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里的爱 · 第19章番外念念不忘

　　番外：念念不忘　　一　　除夕那天，院子里挤满了人。　　那棵桂花树已经高过屋顶了，六十年，从一棵小苗长成参天大树。每年秋天，满院子金黄，香得人发晕。　　王桐九十二岁了，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　　苏婉宁九十一岁，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院子里，念暖在跑。　　念暖六岁，是念安的女儿，念念的孙女，他们的玄孙女。扎两个小辫，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　　她跑到桂花树下，仰着头看。　　“太姥爷，这树怎么这么大呀？” 　　王桐笑了。　　“因为种得早。”他说，“种的时候，还没你念念姥姥呢。” 　　念暖眨眨眼睛，不太懂。又跑开了。　　二　　念念从屋里走出来。　　她也六十五了，头发全白了，但笑起来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爸，妈，进屋吧，外面凉。” 　　王桐摇摇头。　　“不凉。”他说，“看会儿树。” 　　念念笑了，在他旁边蹲下。　　“爸，你还记得这树哪年种的吗？” 　　他想了想。　　“念念三岁那年。”他说，“你蹲在旁边看，问爸爸这是什么。我说，桂花树。你说，干什么的。我说，让念念每年秋天都能闻到桂花香。” 　　念念眼眶红了。　　“我记得。”她说，“那会儿我才这么高。” 　　她比划了一下。　　三　　念回也出来了。　　四十岁，正是当年苏婉宁相亲的年纪。她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姥爷，姥姥，趁热吃。” 　　王桐点点头。　　念回在他旁边坐下。　　“姥爷，我小时候也问过你，这树哪年种的。你说，念念三岁那年种的。我说，那我呢？你说，你是回响，来得晚。” 　　大家都笑了。　　四　　念安带着念暖走过来。　　念安三十四了，在一家设计院上班，画图纸的。性格像他太姥爷，话少，闷，但心里有数。　　他在王桐面前蹲下。　　“太姥爷，今天精神好吗？” 　　王桐点点头。　　“好。”他说，“过年嘛。” 　　念暖爬上他的膝盖。　　“太姥爷，太姥爷，给我讲个故事——” 　　王桐抱住她。　　“讲什么？” 　　念暖想了想。　　“讲你和太姥姥怎么认识的。” 　　五　　王桐笑了。　　看了一眼苏婉宁。　　苏婉宁也笑了。　　“相亲。”他说，“第一次见面，在一家饭馆。” 　　念暖眨眨眼睛。　　“什么叫相亲？” 　　“就是别人介绍，两个人见一面，看看合不合适。” 　　念暖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王桐说，“她穿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扎着，坐在靠窗的位置。我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又低头看茶杯。” 　　念暖等着。　　“然后呢？” 　　他笑了。　　“然后，就过了一辈子。” 　　六　　念暖不太懂。　　但她觉得太姥爷笑得好。　　她从他膝盖上滑下来，跑去玩了。　　念念看着父亲的侧脸，忽然说：　　“爸，你那个本子呢？还在吗？” 　　王桐从口袋里摸出来。　　六十年了，本子换了不知道多少个，但内容一直在。　　念念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父亲六十年前写的：　　“第一次见面，她穿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扎着，坐在那儿等。我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又低头看茶杯。那个眼神，我记得一辈子。” 　　七　　念念看着这行字，眼眶热了。　　往后翻。　　翻到中间，有一页是她写的：　　“今天念念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给她讲了。她听完，跑去画了一幅画。画上有爸爸，有妈妈，有念念，还有一棵桂花树。” 　　那是她六岁时候的事。　　再往后翻。　　翻到一页，是念回写的：　　“今天念安出生了。六斤二两，小小的，红红的。姥爷抱着他，姥姥站在旁边看着。我忽然想，这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再往后。　　是念安写的：　　“今天念暖问我，太姥爷和太姥姥是怎么认识的。我给她讲了那个故事。她听完，跑去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两个人，站在烟花底下。画的下面，她写了一行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八　　念念合上本子，还给父亲。　　“爸，六十年了。” 　　王桐点点头。　　“嗯，六十年了。” 　　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忽然说：　　“念念，你去把那个旧箱子拿来。” 　　念念愣了一下。　　“哪个？” 　　“你奶奶留下的那个。”他说，“木头的，一直放在杂物间。” 　　九　　念念去拿箱子。　　箱子不大，木头的，边角都磨圆了。　　是王桐奶奶留下的遗物，几十年没打开过。　　王桐接过箱子，放在膝盖上。　　苏婉宁看着他。　　“王桐，这是什么？” 　　他没说话，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些旧东西：发黄的布票，几枚铜钱，一本旧书。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十　　王桐把照片拿出来。　　黑白的，很旧了，边角都卷了边。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碎花袄，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笑着。　　苏婉宁接过来看。　　看着看着，她愣住了。　　“王桐。” 　　“嗯？”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　　“李桂花。”