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锦

第二十四章 瞒天12

  他话毕,眼神又变得耐人寻味,凝视着她的双眸勾缠心意。   这双清冷的眸子里酝酿着暴风心事,悲慈看到深处的电闪雷鸣,隐隐察觉他的凝视又是在预告他的执念。   她失神地念起阿弥陀佛,他听了推开她起身换衣,多了不耐烦:“这里不是佛堂,你要念经不要在我耳边念。”   “知道了,对不起。”   她揪着两片衣襟裹紧身子,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犹犹豫豫离开了碧纱橱。   清早到金家后,一众金家家眷就立纪宝芝为尊,由她带头在厅堂迎接稀客。   一家主母端庄沉稳,看着高座上的裘凌锦和悲慈面不改色讲:“昨天是我爹冒犯,这位娘娘不要见怪,要怪就怪我。”   悲慈摇头,紧闭嘴巴什么都不说,来的路上就被他警告今日只要当个摆件即可。   眼看他与纪宝芝寒暄,他三成时间说话,七成时间自顾品茶,晾了一家人苦苦等着他说可以散去,最后微微起了一点交头接耳的不满。   裘凌锦闭耳不闻,仔细吹走茶碗热水上飘着的茶叶,忽然间往堂外抬眸,悲慈察觉到他的一举一动,也跟着望出去,一个臃肿的身影冲散人群追到他们跟前。   是纪彦儒气势汹汹来找麻烦,先是指点了悲慈一顿:“你个小狐狸精还敢来我外孙家?”   悲慈咬紧嘴唇眼巴巴望着他不说话,一旁的裘凌锦细品嘴里的苦涩,等绿茶的苦涩褪去,他放下茶杯起身朝纪彦儒作揖:“今日带谢悲慈到金家,是替她谢昨日胡乱送糕点之罪,还请老师将她带走处罚。”   “什么!”   悲慈跳起来难以置信,这家伙出卖她?   他丝毫不顾她的感受,与纪彦儒有说有笑间,看着她被两个随从拉扯走,站在那儿无动于衷。   “裘凌锦你你你你混蛋!”   悲慈的尖叫声越来越远,厅堂里一阵哗然,连纪宝芝也目瞪口呆,犹豫着让人去追上他们,被纪彦儒呵斥不要多管闲事:“你还真以为这是你当家做主的地方?宝芝,爹不帮你除掉那些野花野草野种,你怎么安心在这里立足?爹在外日夜都担心你被那蛮人欺负。”   “可是……可是这也不是你拿这小妮子出气的理由,我……”   “够了!现在都给我回去!谁也不许议论,要是我在外面听到一点风声,你们自己看着办!”   纪宝芝被呵斥回去,金家人也很快散了,纪彦儒终于回头,借着院落里散落的一点清透日光,上下打量裘凌锦毫无情绪的面容。   从前的他那么傻,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现在又这样,到底是不敢还是不想说?   纪彦儒现在想确定这个问题,毕竟上回已见过他赫然提了假道士的脑袋来见,怕这会儿这小子已经变了,只是在和他装傻。   “你不要听我女儿胡说,我堂堂宰相才不会和一个小妮子置气,你告诉老师,你想她被怎么安排?”   “既然老师不同意立她为侧妃,之前又顶撞你,那么她从哪里来就安排她回哪里去,可好?”   纪彦儒沉默一阵,他知道悲慈前阵子差点许配给渔村老鳏夫。   本来这事就不该他一个堂堂宰相来细想,但都虞候进贡的银子收了,人却被那不识好歹的县令抓了候审中,自己辛苦在这飞云国里布好的律法突然断了一根重要的线,现在这些琐碎压根找不到合适的人代替,只好由他亲自上阵。   那都虞候的银子里有一大半是他特意嘱咐交代「渔村老鳏夫进贡,求年轻貌美女子一人,最好无父无母却有依有靠,入得红尘世俗却始终若即若离」,这刁钻的条件怎么看都像打哑谜,他还以为是老头傻了乱讲,直到这段时间遇到这不知好歹的小妮。   纪彦儒因此冷笑一声:“她本应许配渔村老鳏夫,现在老鳏夫假死复活,在自己家中静候佳音,我立马让人把她送过去拜堂成亲。”   裘凌锦不动声色:“麻烦老师。”   纪彦儒多看他一眼才走,始终没有察觉他有什么异样,又是从前听话不敢造次的傻小子。   裘凌锦也背过身,等那嚣张跋扈的脚步声远去,他慢慢回头,再度鹰视狼顾。   