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宝芝难掩苦涩,慢慢挪到金鸣身后沉默了半晌才发声让客人进屋,却被纪彦儒臃肿的身体堵住进屋的路。 他耍无赖又不客气,颐指气使:“没我的允许,你们以后谁也不能放这个小妮子进来!” 悲慈眼看他抬手指向自己,而金家一众人低头的低头,无语的无语的,纪宝芝也撇开脸往院里走,似是生气又有点无奈,只留了金鸣还顽强挡在她面前:“外公你是宰相,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你这肚量也太小了。” “外公这是在保护你和你娘,那谢佑宁是谁?前朝余孽!你再问问你娘,那个女人干了什么好事?” “那是爹的事,和我们无关,外公你要问罪就去问我爹去!” 金鸣支吾几声就拉上悲慈跑了,送到行宫门口他不进去扭头要走,悲慈喊住他:“把这个带回去可好?我都问灶房要过来了。” 这是她央灶房给蒸的新鲜糕点,她身无分文拿不出任何东西,但偶尔尝过行宫里的糕点,就知这比外面市井摆的拿得出手。 金鸣瞅了一眼小小的竹篮子,心里犹豫之下还是接走,但打鼓纪宝芝会不会看了皱眉头或者扔出去,毕竟他们金家平日里给下人的打赏都比这些小糕点稀奇得多。 几个时辰过后,悲慈坐在长廊外的台阶上,心事重重数着阶边野草结的果子,有人一脚踩塌野草,又顺手把竹篮子扔到她脸上,糕点洒了一地。 她来不及心疼抬头看到纪彦儒那副嘴脸,当即扭头要跑,却让他的随从堵住去路。 “我说你平白无故对我女儿献什么殷勤?该不会是想毒害她吧?” “你胡说!” 悲慈气得跳脚,心疼地上沾了泥的糕点还来不及。 反驳他几句,就被他指点着鼻子讲:“你说没下毒,那你倒是捡起来吃下去!” “我就是没有!” “吃下去!你不吃,我就让人把你抓起来关大牢里去!” 纪彦儒扯着嗓子逼她,面目也变得狰狞可怕起来,她退无可退只好慢慢蹲下身,捡了一块稍微干净没那么多泥的芸糕,就着沙沙的石子和泥粒一起吃了下去。 几次石子硌牙让她五官乱飞,难受极了。 纪彦儒还不放过她,又指向剩下的糕:“还有那些。” 她不情愿,几个随从凶神恶煞围过来,逼她不分糕泥一起囫囵吃下,咽下最后一块,她红着眼瞪着纪彦儒讲:“够了吗?” “你记住我是宰相,你别以为自己寄身在太子行宫就能忤逆我,就算裘凌锦来了,我今天也照样逼着他把东西吃下去!” 话音还没落下,有人急着拉扯他,悄声提醒:“大人,太子殿下来了!” 纪彦儒扭头一瞥,裘凌锦冷着面色停在路中央打量这场已经好戏,他撤走随从打道回府,路过裘凌锦时不忘补一句:“管好你的小狐狸精,她要再多事,就不是我来找她,是你去断头台找她了。” 裘凌锦紧紧盯着他一声不吭,在他越来越有压迫的目光里浅浅开口:“知道了。” “你知道了,还有呢?” 又是半晌,裘凌锦才讲:“我会好好管教她。” 纪彦儒终得解气,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走,行宫的庭院又落得冷清无比,悲慈低头胡乱抹掉嘴角的碎屑,想找点话把这事应付过去,裘凌锦径直到跟前抬起她下巴,用自己的袖口往她嘴上抹,看一眼沾染在白色绸缎上的泥巴,心事逐渐浮现在脸上。 