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锦

第十一章 十八岁生辰 11

  众人惊了,望他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反而神色镇定,纷纷劝他不要冲动。   金婵反对最激烈,见隔空说不动他,便敛着衣裙小心路过瘫坐的佑宁,坐到裘凌锦身边拉着他手劝:“就算是寻常人家,那婚姻大事也不可儿戏,况且你还是太子,怎么能说立侧妃就随便立一个呢?”   “我随便吗?”   裘凌锦冷眼打望过去,冷得金婵不好再劝。   她目光找上金冲,暗暗示意这个位高权重的哥哥出面。   但不如她意,金冲没有反对。   他起身把大刀挂回腰间,抬了条腿,将带泥灰的虎纹战靴踩到条凳上且当休息:“殿下说得对,你怎么能说他随便做决定?在他这个年纪,我都已经当爹了。”   金婵看他这副模样一如当年痞头痞脑,当即翻了个淡淡的白眼:“你不也是随便当的爹?”   佑宁当即抓着桌角颤巍巍地爬起来,质问她:“你什么意思?”   金婵别过脸,嘀嘀咕咕:“他自己说的咯。”   “金冲你什么意思?”   金冲顿时将腿收回去,略微尴尬:“你听我说……”   他越想解释,就越逃不过女人的眼。   这么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分明就是他后来另娶娇妻,洞房花烛时,为了抱那温香软玉说了自己什么不好听的话。   大概是那几句「喝多了」、「不小心」、「已经送走了」……   佑宁越想越生气,枯瘦的手抓在桌角,在陈年木桌上抓出几条淡淡的痕迹:“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反正我早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污蔑我随便,但污蔑我女儿不行!悲慈是我的宝贝,我不会让她被你们这些人看不起!”   她到榻边不客气地推开金婵,试图接走榻上的悲慈,但让裘凌锦拦住。   他仍淡定坐在原位,甚至不看她一眼:“渔村抬尸闹事的案子还无解,那文书上可还有你的画押,现在是你女儿替你坐监,你想清楚了。”   佑宁顿住,这才想起自己犯的傻,这下连累了悲慈,慢慢又瘫坐回地上捂脸哭泣:“我真没用,都是我不好……”   金冲看着心软了不少,准备上前扶她一把,让金婵斜眼拦住:“你不怕嫂子知道了又和你吵架?”   “我搭把手而已,你想什么呢?”   “我就想!我们金家好不容易安稳了这些年,我不准家里又因为哪个狐狸精每天吵得暗无天日!”   金冲脸色骤变,立刻皱眉:“住嘴!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金婵一手叉腰,一手拍桌:“我就说了怎么了!我们金家就是容不得狐狸精和小狐狸精来闹!”   “你够了!我和你拼了!”   佑宁跳起来揪金婵的衣服和头发,与她打成一团,分都分不开,静慧和金冲也冲进去拦架,让两人又抓又挠,顿时屋里闹得沸沸扬扬。   这一切悲慈看在眼里,噙着眼泪强撑起身子要去救佑宁,但裘凌锦率先起身,背着双手踱到几人身边,沉默地专注他们撕扯叫喊。   也不知是谁发现大喝一声,四人顿时停下来,纷纷尴尬诧异地观着这个太子爷,不知他靠这么近想做什么。   裘凌锦并不言语,颔首踱步过去,又踱步过来,只用自己意味深长的目光不时打量他们。   等金婵实在忍不住开口想说什么,他才发话:“这么热闹,是专门给我看的吗?”   金婵赶紧摇头退避到金冲身边:“殿下见笑了。”   “嬷嬷你是我的乳母,我母后最信任的娘子,金将军你是我父皇最看重的朋友,也是宰相最得意的女婿,今日发生的事若让我父皇母后,或者是宰相知道了,你们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金冲和金婵面面相觑,两人用眼神交流了片刻,轻轻摇头后决定低头:“还望殿下恕罪,这应是我们金家陈年私事,我们自行解决就好,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   裘凌锦冷笑一声:“也行,你们两位也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我要立侧妃的事……”   几人心里明白,但谁也不敢吱声。   