他说，“我爷爷后来种的桂花树，就是因为她。” 　　十一　　苏婉宁没说话。　　她从自己口袋里，也摸出一张照片。　　也是黑白的，也旧了，边角也卷了边。　　照片上也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碎花袄，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笑着。　　她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人。　　十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念念看看这张，看看那张。　　“妈，这是……” 　　苏婉宁眼眶红了。　　“这是我奶奶。”她说，“她也叫李桂花。”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只有远处的鞭炮声，嘭嘭嘭的，一声一声。　　十三　　王桐拿起两张照片，对着光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箱子，又翻了翻。　　在箱底，他摸出一封信。　　信封都发黄了，但字迹还看得清：　　“致：李桂花妹” 　　十四　　他打开信。　　字迹娟秀，是女人写的：　　“桂花妹：　　见字如面。　　一别二十年，不知你还在不在人世。我嫁到了北方，你留在了南方。当年咱俩在桂花树下约定，以后有了孩子，要让他们认识。要是孩子合不来，就让孙子孙女试试。要是还合不来，就再下一代。　　我这一辈子，过得还好。老伴走得早，但儿子孝顺。我种了一棵桂花树，想你的时候就看看。　　不知道你那边怎么样了。　　若是你还活着，若是你也有孙子孙女，别忘了当年的约定。　　姐：李桂芳　　一九八三年秋” 　　十五　　苏婉宁看着这封信，手在抖。　　“王桐……” 　　他握着她的手。　　“我奶奶，叫李桂花。”他说，“你奶奶，叫李桂芳。她们是姐妹。” 　　她点点头。　　眼泪掉下来。　　十六　　念念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爸，妈，原来你们……” 　　王桐抬起头，看着那棵桂花树。　　六十年了。　　从一棵小苗，长成参天大树。　　他忽然笑了。　　“婉宁。” 　　“嗯？” 　　“你奶奶和我奶奶，约定的时候，是哪一年？” 　　她算了算。　　“一九八三年。”她说，“那会儿咱俩还没出生呢。” 　　他点点头。　　“她们等了二十年，没等到儿女。又等了二十年，等到孙子孙女。” 　　十七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婉宁。”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感觉吗？” 　　她等着。　　他看着那两张照片。　　“就觉得眼熟。”他说，“好像在哪见过。不是见过你，是见过那个眼神。” 　　她笑了。　　“我也是。”她说，“第一眼，就觉得不是陌生人。” 　　十八　　念暖跑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见太姥姥在哭，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太姥姥不哭，念暖抱抱——” 　　苏婉宁低下头，摸着她的头。　　“太姥姥没哭。”她说，“太姥姥是高兴。” 　　念暖仰起小脸。　　“高兴为什么哭？” 　　她想了想。　　“因为，”她说，“等到了。” 　　十九　　那天晚上，年夜饭吃得特别久。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　　念念把两张照片放在桌上，并排摆着。　　“爸，妈，这是你们的缘分。”她说，“从奶奶那辈就开始了。” 　　王桐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张照片。　　看着看着，他忽然举起杯。　　“来，”他说，“敬两个奶奶。” 　　全家人一起举杯。　　“敬太奶奶——” 　　二十　　吃完饭，念暖拉着王桐的手。　　“太姥爷，太姥爷，放烟花——” 　　他站起来。　　“好，放烟花。” 　　院子里，烟花已经摆好了。　　年年如此，从没断过。　　二十一　　王桐老了，蹲不下去了。　　念安帮他点火。　　嗤——嘭—— 　　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炸开。　　念暖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太姥爷你看——” 　　他笑了。　　二十二　　第二个。　　红的。　　第三个。　　绿的。　　第四个。　　紫的。　　一朵一朵，照亮夜空。　　照亮院子，照亮桂花树，照亮他们。　　照亮四代人。　　二十三　　烟花放完了。　　念暖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太姥爷，明年还放——” 　　他抱着她。　　“好，明年还放。” 　　念暖抬起头。　　“太姥爷，你和太姥姥，下辈子还在一起吗？”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看了一眼苏婉宁。　　苏婉宁也笑了。　　他看着念暖的眼睛。　　“下辈子，”他说，“还去那家饭馆。” 　　二十四　　念暖不太懂。　　但她记住了。　　那家饭馆。　　那袋桂花糕。　　那个眼神。　　二十五　　夜深了。　　孩子们都睡了。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桂花树站着，月光照着。　　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嘭嘭嘭的。　　二十六　　“王桐。” 　　“嗯？” 　　“你那个本子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　　六十年了，这个动作做了无数次。　　二十七　　她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写满了字。　　有他的，有她的，有念念的，有念回的，有念安的，还有念暖的。　　最后一句话，是念暖今天写的，歪歪扭扭：　　“太姥爷和太姥姥，下辈子还去那家饭馆。” 　　二十八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　　合上本子，放回他口袋里。　　“王桐。” 　　