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的真相

第二十二章 重温女销售之死

  一   雷万钧戴了一顶绒线帽,把整个脑袋裹得紧紧的,两只手缩在厚实的夹克衫衣兜里,慢悠悠地走到公用电话亭边上。   电话亭紧挨着一个水产铺,现在是早上三点十分,正是水产铺最忙碌的时候。水产铺里的伙计们正搬运着刚从五十公里外的海边采购的各式海鲜。   再过两三个小时,天就要亮了,不过,今天的天空黑压压的,乌云密布,看来这个城市就要迎来一场大雨。   雷万钧站在电话亭旁点了一根烟,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想着心事。抽完烟,他看了下手表,三点十五分。   他转身走进电话亭,抓起电话,拨出了一个电话号码,这个号码属于另一个离这里15公里的公用电话亭,是他和那个人唯一的联系方式。   电话很快接通了。   双方都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那头的人先开口了。   “喂。”   “很准时。”雷万钧把嘴凑近了话筒。   那人哼了一声,“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林薇心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吴卫民都已经死了,你让我去哪里查?”   “你说的是那具无法辨认的尸体吗?”   “那你也没法证明这具尸体不是吴卫民。”   “你不会不清楚,林薇心是被吴卫民害死的,但她被害后两天,吴卫民就遭遇了致命车祸,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你不是希望他死吗?”   “我是希望,但我想在他死前知道林薇心最后说的话,还有,他为什么要杀她,这并不是他的风格。”   “人都死了,最后的话真有那么重要吗?”   “对我而言,是的。”   “一个刑满释放的人,再次犯下重罪的几率高达70%。”   “吴卫民犯不着杀林薇心,他拿到钱了。”   “人都死了,你想怎样?这难道不就是老天给他的报应吗?”   “报应?”雷万钧呵呵笑了,“两周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如果我告诉你吴卫民没有死,你还会觉得这是报应吗?”   “没有死?不可能,他有死亡证明,这不可能有假,你说这话有证据吗?”那个人的声音有些异样。   “那好,我告诉你证据,两周前,我确实看到吴卫民了。”   “什么,你看到吴卫民了?这怎么可能?在哪看到的?你能确认是他?”   “吴卫民有个老母亲,就住在秀石街,是个孤老,这情况你们不可能不知道,我始终不信他死于车祸,我知道他对他母亲十分孝顺,所以我这两年几乎每天都在秀石街他母亲家附近观察,终于,两周前,被我看见了,他正从他母亲家出来,虽然他穿戴得严严实实,但我还是能肯定那个人就是他,可惜,我离得有点远,没有追上他。”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你离得很远,怎么确信是他。”   “他走路的样子,高低肩,是没法掩饰的,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一个人,个头差不多,又是高低肩,还出现在吴卫民母亲家,不可能这么巧吧。”   “只根据你的这些话,我没法立案调查。”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两年了,我不指望你们能查出什么。”   “你今天就是想跟我说你看到吴卫民这事了?”   “当然不是,因为我已经对你们不抱希望了。”   “那你凌晨拷我,让我这个点来接电话,只是想来发牢骚?”   “这个点,不是很安全吗,难道要我在你上班的时候打到你办公室吗?”   “直接说吧,你要怎样?”   “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做件事?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好事我还找你。”雷万钧冷笑一声。   “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必须帮我,否则,一旦我被抓了,我就供出你。”   “什么事。”   “南门口、百花井里756弄后面有一条不到五十米的小胡同,有个女人在那里被人杀了。”   “你可以打110报案。”   “死者颈部中刀,伤口是一个右斜的弯钩。”雷万钧边说着,边朝投币口塞着硬币。   “你想干什么?”那人的声音有些激动起来。   “我想让你去那里,把尸体掩藏一下。”   “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因为再过两个小时,也许会有人发现尸体,我留下了指纹,我需要你把那具尸体藏在什么地方。”   “你疯了,让我干这种事!你还不如让我把尸体掩埋了。”   “不,不,我不需要你掩埋尸体,我只是想让你掩藏那么几个小时,也许用不了几个小时,”雷万钧抬头看了看电话亭外的天空,“会有一场大雨的,等大雨来的时候,你再把尸体放回到原处,然后,你就可以等在你的办公室,接出警电话了。”   “是你杀的人?”   “我不承认也不否认,你不必费心来抓我,我也不怕被你抓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应该知道原因啊,我等了两年,失望了两年,现在我只能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来督促你们找到吴卫民。”   “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什么?不答应帮我藏尸体?那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去藏尸体,但这样,我就有可能会被抓住,毕竟这种事,还是要找你们这样专业人士,你说我说得对吗?”   “这个女的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杀她?”   “不需要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那吴卫民就有权利了?”   “凶器呢,那把刀。”   “你还是答应了,是一把匕首,在我手里。”   “我只帮你这一次。”   “很好,但我不会谢你的。那么,快去吧,再晚就要被发现了。那么我们就聊到这里了。”   “等一下。”那人喊道。   “怎么?”   “我的寻呼机要换了,这个要上交了,下个月局里要统一发新的寻呼机,等我拿到了,怎么告诉你我的新号码,你应该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吧。”   “现在我可是凶犯了,我可没有那么傻,把我联系方式给你,我会来找你的。”   “没有寻呼机号码,你怎么找我?”   “没有关系,你这样的大人物,我不会找不到你的。”没等对方回答,雷万钧已经挂掉了电话。   二   晚上七点半,南都公安局会议室里正召开连环杀人案案情分析会。今晚的会是扩大会议,局里各个主要处室的骨干人员均到场了,不大的会议室里密密麻麻挤了二十来个人。   杨望泰宣布成立连环杀人案专案组,由新任副局长李立才任总指挥,赵向军和马春元为专案组正副组长。   周阳将自1993年11月9日到今年7月19日发生的四起命案的基本情况做了介绍,又简要说明了7月18日弥城发生的冯平山持刀猥亵女青年案的情况,他省略了自己对冯平山和四起杀人案有关联的假设分析。   “另外,今天早上得到的消息,冯平山失踪了,根据弥城公安的报告,他所住的那栋出租屋还有一个工友被击伤致残,行凶者被怀疑是一个窃贼,目前尚不清楚这个窃贼和冯平山失踪有没有关联。”周阳说完后,坐了下来。   “窃贼捉住了吗?”会议室里有人问道。   周阳摇了摇头,“连个特征都没有发现。”   “今天成立连环杀人案专案工作组,就是要集中资源,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破案,我已经让弥城方面负责追查冯平山的下落,我们的工作重点还是连环杀人案。此外,我还是要强调一下,这个连环杀人案,目前还只是在我们局里公开,对外务必保密,请大家注意纪律。下面请李副局长布置工作。”   杨望泰说完后,李立才打开了身前的话筒。   “周阳已经把案情介绍得很清楚了,现在我们抓紧时间讨论吧,春元,先说说你的意见。”李立才先让马春元发言,是想借机给刚回局里的马春元造势。   “我刚回到局里,已经感受到了压力,任务很艰巨,我一定会在杨局、李副局长的组织下,配合好赵队,带领刑侦大队迅速破案。”马春元不紧不慢地说着。   “现在不是表态的时候,之前的几个案子你还是要尽快熟悉,跟上节奏,要不还是先让向军说吧。”杨望泰直接打断了马春元。   李立才脸色微变,看了一眼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的赵向军,咳嗽了一声,“向军,你气色不太好,你母亲身体没问题吧?”   今天的会之所以拖到晚上开,也是因为赵向军从东明赶回来晚了的缘故,原本他说的是中午赶回来,后来因为没赶上长途车,又耽误了两个小时,直到下午三点才离开东明。   “还是老毛病,没事。”赵向军回答得有些有气无力。   “向军来回奔波,身体也要小心,对了,这次局里安排春元回来,就是要增强人力。咦,周阳,朱韋甫怎么没来?”李立才环顾着会议室。   “小朱的调令我上午就发出了,走得是紧急通道,综合处的同事办了没有?”杨望泰看了一眼综合处的一个副处长。   “走完了,调令下午就到南江派出所了。”那个副处长赶紧回答道。   “我给他发过信息了,怕他收不到,五点半还派王力去他家走了一趟,没找到人。”周阳皱起了眉头。   “我在他家门口等了大半个小时,家里没人。”王力说道。   “朱韋甫也太没有组织纪律性了吧,现在虽然是停职,但还是局里的人,只要不是开除,就得随时待命,第一天上班,你们没和他讲过这个规矩吗?”李立才厉声说道。   罗菲紧张得看着赵向军,要不是眼下她还得做会议记录,早就冲出会议室再拷朱韋甫了。   “可能没注意看吧,要么寻呼机没电了。”周阳替朱韋甫辩解道。   “会不会是闹情绪了。”王力冒出一句。   “闹什么情绪!今天会议结束,他要是还没有音讯,我建议局里明天就开除他。”李立才的话斩钉截铁,众所周知,朱韋甫是靠杨望泰的关系介绍进来的,他这是明摆着要让杨望泰难堪。   “年轻人嘛,闹点情绪也可以理解,朱韋甫是一把好手,来南江的第一天,我就很看好他,不过,要是他没有组织纪律,还是要惩罚他一下为好。”马春元的话恰到好处,既站了李立才的队,又没同意就地开除的提法,这也给杨望泰留了台阶。   杨望泰自然心领神会,看向马春元的目光顿时温和了很多,“看来春元是了解朱韋甫的,这事交给你办,我们还是进入主题,这案子从哪里下手,春元,你从一个新来者的角度,谈一谈,大胆一点,没关系。”   马春元看了一眼赵向军,见他依然神情淡漠,便提高了嗓音,“那好,我说说我的意见,我认为从去年11月9日起的这四起命案都出自一人凶犯之手,在我们将注意力集中在719杜敏之案的情况下,我觉得有必要重新回顾一下去年的第一起案子,也就是蒋琼案。”   “哦?为什么你觉得还要重新回顾蒋琼案?是那个案子的分析报告你觉得有问题?”杨望泰好奇地问道。   “我看了报告,很详尽,结论我基本都认同,但只有一样,我觉得尚存疑问,或者说是个疑点,我认为有必要搞清楚,这毕竟是凶手的第一起作案,对于帮助我们了解凶手的动机和行为模式,有着重要意义。”   马春元说的十分有理,会议室里的众人频频点头。   “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下午我已经让大家看过了,那我们就听一下你所说的这个疑点。”杨望泰点了一支烟。   “罗菲,你做好记录,尤其是接下去讨论的内容。”李立才看了一眼停下笔在听的罗菲。   “李处,我都记下了。”罗菲点了点头。   “那我就说了。”马春元站起身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黑板面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蒋琼案”三个字,又在名字下方写了一个“案发地点。”   “蒋琼案的案发地点是在南门的百花井里756弄后面的小胡同,我下午去走了一趟这条南北向的小路,路两旁都是围墙,看不到住户,朝北原来是和外面的主干道相同的,去年因为道路施工改造,北面的出口被封死了,所以这是一条单向的死胡同。”   “这个案情报告上也写了。”