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伊回到灵乳峰时,天已经大亮。 她没走正门,绕到后山那条偏僻的侧道——这条小路平时只有送柴的杂役会走,杂草都快把石阶盖住了。 看门的杂役弟子看见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血污。脸色惨白。走路打晃。 这哪儿还是那个趾高气扬的大师姐? “看什么看!”王美伊咬着牙低喝,强撑着最后一点威仪,“扶我去见师尊!” 那弟子吓得一哆嗦,赶紧上来搀扶。 一路走过去,遇到的弟子全都傻眼了。 “大师姐怎么了?!” “好像伤得很重……” “听说是凌云峰的人干的!” “他们真敢?!” 窃窃私语漫开。 王美伊一概不理。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哭。 到了王耀洞府前,她甩开搀扶的弟子,踉跄着扑到门前,用尽力气拍门:“师尊……师尊!” 门开了。 王耀站在屋内,看见爱徒这副模样,瞳孔猛地一缩。他一把扶住王美伊:“怎么回事?!” “李刚……”王美伊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李刚带着人……在半路截杀我!他们……他们说是我杀了火蜥,要剖开我的肚子取兽核!”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了遇袭经过。省去面具人那段,只说自己在动用法器重创对方后侥幸逃脱,躲起来养了几天伤才敢回来。 王耀听得脸色铁青,扶着爱徒的手在抖。 “吴一帆那老匹夫,竟真敢对你下杀手!” 王美伊哭得几乎昏过去,王耀连忙输了一道灵力稳住她心脉,又喂了颗丹药。 丹药入腹,胸口的灼痛稍缓,但一股更深的无力和依赖感涌上来——她吃的,还是张天佑之前给的“化浊散”。 面具人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给你开药那人很聪明……这是你目前能活着喘气的唯一原因。” 她抓着王耀的袖子,哭得更凶:“师尊……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胸口好疼……火毒……火毒好像更重了……” 王耀沉下脸,再次探查她的脉象。 这一探,他的手真的开始抖。 当他感知到那股火毒死死咬住王美伊心脉核心时,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慌纠住了他。这不是徒弟受伤,这是…… “师尊……我不想死!”王美伊死死抓住他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指尖却冰凉得像死人。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王耀心里最软、最深、最不敢碰的地方。 他猛地抬头,望向凌云峰方向,眼中的血色几乎要滴出来: “地心火蜥……垂死反扑……”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吴一帆教的好畜生!他养的孽障!”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王美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仿佛想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是师尊……是师尊没护住你。”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我早该想到……那畜生被李刚用精血温养多年,临死一击必定歹毒无比……我本该……我本该让你离那洞口再远些……” 这句话里藏着只有他自己懂的悔恨——不只是一个师尊对徒弟的涉险却未能周全的悔恨。 王美伊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弟子……弟子也不知道。但自从那次……从李刚截杀中逃生后,胸口就一阵阵灼痛,比之前剧烈数倍。师尊,是不是……是不是那火毒被战斗引动了?” 王耀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冰冷的杀意和一丝深藏的恐慌。 他比谁都清楚,地心火毒一旦侵入心脉核心,就不是普通丹药能化解的了。这毒会像附骨之疽,一点点侵蚀道基,最终…… 他轻轻抚过王美伊被冷汗浸湿的额头,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比冰还冷: “但这毒……这毒不该发作得这么快,这么深。” 王耀的眼神变得极度锐利: “火毒入心,是绝症。吴一帆会不知道?李刚偏偏在对你下手后‘伤重不治’……现在全宗门都只记得是你杀了他爱徒,谁还会细究这毒是‘天灾’还是‘人祸’?” 他看向王美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惜和决绝: “美伊,记住——不管这毒是意外还是算计,这笔账,都要算在吴一帆头上,算在整个凌云峰头上。” 他顿了顿,一句几乎冲口而出的话在舌尖滚了滚,被死死咽下,化成更深的执念: “你放心……只要为师还有一口气在,就是翻遍九州十地,踏平他凌云峰,也定会为你寻到解毒之法。” 吴一帆,你敢动她,我便让你凌云峰一脉……断子绝孙! 远处,灵乳峰外围一处古树枝杈上。 影猫悄无声息地蹲在阴影里,紫瞳静静注视着王耀洞府方向。它耳朵微动,将远处隐约传来的哭诉声、王耀的怒斥——尽收耳底。 片刻后,它身形悄然融入树影,消失不见。 