“嗯？” 　　“满了。” 　　他点点头。　　“嗯，满了。” 　　她靠在他肩上。　　“那以后呢？” 　　他看着远处的烟花。　　“以后，”他说，“换新的本子。” 　　她笑了。　　“好，换新的本子。” 　　二十九　　远处，最后一朵烟花升起来。　　嘭—— 　　炸成满天繁星。　　红的，绿的，金的，紫的。　　照亮了整个夜空。　　照亮了桂花树。　　照亮了他们。　　三十　　“王桐。” 　　“嗯？” 　　“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看烟花？” 　　他点点头。　　“记得。”他说，“湖边，那天晚上。” 　　她笑了。　　“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 　　他握着她的手。　　“那时候，我就认识你了。”他说。　　她看着他。　　“怎么认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眼神。”他说，“你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记得。好像记了好几辈子。” 　　三十一　　她靠在他肩上。　　“我也是。”她说，“第一眼，就觉得不是陌生人。” 　　他把她抱紧。　　“现在知道为什么了。”他说。　　“为什么？” 　　他看着那两张照片。　　“因为咱俩的奶奶，替咱们等了好久。” 　　三十二　　她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远处，烟花又响了几声。　　像在说—— 　　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　　三十三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棵桂花树下。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袄，笑着。　　“奶奶？” 　　那女人点点头。　　“等到了？”她问。　　苏婉宁点点头。　　“等到了。” 　　那女人笑了。　　“那就好。”她说，“我也等到了。” 　　三十四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上。　　他在旁边，已经醒了，看着她。　　“醒了？” 　　她点点头。　　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 　　她笑了。　　“早。” 　　三十五　　“王桐。” 　　“嗯？” 　　“今天干嘛？” 　　他想了想。　　“今天，”他说，“过年。” 　　她笑了。　　“对，过年。” 　　三十六　　起床，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着，桂花树站着。　　念暖跑过来。　　“太姥爷——太姥姥——新年好——” 　　她蹲下来，抱住她。　　念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又跑到他面前。　　他蹲下来，念暖在他脸上也亲了一下。　　三十七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笑了。　　念回拿着新本子，站在旁边，写着什么。　　念安抱着刚煮好的饺子，往屋里端。　　三十八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婉宁。” 　　“嗯？” 　　“你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里，阳光照着。　　念暖在跑，念念在看，念回在写，念安在忙。　　四代人。　　一个院子。　　一棵桂花树。　　六十年。　　三十九　　远处，又有人在放烟花。　　嘭嘭嘭，一声一声。　　是新年的烟花。　　她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什么。　　“王桐。” 　　“嗯？” 　　“新年好。” 　　他笑了。　　“新年好。” 　　四十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也笑了。　　念暖看见了，跑过来。　　“念暖也要亲——” 　　他蹲下来，念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吧唧一口。　　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四十一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　　念念忽然说：　　“爸，妈，你们知道吗，我今天翻那个旧本子，看到一句话。” 　　大家看着她。　　她念道：　　“第一次见面，她穿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扎着，坐在那儿等。我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又低头看茶杯。那个眼神，我记得一辈子。” 　　四十二　　王桐听着，笑了。　　苏婉宁也笑了。　　念暖眨眨眼睛。　　“念念姥姥，那个眼神，真的记了一辈子吗？” 　　念念点点头。　　“真的。”她说，“记了一辈子，还要记下去。” 　　四十三　　念暖想了想。　　跑到王桐面前。　　“太姥爷，你看我——” 　　她仰起小脸，看着他的眼睛。　　就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　　王桐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像。”他说，“真像。” 　　四十四　　念暖不明白。　　但大家都笑了。　　她也跟着笑了。　　窗外，烟花又响起来。　　嘭嘭嘭，一声一声。　　四十五　　那天下午，他们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阳光暖洋洋的。　　桂花树站着。　　念暖在树下跑来跑去。　　他握着她的手。　　她靠在他肩上。　　四十六　　“王桐。” 　　“嗯？” 　　“你说，那三辈子，咱们真的错过过吗？”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咱们这辈子，没错过。” 　　她笑了。　　“对，这辈子，没错过。” 　　四十七　　“王桐。” 　　