷万钧的嘴角扬了扬。   “为什么?”   “因为你错了。”   “哪里错了?”   “凶手并没有回到案发现场。”   “没有?”   “没有。”   “那是谁移动了尸体?”   这始终是蒋琼案里最令朱韋甫感兴趣的地方,凶手为什么大费周折回到犯罪现场?凶手在杀人后忘记消除自己的杀人痕迹,说明这个凶手并非深谙杀人之道,这极有可能是凶手的第一次蓄意杀人。   但令人奇怪的是,同样是这个凶手,在随后移动尸体的过程中却心思缜密,完全像是另一个人。他在杂货铺布置了一个窃贼入室的假象,实则为了偷那块用于裹尸体的油布,又极其机敏地将尸体藏在工地的下水道里,耐心等待时机,躲过了于大顺,冒着被周围居民发现的危险,又一次回到现场,打开洞口,搬运尸体到原先的位置,随后悄然离去,销毁那块油布。完成这一切,没有过人的胆魄和强大的心理素质是不可能完成的。   “这需要你来回答,不过,现在你已经错了一次了。”雷万钧嘿嘿笑道。   “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胡说的,如果你不说出我错的原因,很难让我还能继续和你玩下去。”朱韋甫决定激一下对手。   “我既然已经选择了让你们找到,没有必要胡说,你大可相信我。”   朱韋甫摇了摇头,“我也需要临时增加规则,如果你说我错了,请说出我错误的逻辑,否则,我也不玩了。”   雷万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得搞清楚现在的情况,现在你们有破案压力,没有我的配合,你们休想结案。”   “我很清楚,不要忘了,我们手里有冯平山,也就是你说的吴卫民,你不说,别人也会说,那时,我们可以看看到底谁更着急。”   朱韋甫决定冒险一击了,从进入病房开始,他就一直在冒险,用雷万钧的动机做诱饵,冯平山虽然下落不明,但很显然,雷万钧并不知情,这或许就是他主动入瓮的动力。   “那行,我可以提示你错在哪里,但如果今晚你不能获得授权,满足我前面说的条件,并且给我看那个冯平山的照片,你们将永远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那我洗耳恭听。”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很简单,11月10日凌晨零点到上午十二点,凶手正躺在家里,没有出门。”   “有证人吗?”   “当然。”   “我需要凶手说明,因为这是重要事项,能让我相信你说的话。”   “汤家宕北园村五十四号甲,一楼邓老头。”   “汤家宕。”朱韋甫默默记住了雷万钧说的地址,不知道今天的搜查小组有没有搜查到这个地址。   “嗯,我相信你们的人已经在搜查了。”   “凶手住在几楼?”   “五楼。”   “你说的那个时间点,这个老人怎么可能证明凶手在家。”   “11月10日早上六点,凶手下楼的时候,邓老头正在清理一楼自家院子的积水,凶手还和邓老头讲过话,老头抱怨家里地势低,这雨下的这么大,家里成沼泽了,这么多年也没人来修路,家具全泡水里了。”   “六点。”朱韋甫喃喃自语道。   “没错,六点,你刚才说的,凶手在围墙外面等到了五点,等杂货铺那个人离开后,才绕着马路返回现场,打开洞口,搬回尸体,再堵住洞口,直到六点才离开,要知道从百花井756弄到汤家宕有将近20公里远,无论是开车还是骑摩托最快也要20分钟,而且那个时候已经下暴雨了,路况已经很差了,从那回汤家宕一个小时都到不了,更何况还要处理那块包裹尸体的油布,那上面全是搬运人的痕迹,可以说是最危险的物证,我这么说,清楚了吧,那个搬运尸体的人不可能是凶手,压根没可能。如果你依旧不信,可以去问那个邓老头。”   雷万钧得意地看着朱韋甫,此刻他腿上的刺痛已经被这片刻胜利带来的喜悦冲散了。   朱韋甫陷入了沉思。   从雷万钧的表述判断,他说的没有返回杀人现场的证词可信度颇高,看来此前自己的怀疑是对的,今天终于被雷万钧证实了。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更匪夷所思的事出现了,一个不是凶手的人,搬运了尸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帮雷万钧隐藏尸体、消灭痕迹?   “怎么样,我说的,能击败你的推演逻辑吧。”   “嗯,可以算是第一次推演错误,我可以得出另外两个推断,第一个推断,另有一个人一直埋伏在胡同里,凶手杀了人后,这个人才出现,替凶手隐藏尸体,销毁证据,这个人可能事先和凶手做了分工,凶手只管杀人,这个人负责毁灭证据。第二个推断,凶手杀了人后,通知另一个人来帮他毁灭证据,所以凶手可以很放心地在汤家宕的家里休息。”   雷万钧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接受这种提问式推演,你做一个选择吧。”   朱韋甫想了一下,“我选第一种,凶手事先找好了合作伙伴,那个人就是帮他善后的,目的是为了让凶手尽快离开现场。”   “很遗憾,你错了第二次了。”雷万钧笑了。   朱韋甫有些后悔了,不该这么快做决定,“哪里错了?”   “没有哪里,就是错了。”   朱韋甫扶了扶眼镜,紧皱着眉头。   “我可以提示一下,免得你说我没有信服力,凶手并不知道蒋琼会不会出现在娱乐城,也不知道这个女的会不会上勾,跟着凶手走,更不知道能不能骗她走到那条胡同,这么多不确定性,怎么可能事先在那里埋伏一个人。”   朱韋甫低头不语。   “好了,你已经输了两次了,只剩下一次机会了。”   “但我也赢了。”朱韋甫抬起了头。   “赢了?怎么赢了?”   “现在只剩下一种情况了,凶手通知了另一个人,让他帮助凶手毁灭了证据,所以,就蒋琼被害的事实过程已经推演结束了。”   雷万钧哈哈笑了起来,“这么说好像也对,但是作为案子来说,不觉得遗憾吗?那个替凶手藏尸毁迹的人你们不想知道吗?”   “没关系,我只负责抓凶手。”朱韋甫知道只要不是雷万钧自己说出来,短时间里自己是无论如何推理不出那个神秘人物的。   “好,算你赢了,我承认,蒋琼是我杀的。”雷万钧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朱韋甫也大感意外。   “那么你可以签字了。”   “我已经表达了我的诚意,这样是为了让你在你们领导面前有说服力,所以,你必须在今晚之前得到授权,并且给我看照片,做到这一切后,我才会正式承认。”   雷万钧睁开眼看了看门口。   为什么会是这样?朱韋甫扶了扶眼镜,他心里又起了一个疑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