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刻心绪平静,定好赴死的决心,不敢想象没有佑宁在身边的日子,哪怕只是分隔几日都让她焦急盼望,生怕她一离开自己的视线,就会随着妙音庵外惊起的一滩白鹭远去。 如果她们母女俩必须生离死别,悲慈心想那还是自己先走。 可金鸣迟迟没有要抓她回去的动静,他面色凝肃地观望裘凌锦的反应,不时与他用眼神起了无声的争执。 裘凌锦撇开视线,甚是傲慢:“金鸣你先出去。” “我就在门口,有事我会第一时间冲进来。” 金鸣不甘心地走了,微弱的影子透过随风摇曳的火把投影在窗棂上,来来回回走动不停。 时不时还有州狱的狱吏前来巡逻,在门外问候他:“见过金吾卫上将军,一切安好?” “好,你们继续巡逻,我守这里。” “小人告退。” 低浅随意的对话混着火把毕剥作响的动静微微响彻屋里,悲慈虽不清楚什么金什么吾是何等官职,但听明白金鸣来头不小。 也意识到紧跟在他身边的锦公子,不是普通人。 她立刻敛起衣裙在裘凌锦跟前跪下:“锦公子也是什么金什么吾的将军吗?” “金吾卫上将军。” “金,金吾上……” “金吾卫。” “金吾上卫……” “金吾卫上将军。” 悲慈嘴瓢了几次,生怕这人要生气,悄悄抬眼望他,他右手点着盆里的水,耐心地在桌面上写了「金吾卫上将军」这几个字。 水迹干透之前,他示意她过去看。 悲慈麻利地拍拍沾灰的衣裙,小心靠近桌边,就着灯火仔细审读他写的字。 字迹笔锋隽秀,一点不拖泥带水,乍一看很像他这人。 她不免余光小心观察他,他仍旧指尖蘸水,在桌面另一侧写自己的名字「裘凌锦」。 写完,他欣赏着自己的名字和姓氏,微微勾起的嘴角甚是满意:“你的名字呢?” “悲慈,慈悲的慈,慈悲的悲。” 她也蘸水写字,写在他的名字右侧。 裘凌锦看着这两个名字,笑意里透出不屑:“这名字太苦涩,你怎么愿意被喊了十八年?” 自己的名字怎么会苦呢? 悲慈心里嘀咕。 自己和佑宁在妙音庵里相依为命的日子虽说清贫,但佑宁砍柴挑水,她在一旁追蝶逗猫,开心得不得了。 佑宁有时候还会用劈下来的嫩柳枝和树上掉下来的合欢花,编成一朵花环给她戴脑袋上,她就跑去找附近散落山户家里的小孩炫耀。 不光庵里所有人喊她悲慈,连小孩也这么喊她,看着她头上的花环时,各个都觉得她过着天上仙子的日子。 “我娘说捡到我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没气了,她就在佛前发愿,只要我能活过来,就教我长成一个慈悲之人,我果真喝了口奶就呛活过来。我娘皈依前姓谢,本来想唤我谢慈悲,但当时文书的保甲长给写反了,我就叫谢悲慈了。” 悲慈说时,指尖还在桌面上弯弯绕绕地滑动,滑到「锦」字旁:“锦公子的名字,应该也是受家里万般宠爱,像锦缎一样珍贵璀璨。” 裘凌锦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睥睨她,他腹诽自己幸是抢先一步占了锦衣玉食的锦绣人生,不然这会儿指不定还在哪个田间地头当牛做马。 当这个太子已经让他忍得够辛苦了,而现在这个正主忽然出现,让他越来越害怕被打回这苦而不自知的市井田间。 他想让她消失的恶念更深重,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捏紧成拳头。 悲慈见他不回话,颔首叹息:“不说多了,谢谢锦公子搭救,但我还得回狱里好上堂作证,不然我娘和县衙的衙役们就遭殃了。” “你还想救其他人?” 裘凌锦以为她光想着救她娘。 悲慈坚定点头:“老鳏夫的死还是我先发现的,我很清楚和他们无关。” “好好好,好一个慈悲之人。” 他冷笑一声,当即转了步子朝她走近,顺手撩起水盆里的湿布摊在掌心里。 悲慈眼看他越走越近,忽然又绕到自己身后,随即他掌心的湿布严严实实捂到她口鼻上。 “唔唔唔唔!” 她挣扎几下,被他从身后伸来的健壮手臂牢牢扣住,扣在他身前被捂到窒息。 她脑袋一片空白时,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刚才在狱中差点划伤自己脖颈的刀光剑影,原来不是幻觉,是他要杀自己! 裘凌锦在身后阴冷讪笑:“你才知道是我要你的命吗?” 她再挣扎无济于事,让他更亢奋:“你死了之后,我一定将你风光大葬,到时给你建十座陵,百座庙,让全天下的比丘和比丘尼为你超度念经,好不好?” 悲慈已听不清他说什么,意识渐渐模糊不清。 他看她渐渐瘫软在自己怀里,终于松开捂在她口鼻上的湿布,横抱起她轻飘飘的身子预安置到榻上,伪装成她自尽的模样。 还未放手,门口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还有个粗犷的声音质问金鸣:“被抓到这里的那个小妮人呢?” “爹你来得正好!在里面!” 金鸣指向房门,金冲举起手里的大刀,示意身后的金婵和静慧搀扶好哭成泪人的佑宁:“别哭了,我这就进去救她!” 话音刚落,金冲抬起来不及换下的虎纹战靴,一脚踹开两片单薄的木门。 见到屋里还抱着温香软玉在怀的裘凌锦,一时间,预冲进门的众人卡在门槛前,对着榻边的两人鸦雀无声。 裘凌锦立刻扔下悲慈到榻上,背起双手焦躁又尴尬:“谁让你们来的?” 金冲收起大刀,威风凌凌走到他面前,立刻拳头杵地,单膝行李:“臣,拜见太子殿下!臣有一旧交之女落陷州狱,我带人前来查探情况,不能让人蒙冤。该不会,殿下你刚才抱的女人就是?” “什么?他是太太太太子殿下!” 佑宁指着裘凌锦话都说不完整,当即推开搀扶,踉踉跄跄跑到榻边同样给他跪下:“你是太子,不能行这种非礼之事啊!我女儿还在找人家定亲,这要是传出去了,要她怎么嫁人呀?” 裘凌锦恼怒:“我对她做什么非礼之事?” “你看看我女儿现在的样子!” 佑宁瘫坐地上哭得凄惨。 裘凌锦看着零落在榻上的悲慈,她挣扎后已然衣衫发髻凌乱,窒息后又回气的涨红两颊,一时间百口莫辩,只得甩袖背对他和一众门外的人来掩蔽尴尬。 金冲冷静不少,站起身到榻边检查悲慈的情况后,拍拍她的脸颊:“醒了?快起来说说刚才发生了什么?” 悲慈迷迷糊糊,眼前天旋地转,迷离的目光捕捉到那个伪善的身影:“他……” 她吃力指向裘凌锦。 裘凌锦听到她断断续续的一口气里,赫然要说出杀人两个字,心想到暴露自己和她互换人生这事,比被冤枉非礼她更可怕。 他当即抓住她指来的手:“好了你别说了,我对你负责!” 悲慈睁圆了眼睛:“你……你要杀……” “我与你的名字都并列写在桌上,你就不要再怀疑我居心不良。” 裘凌锦甩开她的手,大大方方往榻边坐下,彻底将她挡住:“正好我这个月十八生辰,母后也在替我寻找门户定亲,我就勉为其难收下谢悲慈做侧妃,即日搬离妙音庵与我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