“嗯？” 　　“那下辈子呢？” 　　他低下头，看着她。　　“下辈子，”他说，“也不会错过。” 　　她笑了。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那个眼神。”他说，“你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认得。下辈子，还认得。” 　　四十八　　她看着他。　　眼眶红了。　　“王桐。” 　　“嗯？” 　　“那个眼神，我也认得。”她说，“下辈子，还认得。” 　　四十九　　他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绽放。　　像在替他们说—— 　　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　　五十　　那天晚上，年夜饭又开始了。　　念念掌勺，念回打下手，念安端盘子，念暖添乱。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他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屋子人。　　她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五十一　　“王桐。” 　　“嗯？” 　　“你数过没有，多少人？” 　　他看了看。　　念念一家三口，念回一家三口，念安一家三口，加上他们俩。　　“十一个。”他说。　　她笑了。　　“十一个。”她说，“四代人。” 　　他点点头。　　“四代人。” 　　五十二　　“王桐。” 　　“嗯？” 　　“你高兴吗？” 　　他点点头。　　“高兴。”他说，“这辈子最高兴。” 　　她笑了。　　“我也是。” 　　五十三　　吃完饭，念暖又拉着要放烟花。　　这回是念安点的。　　念暖骑在他肩上，又跳又叫。　　“爸爸快点——爸爸快点——” 　　嗤——嘭—— 　　烟花一朵一朵绽放。　　红的，绿的，金的，紫的。　　照亮夜空，照亮院子，照亮桂花树，照亮他们。　　五十四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婉宁。” 　　“嗯？” 　　“你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念暖骑在念安肩上，仰着小脸。　　念念和念回站在旁边，笑着。　　月光照着，烟花放着。　　五十五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他那天。　　那家饭馆，那个靠窗的位置，那袋桂花糕。　　他坐在对面，有点紧张，但眼睛亮亮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五十六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同时笑了。　　“王桐。” 　　“嗯？” 　　“那个眼神，你记了多久？” 　　他看着她的眼睛。　　“记了六十年。”他说，“还要记下去。” 　　五十七　　她笑了。　　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念暖看见了，跑过来。　　“念暖也要亲——” 　　他蹲下来，念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吧唧一口。　　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五十八　　烟花放完了。　　念暖困了，被抱进去睡了。　　念念他们也回屋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五十九　　“王桐。” 　　“嗯？” 　　“你那个新本子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　　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有她昨天写的那行字：　　“今天，又一年。念暖六岁了。她问我和他怎么认识的。我给她讲了那个故事。她听完，跑去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两个人，站在烟花底下。画的下面，她写了一行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六十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　　找他要了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今天，年夜饭十一个人。四代同堂。他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我想，这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响了四代了，还要响下去。” 　　六十一　　他接过来，看着那一行字。　　笑了。　　找她要了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我也是。还要响下去。永远。” 　　六十二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同时笑了。　　远处的烟花，又响起来了。　　嘭嘭嘭，一声一声。　　是零点的钟声。　　六十三　　“王桐。” 　　“嗯？” 　　“新年到了。” 　　他点点头。　　“新年到了。” 　　她靠在他肩上。　　“新年好。” 　　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新年好。” 　　六十四　　烟花放得更密了。　　整个夜空都被照亮。　　红的，绿的，金的，紫的。　　像他们的日子。　　像他们的爱。　　像那场永远看不腻的焰火。　　六十五　　“王桐。” 　　“嗯？” 　　“你冷吗？” 　　他摇摇头。　　“不冷。” 　　她靠在他怀里。　　“我也不冷。” 　　六十六　　他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说：　　“婉宁。” 　　“嗯？” 　　“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感谢的是什么吗？” 　　