蒋琼案是赵向军和周阳一起办的,马春元对报告的疑问,就是在向他们挑衅,这无疑让周阳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想说的疑问是,这条小路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死胡同,我看了对周围居民的询问笔录,说这条小路因为可以直接连接主干道,出于施工安全考虑,建筑队封了出口,但原本被堵住的出口那,还留了一个仅能容纳一人出入的洞口,据说这是当时那的居民为了图方便,但究竟是谁挖的已经无从查证了。在对报案人的问询中,报案人说,他为了节省时间,每天上班都会从小胡同里的这个洞口钻出去,下班回家再从外面的主干道钻回来,10日早上七点,他打算从胡同里穿过的时候,发现了蒋琼的尸体,立即报了案。”   “既然如此,为何报告上说这是条死胡同?”李立才问道。   “我们达到现场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有洞,”王力说道,“不过,在朝北的围墙下,有五六个里面塞满了石块的铁桶,正好把那面墙的一半都堵住了,当时我们还问了当地街道的工作人员,他们解释说,因为墙外面当时是道路扩建的施工工地,贴了安民告示,说为了保障756弄居民的安全,这个出口暂时被封了,这些桶兴许是建筑队的人安放的。”   “建筑队安放的,不是应该在放在外面吗?怎么会放在里面?”有人问道。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们查看过,铁桶里的石块像是从路面挖掘出来的,修路的地方不适合堆放杂物,况且如果有居民每天从这里钻进钻出,建筑队肯定第一时间发现,那么从里面堵住,就是在源头上堵住人出来了,这完全解释得通。”周阳立即予以了回击。   他又回想了一下,“案发地点离开这堵墙有将近三十米,而且拐了个弯,所以这个情况我们并没有记录。”   没有人再提问了,周阳的解释从逻辑上看并没有问题。   “现在这条胡同还是死胡同吗?”李立才问道。   “外面的马路施工在年初完成了,完成后围墙是混凝土浇筑的,所以现在,这条路是彻底的死胡同了。”   “哪些铁桶还在吗?”李立才又问道。   “都不在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当时的痕迹了。”马春元继续回答道。   “那周阳的解释你认同吗?”李立才看着马春元。   “周组长说的我也认同,但是我还是想知道,凶手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胡同,他是不是知道这是条死胡同。”   “怎么说?为什么你要在意这一点。”杨望泰来了兴趣。   “从凶手的角度,选择死胡同,并不是一个最优选择,首先就不利于逃跑。所以我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选择死胡同,四起案子中,除了一起被害人是在建筑物内被害的之外,其余三起,都是在小路也就是小胡同里遇害的,歌手杜敏之和幼教老师刘宛桔都死于类似的小胡同,但是都不是死胡同,为什么在第一起案子里,凶手会选择一条死胡同,为什么其他杀人模式完全一样:深夜,独行年轻女性,颈部伤口,只有这一点会不一样。”马春元不愧是与赵向军齐名的刑侦高手,一番话说得会议室里雅趣无声。   周阳看着赵向军,见他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也有些急了,“那我说说吧。”   他忍不住再次回击了,“首先我我认为这四起凶杀虽然在杀人手法上完全一致,甚至雷同得有些刻意,但是作案地点并没有表现出这一点,那个女财务就是在室内遇害的,说明作案地点本身并不构成一个模式。至于蒋琼案的作案地点为什么是死胡同,我认为存在偶然因素,毕竟这是凶手第一次作案,他可能没有察觉到这是一条死胡同,或者他刚开始就想在这么一条死胡同里作案,毕竟这条小路没有人走动,尤其又是深夜,对第一次作案来说,应该非常有利,随着他作案次数的增加,他可能逐渐意识到了死胡同并不是一个有利因素,所以,后面两起案子,他没有再选择死胡同。”   周阳的辩解同样非常有理,也有很多人表示了认同。   “你怎么肯定这是凶手的第一次作案。”一直没吭声的赵向军突然开口了。   “呵呵,向军说的是另一种可能,总之,我认为有必要对前三起凶杀案再进行回顾,尽快早出凶手的行为模式,才能找到突破方向。”马春元坐了下来。   “行为模式。”杨望泰皱了皱眉,“我看是不是请几个外部专家来诊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