金婵虽然低着头,不时抬眼示意金冲说话,金冲不理她,就冲佑宁嘶声。   佑宁沉默了片刻,抹几把眼泪只能应了:“只希望殿下好好待我女儿……”   金婵只好闭上眼叹气:“我不劝你了。”   “我就当不知道。”   金冲扭头迈着大步走了。   裘凌锦嘴角再度勾起得胜的笑意,在几人瞩目中到榻边抱起悲慈离开。   悲慈趴在他肩膀上,艰难地与越来越远的佑宁道别后,便让他顺上马背,倚着微微透出温热的胸口,坐在他牵着缰绳的双臂里。   她不时回头与追出来的佑宁呼喊,直到看不见了,才吸吸鼻子哭得满脸泪痕:“你要杀就痛快杀我,怎么还要我嫁给你?”   “我不说让你嫁给我,怎么把你骗出来取你的命?”   “我死了,你一定脱不了干系!”   裘凌锦相当得意:“我一没下聘,二没说媒,只是口头说说,除了刚才屋里那几个人,谁会知道你和我有干系?”   悲慈这才明白他的意图,原来他只是找个借口把自己带出来杀人灭口!   她预感自己大限将至,一路哭一路看着马儿载她从州狱附近的黢黑夜色,稳稳当当走入越来越繁华的街边。   她听到夜市热闹的喧杂声,目光渐渐被路过的蜜饯果子摊、花灯摊、胡饼摊吸引。   城里她极少来,还是头一次路过夜市,没想到还有比鸟语花香的妙音庵后山更好玩的地方。   裘凌锦的笔挺身躯在马背上微微摇晃,他对烟火味浓重的市井没有丝毫兴趣,余光只专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不免觉得她可怜又好笑,知道自己死到临头还如此关心热闹,怕不是觉得今晚是来带她逛夜市的吧?   “别看了,马上你的小命就是我的了,你先想想自己要埋在哪里,我发发善心就依了你的愿。”   他戏谑冷漠的声音轻飘飘在头顶,惹得悲慈抬起头,满眼只看到他的胡渣下巴:“埋这个夜市里。”   “哦?埋在这里你是想做什么?拦轿喊冤,找人为你报仇?”   他嘴角又起得意,等着她满腔血泪,恶狠狠回答是。   悲慈只是重新望向满街的喷香美味失神:“当然是做个饿死鬼,等我死了,我要每天晚上出来吃遍这里的好吃的!”   裘凌锦垂眸,无话可说。   同时在前边骑马提灯开路的金鸣听到对话,忽然扭头问她:“你饿不饿?我来请客。”   悲慈当即来了精神:“我要这个那个,还有那个!”   “你等着。”   金鸣勒住缰绳,跃马跳到胡饼摊前,用油纸包了一个火烫的饼递给她,又牵马转去花灯摊,按照她指点买了个诗牌绢灯,小心把提灯的小竹竿贴到她手心里。   悲慈一手握着饼,一手提着灯,开朗了不少,但是马下路过几对母子,听到他们喊着阿娘,阿娘喊着乖乖,顿时想到佑宁,她以后都见不到自己的阿娘了。   她低下头擦了把眼泪,袖子却越来越湿,忍不住在马上嚎啕大哭:“我想我娘,我不要死啊!”   霎时,沿街的路人纷纷望过来。   裘凌锦在高高的马背上被所有人一览无余,顿时尴尬到满脸通红,小声警告她:“不许哭!”   “我都要死了,哭还不行吗?”   “闭嘴!”   裘凌锦拦她下马,堵在马前训斥:“这么多人前哭闹成何体统!”   “那你现在杀我!快!”   悲慈被他骂到更心灰意冷,把胡饼和花灯往他手里塞,自己空着手要往他腰上找佩刀。   刚抽出一点刀身,几个禁军巡夜者便在看热闹的人群指点下找了过来:“当街杀人?跟我们走!”   裘凌锦被禁军扒拉几下袖子,顿时皱眉隐怒:“看清楚我是谁!”   金鸣出来挡道训斥:“眼瞎了吗?这是太子殿下!”   这几个禁军不是很信,直到都虞候带着人火急火燎过来,头都不抬就往裘凌锦跟前跪下:“太子殿下恕罪!这几个是新兵,还不认识殿下的龙姿凤表……”   都虞候战战兢兢说了一大堆废话,引得围观的人也纷纷跪下,越传越热闹:“太子殿下在行马街夜市里!”   裘凌锦让他赶紧带自己离开,怕今晚这事要传到朝上被父皇批评,都虞候便让几个禁军开道让他先走。   禁军忽然拦住跟在后边的悲慈:“刚才我看你要拔剑,难道是你要杀人?”   悲慈惊诧,睁圆了眼睛扫过一圈乌乌泱泱的人头。   她想起自己被州狱官差押到臭气熏天的狱里九死一生,又想到即使今晚有幸逃脱,还有裘凌锦在磨刀霍霍向她走近。   不管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不,她不想死,她还要活着回去和佑宁团聚!   她一狠心,张嘴就喊:“看清楚我是谁!我是今晚就要嫁给这位太子殿下的太子—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