她等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是那个眼神。”他说，“你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六十七　　她笑了。　　“我也是。”她说，“最感谢的，是你走进那家饭馆。” 　　他把她抱紧。　　“婉宁。” 　　“嗯？” 　　“下辈子，还去那家饭馆。” 　　她点点头。　　“好，还去。” 　　六十八　　“那下下辈子呢？” 　　“也去。” 　　“永远呢？” 　　她看着他的眼睛。　　“永远都去。”她说。　　六十九　　远处的烟花，还在放。　　嘭嘭嘭，一声一声。　　像在说—— 　　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　　像在说—— 　　先结婚后喜欢，原来可以喜欢一辈子。　　像在说—— 　　那个眼神，真的记了一辈子。　　七十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但睡着之前，她听见他在耳边轻轻说：　　“婉宁。” 　　“嗯？” 　　“新年快乐。” 　　她笑了。　　“新年快乐。” 　　七十一　　窗外，烟花还在放。　　照亮夜空，照亮院子，照亮桂花树。　　那棵桂花树，站着。　　六十年了。　　从一棵小苗，长成参天大树。　　每年开花，每年香。　　像他们的爱。　　像他们的日子。　　像那场永远看不腻的焰火。　　七十二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　　她睁开眼睛。　　他在旁边，已经醒了，看着她。　　“醒了？” 　　她点点头。　　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 　　她笑了。　　“早。” 　　七十三　　“王桐。” 　　“嗯？” 　　“今天干嘛？” 　　他想了想。　　“今天，”他说，“过日子。” 　　她笑了。　　“好。” 　　七十四　　起床，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着，桂花树站着。　　念暖跑过来。　　“太姥爷——太姥姥——新年好——” 　　她蹲下来，抱住她。　　“新年好。” 　　念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又跑到他面前。　　他蹲下来，念暖在他脸上也亲了一下。　　七十五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笑了。　　念回拿着新本子，站在旁边，写着什么。　　念安抱着念暖，往屋里走。　　七十六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婉宁。” 　　“嗯？” 　　“你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里，阳光照着。　　念暖在跑，念念在看，念回在写，念安在忙。　　四代人。　　一个院子。　　一棵桂花树。　　永远。　　七十七　　远处，又有人在放烟花。　　嘭嘭嘭，一声一声。　　是新年的第二天。　　她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什么。　　“王桐。” 　　“嗯？” 　　“你那个本子，再给我看看。”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　　七十八　　她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有四行字：　　她的：今天，又一年。念暖六岁了。她问我和他怎么认识的。我给她讲了那个故事。她听完，跑去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两个人，站在烟花底下。画的下面，她写了一行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她的：今天，年夜饭十一个人。四代同堂。他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我想，这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响了四代了，还要响下去。　　他的：我也是。还要响下去。永远。　　还有一行，是念暖昨天偷偷写的，歪歪扭扭：　　“太姥爷和太姥姥，永远在一起。” 　　七十九　　她看着这四行字，笑了。　　合上本子，放回他口袋里。　　“王桐。” 　　“嗯？” 　　“这个本子，也快写满了。” 　　他看着远处的烟花。　　“那就再换新的。”他说。　　她笑了。　　“好，再换新的。” 　　八十　　“王桐。” 　　“嗯？” 　　“你说，咱们还能换多少本？”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能换一本，是一本。” 　　她靠在他肩上。　　“好，能换一本，是一本。” 　　八十一　　远处的烟花，又响起来。　　嘭嘭嘭，一声一声。　　像在说—— 　　新年快乐。　　像在说—— 　　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　　像在说—— 　　焰火里的爱，是岁岁年年。　　八十二　　那天下午，念暖又跑过来。　　手里举着一幅画。　　“太姥爷，太姥姥，给你们——” 　　他接过来。　　画上是一棵桂花树。　　树下，站着一圈人。　　手拉着手。　　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八十三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念暖抱起来。　　“念暖。” 　　“嗯？” 　　“画得真好。” 　　念暖笑了。　　他又把她放下来。　　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把画递给她。　　八十四　　她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王桐。” 　　“嗯？” 　　“这幅画，也夹进本子里。” 　　他点点头。　　“好。” 　　八十五　　那天晚上，烟花又放起来了。　　念暖骑在他肩上，又跳又叫。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念念和念回也站在旁边，看着。　　四代人。　　一起看烟花。　　