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an已经很久没见到后厨的大叔了。 起初他以为只是错过了时间。巨轮上的工作节奏向来混乱,岗位轮换、临时调动都是常态。但连续几次在固定的暗号点留下标记,都没有得到回应,这件事本身就开始变得不正常。 那种不安不是骤然出现的,而是像潮水一样,缓慢却顽固地漫上来。 自从上一次事故后得到二等船员的赏识,Brian的工作证权限被重新写入系统。他第一次意识到,那张薄薄的证件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船体内部层层结构的钥匙。 Cassie并不知道后厨的大叔是谁。 在他看来,Brian“消失了一会儿又回来”“去过别人去不了的地方”“偶尔和船员说上几句话”,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在一起,只会得出一个结论: Brian在船员内部有人。 这个结论让Cassie既敬畏,又焦躁。 于是他索性不掩饰了,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Brian。 Brian回负二层,他跟着; Brian去交接材料,他也跟着; Brian在角落停下来观察什么,他就站在旁边,假装什么都没看,但耳朵竖得笔直。 这一次也不例外。 Brian简单说明要去二层厨房查看情况,工作组的其他人没多问什么,反倒是Cassie的反应最明显——他立刻站直了身体,像是生怕被落下。 通往二层的通道依旧昏暗,金属地板在脚下发出熟悉却空洞的回响。 越接近厨房区域,空气里的气味越复杂:油脂、清洁剂、某种被长时间加热后的甜腻气息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是饥饿还是反胃。 途中,他们遇见了Jack。 Jack正抱着一叠工作表,准备送往负二层。纸张被他整理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连顺序都一丝不苟。平日里,只要教官不在,他几乎就是这百来个孩子的缓冲层—— 谁起了冲突,他过去; 谁情绪失控,他安抚; 谁看不懂表格,他耐心解释。 他总是笑着的。 那种不张扬、却让人安心的笑。 可这一次,Brian几乎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 Jack没有笑。 他的脸冷得近乎陌生,眉骨微微压低,目光锐利而警惕,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那不是工作时的专注,而是一种被强行收紧的防备。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遇。 Jack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寒暄,只是极快地移开视线,步伐比平时快了一拍。 Cassie注意到了这一点,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Brian没有接话。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后厨大叔的失联, Jack突如其来的异常, 还有这艘船近期过于“平静”的运转状态, 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同时牵动着。 但他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想。 厨房就在前方。 那扇厚重的隔热门依旧紧闭,门上的标识牌闪着微弱的光。Brian伸手推门的那一刻,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反而才是最糟糕的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后厨里并不是空的。 灶台还在低声运转,油烟机发出稳定却疲惫的嗡鸣声。那道熟悉的身影就站在角落的工位前,背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弯了脊梁。 “大叔。” Brian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人转过身来,动作慢了半拍。灯光落在他脸上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还在,但明显瘦了一大圈。颧骨突起,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原本总是利索的动作,如今多了一点迟疑,仿佛身体已经不再完全听使唤。 “你们还是来了。” 大叔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只是习惯性地摆出那个表情。 Brian没有立刻问话。他注意到大叔的手在轻微发抖,指节因为长期用力而泛白。 直到大叔自己开了口。 “我不只护你们一组。”他说得很平静,“还有另外三个。有人撑不住了,有人差点被送走……我不能不管。” 一个月前,他被发现了。 不是因为疏忽,而是有人看不下去,或者说,看不惯。举报一路捅到了船长那里,理由冠冕堂皇: 擅自干预分配,扰乱秩序。 惩罚很简单。 禁闭一个月。 每天只有勉强维持生命的餐食。 “这地方——”大叔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了下去,“这地方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咬着牙,眼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等我。” “等我找到机会。” “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那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受够这里了。” 后厨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 就在这时,工位旁那台小电视忽然亮了起来。 原本播放着的连续剧被毫无预兆地切断,画面跳动了一下,切进了一则紧急插播的新闻。 画面里是不断滚动的地图与数据。 新闻播报的声音冷静、客观,却比任何怒吼都更锋利—— 由于站在强国对立面的多个岛国与大陆国家,近期频繁遭遇不明袭击; 大量能源物资与虚拟货币在无声中被转移、蒸发; 责任被迅速推向了最高权力者。 为了保住自己的政治生涯,那位总统选择了自保。 他向公众供出了巨轮的存在,以及它长期以来所从事的一切不法行为。 并将所有交易、协议、命令,全部栽赃给了船长一人。 画面中,他神情疲惫却无辜,反复强调: “船长的能力过于强大。” “这些事情,我根本无法阻止。”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水面。 包括强国、恒古国、北岛国在内,星球上超过60%的国家,对巨轮发布了联合通缉。 不论在任何海域、任何领空—— 可直接开火。 大叔盯着屏幕,眼神复杂得几乎难以分辨是愤怒、讽刺,还是某种早已预料到的疲惫。 没有人说话。 新闻却还没有结束。 画面再次切换。 熟悉却令人窒息的片头音乐响起——寻亲节目。 主持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自巨轮建立的这五年以来,世界各地不断有孩子失踪,而所有与巨轮有关的案件中,孩子被成功找回的概率为—— 零。 第一个播放的,是恒古国的寻亲短片。 画面里,是Sunny的父母。 他们站在镜头前,几乎无法完整说完一句话。哭声失控而真实,像是把五年的绝望一次性倾倒出来。 Sunny站在原地,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她长大了。” 她没有回应。 接下来,是巨陆国。 Brian的视线几乎是下意识地落在了屏幕上。 他看见了父亲。 那个在记忆里永远严厉、死板、不允许任何软弱存在的人,此刻头发花白,声音颤抖,在镜头前暴露了所有不该被人看到的脆弱。 Brian的喉咙发紧。 他强迫自己别动,别眨眼。 他知道—— 他不能哭。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在拼命克制了。 画面一个接一个切换。 直到北岛国的寻亲短片出现。 Cassie原本还站在后面,机械地拍着别人的肩膀,嘴角挂着那种过分用力的笑。可当画面亮起的那一瞬间,看见抚育自己长大的福利院老师,他的表情彻底崩塌了。 他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 “扑通”一声。 跪在了后厨满是油污的地上。 哭声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嘶哑、失控,像是被压抑了太久。 那一刻,克制彻底瓦解。 啜泣声此起彼伏,没有人再试图掩饰。 他们只希望这段节目快点结束, 希望镜头快点移开, 希望现实能给他们一丝喘息的缝隙。 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走进后厨之后,Jack并没有立刻返回负二层。 他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 此刻,就站在门外。 门缝里泄出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依旧冷静、克制,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他听见了里面的一切。 一字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