渔村角落的鱼塘小屋散养鸡鸭鹅,遍地是小粪,悲慈一路脚底黏糊地到老鳏夫家门口,见到一个白发苍苍的人影坐在塘边织网,挟持她的两个随从才松开手。   她心里五味杂陈,在随从的逼迫下朝着老鳏夫步步靠近:“你没死太好了,还活着就好。”   老鳏夫依旧痴傻,嗫嗫嚅嚅自言自语,顺手从地上捡起两块小石子捏在手里,再摊开成了一点碎银子笑嘻嘻打发走随从。   悲慈以为自己眼花,再仔细看那老鳏夫,越觉眼熟,俄而才认出:“是你?”   她许愿自己再见这老道,要动手扯他胡子,老鳏夫起身避开她:“慢着,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   这段时间尽是噩耗,一听到“好消息”三个字,悲慈才发觉自己已经绷紧太久,甚至有点麻木,她迟疑着问:“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裘凌锦现在对纪彦儒虎视眈眈,你应该也感觉到了。”   她回想起他挥剑斩碎茶碗,始终不展的愁容,不免点头。   老鳏夫又讲:“纪彦儒不能死,只要你能阻止裘凌锦害他,你必有机会回你的妙音庵,遁入你要的空门。”   悲慈闻言,黯淡的眸子逐渐亮起来,脸上郁结的苦涩融化出一点点笑容:“你说真的?”   “但要是纪彦儒死了,你再不情愿都要与裘凌锦结为夫妻,受这红尘俗世的苦难。”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阻止他?”   “你发愿想解开两人的仇怨,这是你种下的因,现在两人不仅没有解开仇怨,还因此让裘凌锦有了杀心,这是你种下的果。你的因果,自然由你承担。”   她垂眸,觉得这种说法实在过于无赖,她只想着能化解师徒两人的恩怨,怎么就成了种下这般恶毒的因果?   但此刻再去追究也没有意义,她点头应了,一阵风吹来模糊了她的眼睛,再睁开时,老鳏夫还坐在地上织渔网,痴痴傻傻的模样。   两个随从又跑回来,生气地将手里的石子扔到老鳏夫身上,咒骂他是骗子,抬脚往他身上踹,悲慈过去拉架,平静的鱼塘变得吵闹不堪。   在鱼塘等了些时候,悲慈点起院子里已经快风化碎裂的煤炉烧上热水,又去屋里简单帮衬一遍,老鳏夫坐在榻边总是往稻草枕头下摸,她提来热水问他在找什么,他摸出一张字据递给她:“你不嫌弃我,你是个好人,我要和你坦白一件事。”   她迟疑接过,细看竟是画了押的凭据,上书收讫白银五百五十两,保证为他配得一个年轻体健的小女子为妻。   “这是……谁在买卖婚配?”   老鳏夫虽然痴傻,但语气冷静:“谁订的律法,谁安的心,我本富家子弟,与妻子恩爱有加,育有一对子女,有官家看上我女儿,一满十五岁就以这条律例为借口带走她强行婚配,我儿去追被打死在半路,妻子也很快撒手而去,我为保命只能装疯卖傻,导致家财散尽落得现在这步田地。”   悲慈心寒至极,想到自己最先也是被那无良媒婆转卖给县衙强行婚配,没想到这老鳏夫也是个可怜人,因此收了凭据打算去行宫见那太子,她与老鳏夫一样均是一根草芥,现在唯有裘凌锦可以帮她和受苦的人解脱。   刚要出门,裘凌锦竟带着人前来鱼塘,他面容冷淡,看起来仍旧如往常薄情寡义,见到她一人独自站在门口也不给一点问候,高大健硕的身躯逼近她,冷言问:“今日就安排你与老鳏夫成亲,你识相点。”   她气得嘴唇发抖,手忙脚乱从荷包里掏刚藏进去的凭据,还没摸出来,忽然屋里传来桌椅倾翻的动静。   有人去视察,还没进门便惊叹:“不好,那老鳏夫上吊自尽了!”   悲慈也进到屋里看到老鳏夫吊在房梁上一动不动,被人松绑下来后,身体早就冰凉浮肿,看起来已经死了一些时候。   她睁圆眼睛,颤抖的手摸出那张凭据,仔细一看上面多了两个用血写的大字「申冤」。   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裘凌锦一把夺过,确认是自己找了很久的证据。   他攥紧凭据,看着画押处都虞候的笔迹,咬着牙低声自语:“纪彦儒,被我找到证据,你就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