八十六　　烟花一朵一朵绽放。　　红的，绿的，金的，紫的。　　照亮夜空，照亮院子，照亮桂花树，照亮他们。　　照亮四代人。　　八十七　　“王桐。” 　　“嗯？” 　　“新年快乐。” 　　他低下头，看着她。　　“新年快乐。” 　　她笑了。　　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也笑了。　　八十八　　念暖看见了，也凑过来。　　“念暖也要亲——” 　　他在念暖脸上亲了一下。　　她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念暖咯咯笑。　　八十九　　远处的烟花，放得更密了。　　整个夜空都在亮。　　像在替他们说—— 　　新年快乐。　　岁岁平安。　　年年有今日。　　岁岁有今朝。　　九十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家饭馆门口。　　门开着，阳光照进去。　　她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一壶茉莉花茶，等着。　　九十一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穿一件藏青色夹克，袖口磨白，拎着一袋桂花糕。　　他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苏婉宁？” 　　她抬起头。　　“王桐？” 　　他笑了。　　在她对面坐下。　　窗外，阳光正好。　　九十二　　他把桂花糕放在桌角。　　“路过一家糕点铺，看着新鲜，就买了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　　城南那家老店的，要排半小时队。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眼睛亮亮的。　　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九十三　　她笑了。　　“王桐。” 　　“嗯？” 　　“这是第几辈子了？”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还过。” 　　她点点头。　　“好，还过。” 　　九十四　　窗外，烟花忽然放起来了。　　嘭嘭嘭，一朵一朵。　　照亮了整个天空。　　她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什么。　　“王桐。” 　　“嗯？” 　　“新年快乐。” 　　他笑了。　　“新年快乐。” 　　九十五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上。　　他在旁边，已经醒了，看着她。　　“醒了？” 　　她点点头。　　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 　　她笑了。　　“早。” 　　九十六　　“王桐。” 　　“嗯？” 　　“今天干嘛？” 　　他想了想。　　“今天，”他说，“过日子。” 　　她笑了。　　“好。” 　　九十七　　起床，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着，桂花树站着。　　念暖跑过来。　　“太姥爷——太姥姥——新年好——” 　　她蹲下来，抱住她。　　念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又跑到他面前。　　他蹲下来，念暖在他脸上也亲了一下。　　九十八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笑了。　　念回拿着新本子，站在旁边，写着什么。　　念安抱着念暖，往屋里走。　　九十九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婉宁。” 　　“嗯？” 　　“你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里，阳光照着。　　念暖在跑，念念在看，念回在写，念安在忙。　　四代人。　　一个院子。　　一棵桂花树。　　永远。　　一百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嘭嘭嘭，一声一声。　　是新年的第三天。　　她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　　他说的那句话：　　“以后每一场焰火，我都陪你看。” 　　那时候她不知道—— 　　这句话，会用一辈子来兑现。　　会用四代人，来见证。　　会用永远，来继续。　　一百零一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同时笑了。　　“王桐。” 　　“嗯？” 　　“新年快乐。” 　　他点点头。　　“新年快乐。” 　　她靠在他肩上。　　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绽放。　　像在说—— 　　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　　像在说—— 　　焰火里的爱。　　是岁岁年年。　　是四代同堂。　　是永远。　　一百零二　　那天晚上，年夜饭又开始了。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　　他坐在主位上，她坐在他旁边。　　念暖跑过来，挤进他们中间。　　“太姥爷，太姥姥，念暖也要坐中间——” 　　他们笑了。　　往两边让了让。　　念暖坐下来，一手拉着一个。　　一百零三　　念念举起杯。　　“来，”她说，“敬爸，敬妈。敬咱们一家。” 　　全家人一起举杯。　　“敬太姥爷——敬太姥姥——” 　　一百零四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两个人同时笑了。　　窗外，烟花又响起来。　　嘭嘭嘭，一声一声。　　像在替他们说—— 　　新年快乐。　　岁岁平安。　　年年有今日。　　岁岁有今朝。　　一百零五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老了，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　　他也在，也很老很老，头发也全白了。　　他们坐在院子里，桂花树下。　　