她跟着他回屋里,看他兀自到碧纱橱去换下进宫觐见的衣裳,一路上不追究也不问话,不像平日的太子爷,因此担心他:“你要是觉得我给你惹麻烦,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他不闻不答,让她在外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焦虑过头干脆把今天的事都讲出来,终于得他停下手上的动作,聚神反问:“无缘无故去见纪宝芝是为何?” “纪彦儒欺人太甚,但我什么都不是,拿他没办法,金鸣说只有他娘可以制住他,让他以后不要欺负你。” “多管闲事。” 裘凌锦听了把攥着的玉带扔回橱里,撇上柜门转身到梳妆台边站着,安静一会儿,他忽地暴跳如雷,将桌上的东西和铜镜一起扫落,叮铃哐啷掉了一地:“他纪彦儒算是什么东西!到我太子行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自言自语好一会儿,把火气发完了缓缓坐在榻边,颔首扶着额头又陷入沉默之中。 碧纱橱门外,悲慈忧心望着他的失意苦恼,一时间浓烈的苦涩又从西面八方涌到心中。 夜里灯火葳蕤,在窗外吹来的冷风里明灭不停。 她侧身枕在榻上,睁眼看着灯火把他的身影投在墙边,来来回回变幻无常,她干脆起来关窗,顺便拣了件披风仔细盖他肩上。 他正面墙站着,对着挂起来的宝剑长久沉默,等她收拾完披风才回过神,微微侧目察她一眼:“今天不是怪你,你完全可以放心睡下。” “你呢?” 悲慈反问他,顺便倒了杯热茶递到他面前,比起受他责备,当下令她更难受的却是从他心里蔓生出的苦涩。 他不答,看着像是被逼到绝境无处生发,以他的脾气如此长久下去必定会做些不好的事情——从道观回来后,她就隐隐听说那老道尸首分离被县衙草草判决自尽,凭谁有这能耐?难怪那天他一回屋里靠近她,她就闻到腥甜不安的气味。 那下次呢? 他又要斩谁的脑袋? 她不掩饰自己的忧虑,想让他瞧见,他不看她一眼,抽出墙上的宝剑简单擦拭过剑刃,回手往她托在掌中的茶碗挥来一剑,茶碗应声裂成上下两节,热水洒在她的手上。 “烫烫烫……” 悲慈甩手跳脚后退一步,无可奈何他:“你要不想喝,支会我一声就是。” “水是你倒的,凭什么要我支会你,你自己不会见好就收吗?” 他还是那般无赖,见她气得面红耳赤,反倒勾起嘴角终于有了点笑容,没事人一样回去睡下:“吹灯吧,我要歇息了。” 悲慈也不听他的,捡走他扯下扔在梳妆台的披风,瞪了他一眼到屋外趴桌上将就。 他喊了几次让她来吹灯,她干脆拉紧碧纱橱两片薄薄的门,隔门终于哽咽讲:“你明天就去和纪彦儒讲,我真是被你教训到了,以后再也不要当个老好人了!” 话音刚落,裘凌锦追来开门,冷眼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见好就收!” 悲慈往他要出门的身子推一把,他退了半步,趁机抓着她伸来的手,一把扯她回屋里慢慢算账。 威逼利诱各种手段用尽,到了榻上也不放过她,最后她一身咬痕,他一身抓挠的血痕,伤痕累累间谁也不服谁地睡着了。 天亮时宫人来侯问今早他俩要吃什么,灶房已经备好柴米油盐随时生火。 悲慈还被他困在臂膀里挣脱不走,拍了几下他的面颊,他起床气不小,很不爽地嘟囔:“大胆,竟敢打本太子的脸。” “今天我要回妙音庵,你放开我!”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回去?” “我又没有卖给你,不受你的气!” 悲慈说着忍不住哭出声,哭得一抽一抽,在他双臂收紧的怀中挣扎不停,他不躲寻着她的唇吻下去,直到她愣住又到失神才松开:“昨天你去金家没见到纪宝芝,今天我带你去,要是还见不到她,我便答应你放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