王耀扶着王美伊躺下:“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交给为师。” 王美伊点头闭眼,眼泪还在淌。 王耀给她掖好被子,转身走出洞府。 门外,孙梓已候着,脸色焦急:“长老,大师姐她……” “无碍。”王耀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传我令:灵乳峰所有弟子,即日起不得单独外出,巡防加倍。所有与凌云峰相邻区域,加派三倍人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还有,持我令牌,速去焚星阁请曹宇长老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些灵力上的疑难,想请他私下探讨。” 孙梓一愣:“曹长老?可大师姐的伤……” “让你去就去!”王耀声音一厉,“记住,只说是探讨功法,别的半个字都别提。到了焚星阁,除了曹长老本人,谁也别见。” “是……是!”孙梓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领命而去。 王耀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凌云峰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吴一帆,你以为死个徒弟就完了?” “这才刚开始。” 半个时辰后,焚星阁。 曹宇踏入王耀洞府时,孙梓早已被打发到院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洞府内只剩王耀、昏迷的王美伊,和刚到的曹宇。 “王兄,这么急找我来,到底……”曹宇话说到一半,看见榻上的王美伊,眉头一皱,“美伊师侄这是?” “曹兄,先看伤。”王耀声音低沉,“别的,容我稍后解释。” 曹宇点点头,也不多问,走到榻前。他伸出三指,虚按在王美伊腕脉之上,一缕精纯灼热的灵力缓缓探入。 王耀站在一旁,盯着他的表情。 曹宇的脸色,从凝重,到疑惑,再到彻底沉下来。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他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兄,”曹宇转过身,脸色难看,“此伤……不妙。” 王耀心一紧:“曹兄请直言。” “美伊师侄体内,有一股非常霸道邪门的火毒。”曹宇眉头紧锁,“此火纯阳又有一股怨毒阴煞,已跟心脉根基死死缠在一起。” 他看向王耀,眼中带着不解:“这不是普通走火入魔,也不是一般的地火反噬。王兄,美伊她到底碰上了什么?” 王耀脸色阴沉:“前几日,她遭人暗算……对方手段歹毒,用的似是某种阴火邪术。” 他巧妙地将“地心火毒”的性质拆解,归为“阴火邪术”。 曹宇不疑有他,毕竟宗门暗斗他也有所耳闻,只是叹息道:“此毒已成‘势’。如果强行拔除,就会抽走她半条命。” “可有解法?”王耀声音发干。 曹宇缓缓摇头:“难。需以至阳至净之火,徐徐煅烧其内阴煞,再辅以极高明的控火之术与生机丹药,方有一线可能。且施术者修为必须远高于下毒之人,否则反遭其噬。”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算李纯风在此,怕也……束手无策。这不是丹道问题,是能量根基损伤。” 王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有劳曹兄了。今日之事……” “曹某明白。”曹宇郑重道,“这是灵乳峰内务,曹某今日只是来与王兄探讨炼器火行之道,别无他事。”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默契。 曹宇又看了王美伊一眼,摇摇头,拱手告辞。 王耀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缓缓关上门。 洞府里又静下来。 王美伊不知何时醒了,睁着眼,眼泪无声往下淌。 王耀走回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王美伊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师尊……如果……如果我真的没救了,您会替我报仇吗?” 王耀手一紧:“别胡说!为师一定会找到办法!” 王美伊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就好。”她轻声说,“那就好。” 窗外,天色阴沉,仿佛要下雨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个真正握着所有人性命的人,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小院里。 张天佑把碾好的药粉装进小瓶,封好,放在桌上。 黑影一闪,影猫从窗外跃入,轻盈落在他肩头,紫瞳眨了眨,仿佛在汇报什么。 张天佑轻抚影猫的后颈,紫瞳中映出窗外翻滚的乌云。“都听清了?” 影猫蹭了蹭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快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等这场雨浇透灵乳峰……就该收网了。” 【王美伊的毒已入骨,王耀的恨已入心,曹宇的诊断更是断了她的后路。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