念暖带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个人手里，拎着一袋桂花糕。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同时笑了。　　一百零六　　“婉宁。” 　　“嗯？” 　　“又来了。” 　　她点点头。　　“又来了。” 　　他握着她的手。　　“那就再活一辈子。” 　　她笑了。　　“好，再活一辈子。” 　　一百零七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上。　　他在旁边，已经醒了，看着她。　　“醒了？” 　　她点点头。　　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 　　她笑了。　　“早。” 　　一百零八　　“王桐。” 　　“嗯？” 　　“今天干嘛？” 　　他想了想。　　“今天，”他说，“过日子。” 　　她笑了。　　“好。” 　　一百零九　　起床，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着，桂花树站着。　　念暖跑过来。　　“太姥爷——太姥姥——新年好——” 　　她蹲下来，抱住她。　　念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又跑到他面前。　　他蹲下来，念暖在他脸上也亲了一下。　　一百一十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笑了。　　念回拿着新本子，站在旁边，写着什么。　　念安抱着念暖，往屋里走。　　一百一十一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婉宁。” 　　“嗯？” 　　“你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里，阳光照着。　　念暖在跑，念念在看，念回在写，念安在忙。　　四代人。　　一个院子。　　一棵桂花树。　　永远。　　一百一十二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嘭嘭嘭，一声一声。　　是新年的第四天。　　她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那两张照片。　　两个李桂花。　　两个奶奶。　　站在桂花树下，笑着。　　一百一十三　　“王桐。” 　　“嗯？” 　　“你说，奶奶们现在在哪儿？” 　　他看着远处的烟花。　　“在天上。”他说，“看着咱们。” 　　她笑了。　　“那她们高兴吗？” 　　他点点头。　　“高兴。”他说，“等到了。” 　　一百一十四　　她靠在他肩上。　　“是啊，”她说，“等到了。” 　　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绽放。　　像在替两个奶奶说—— 　　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　　一百一十五　　那天晚上，烟花又放起来了。　　念暖骑在他肩上，又跳又叫。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念念和念回也站在旁边，看着。　　四代人。　　一起看烟花。　　一百一十六　　烟花一朵一朵绽放。　　红的，绿的，金的，紫的。　　照亮夜空，照亮院子，照亮桂花树，照亮他们。　　照亮四代人。　　照亮两个奶奶的约定。　　照亮六十年。　　照亮永远。　　一百一十七　　“王桐。” 　　“嗯？” 　　“新年快乐。” 　　他低下头，看着她。　　“新年快乐。” 　　她笑了。　　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也笑了。　　一百一十八　　念暖看见了，也凑过来。　　“念暖也要亲——” 　　他在念暖脸上亲了一下。　　她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念暖咯咯笑。　　一百一十九　　远处，最后一朵烟花升起来。　　嘭—— 　　炸成满天繁星。　　红的，绿的，金的，紫的。　　照亮了整个夜空。　　照亮了桂花树。　　照亮了他们。　　照亮了四代人。　　照亮了两个奶奶的守望。　　照亮了那个眼神。　　照亮了一辈子。　　照亮了永远。　　一百二十　　她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　　他坐在她对面，有点紧张，但眼睛亮亮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个眼神，他记了一辈子。　　那个眼神，她也记了一辈子。　　那个眼神，从两个奶奶的约定开始，到四代人，到永远。　　一百二十一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同时笑了。　　“王桐。” 　　“嗯？” 　　“新年快乐。” 　　他点点头。　　“新年快乐。” 　　她靠在他肩上。　　“明年还看烟花。” 　　他握着她的手。　　“好，明年还看。” 　　一百二十二　　“后年也看。” 　　“好。” 　　“大后年也看。” 　　“好。” 　　“永远都看。” 　　他看着她的眼睛。　　“永远都看。”他说。　　一百二十三　　远处的烟花，又响了几声。　　嘭嘭嘭，一声一声。　　像在说—— 　　新年快乐。　　岁岁平安。　　年年有今日。　　岁岁有今朝。　　像在说—— 　　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　　像在说—— 　　焰火里的爱。　　是岁岁年年。　　是四代同堂。　　是那个眼神。　　是一辈子。　　是永远。　　一百二十四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但睡着之前，她听见他在耳边轻轻说：　　“婉宁。” 　　“嗯？” 　　“我爱你。” 　　她笑了。　　“我也爱你。” 　　一百二十五　　窗外，月亮很亮。　　桂花树站着。　　等着春天。　　等着明年。　　等着永远。　　等着那场永远看不腻的焰火。　　一百二十六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　　（全文完）　　《焰火里的爱》　　作者：月光入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