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在干什么啊?”清脆如冰铃相撞的童音自身侧响起。 刘荣微微侧首,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已挨到了他身旁,小手捧着一块剔透的冰块,正小口小口地啃着,冰蓝发辫随着她好奇的打量一甩一甩。 转眼白凝冰已有六岁,小姑娘眉眼初绽,灵气逼人,俨然已是美人胚子,深得师兄师姐们的宠爱。 所以,也经常派她来打探消息,安慰师父...... 刘荣怎么会不知道弟子们的心思呢,但他自己都还没走出来,所以无望和他们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揉揉小弟子的小脑袋:“师父这是在画画呢,冰儿,这叫陶冶情操。” 面前横亘着一张巨大的玉案,案上摊开着数幅画卷。 除了一本《陶冶情操,画学入门》,大多描绘着眼前处壮阔的山水——此刻,他正立于一处万仞孤崖之巅,云海在脚下翻涌。 闲暇之时,他经常满天玄乱窜。 然而,还有许多画,画的是人。 白凝冰一眼就认出了画中的林大山和六师兄他们,惟妙惟肖。 唯有一幅画格外不同,那上面勾勒着一道窈窕绝伦的倩影,衣袂飘飘,风姿绝世。 她没见过,汇报给师兄师姐们,他们也说不认识。 因为这道身影,迟迟未被赋予面容,这幅画似乎是师父最早动笔的一幅,却至今悬而未决,独留一片令人怅惘的空白。 “师父。”白凝冰伸出沾着冰屑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指向画中那道无面的身影,仰起小脸,澄澈的眼眸里满是疑惑:“她是谁呀?师父为什么不把她的脸画完呢?” 几滴融化的冰水顺着她的小手滑落,‘啪嗒’一声,晕染在画纸边缘,留下几圈深色的湿痕。 刘荣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移开画卷,落在白凝冰身上,仿佛要透过她稚嫩的面容凝视着某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冰灵族下一代嫡系是凝字辈,她又被白天基唤做冰儿,当然就叫白凝冰了。 “这个啊。”他轻轻开口,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身上,仿佛要在那相似的轮廓里寻找一丝慰藉:“因为师父……还画不出来她的模样。或许……要很久很久,才能画完。” 白凝冰困惑地甩了甩小辫子,心中嘀咕:‘林大哥他们您明明画得那么像啊?’ 但终究没敢问出口,只乖乖地应了声:“哦……” 刘荣笑笑,广袖轻拂,巨大的玉案连同案上画卷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古意盎然的桐木琴。 他没有动用丝毫灵力,而是和画画一样纯靠肉身积累的技法,像个凡人般轻轻弹奏起来,指尖轻拢慢捻,清越空灵的琴音便如同山涧清泉,叮咚流淌在这孤崖云海之间,衬得他身影愈发孤高清寂,确是一派遗世仙姿。 叮! 一声别致的泛音刚落,白凝冰那双原本就灵动的大眼睛骤然亮如星辰。 咯吱,喀嚓—— 她三两口将剩下的玄冰吞入腹中,小跑到刘荣膝前,小手抓住他的衣袖,仰着小脸,满是期待:“师父!师父!这个!冰儿能学这个吗?” 琴声暂歇,山风拂过,刘荣再度看向她:“想学这个啊?” “嗯!”白凝冰攥着两只小拳头,上下点头。 刘荣又陷入沉默,他想起那位举手投足间贵气天成、远胜白夕的小姐,也算是冰儿的姨妈吧。 白遂霞...不知她有没有幸存。 这位冰凤嫡系就曾怀抱古筝,辅修音律。 白凝冰却不知师父心中所想,见他沉默,只当是不允,越发着急,两只小手用力摇着他的袖子,软糯的声音带着央求:“师父~教教冰儿嘛!冰儿想学!求求您啦!” 刘荣被她晃得无奈,终是苦笑一声,带着宠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学倒是可以,只是师父也技艺不精,没法教你。” 他微微抬首,对着空寂的山崖唤道:“大山。” 话音未落,林大山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刘荣身后,恭敬拱手:“宫主有何吩咐。” 当初宫主直接丢给他一个婴儿,让他手忙脚乱,宫主亲自交代的,他不好假手他人,但又公务繁忙,只能想办法凝了个水分身出来,从小亲力亲为,照料着白凝冰,换尿布哄睡觉那都是家常便饭。 每次送白凝冰来找刘荣的也是他。 “林大哥!”白凝冰也亲近他,张开双臂笑嘻嘻地跑向他,被抱起来后亲昵地用手摩挲他的脸。 “以后除了日常淬体修炼外,再将冰儿送去天音谷吧,让他亲自教导冰儿音律。” 刘荣的声音温和,脸上浮现着浅淡笑意,然而那满头的如雪银丝,那眼角眉梢深刻如刀凿的皱纹,却像无形的针,持续刺痛林大山的心。 这个在他心中如师如父、顶天立地的存在,此刻被无边痛苦缠绕。 而自己,竟连这痛苦的根源都无从知晓,更遑论分担!这份无力感,让林大山对自己充满失望。 “是。”林大山压下心头的酸涩,恭声应道:“属下这就带少宫主前往天音谷。” 刘荣摆摆手,林大山抱着白凝冰,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间便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离去前,小姑娘还趴在林大山肩头,用力地向师父挥着小手。 刘荣的目光在壮阔的云山雾海间停留片刻,终究还是盘膝坐下,指尖再次抚上冰冷的琴弦。 孤寂的琴音复又响起,缠绕着山风,久久不绝。 天音谷内谷,听雪轩。 铮—— 最后一个音符在弥漫着清冽梅香的轩室内悠然消散。 “弹得真好。”应雨泣忍不住赞叹出声:“冰儿的技法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轩中玉案后,白凝冰素手轻按于琴弦之上,止住了余韵。 和林大山当初一样,少女已初长成,十几岁的年纪,身姿如抽芽新柳,亭亭玉立,一袭冰蓝色的纱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的灵秀之气愈发逼人。 她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谦逊:“师姐过誉了,我这点微末伎俩,怕是连师姐的指尖都尚不能及吧?” “已经很厉害了。”应雨泣正色,衷心赞叹:“冰儿修习此道不过数年,已经超过外谷那帮庸才,再修几年恐怕问鼎内谷也不是问题!” 这也太恐怖了!连他父亲,天音谷谷主应玄朗都数次咂舌,见到冰儿就两眼放光,誓要将一生衣钵都尽传于她。 “还有。”她像是想到什么,讪讪一笑:“我哪当得起师姐这个称呼,真是折煞我了。你唤我雨姐便好。” 这位的真实身份,她和父亲当然知晓,便是符祖大人的最后一位弟子,冰主! 她的师兄师姐都是什么人?哪一个不是跺跺脚震动天玄的擎天巨擘?自己哪配得上,平常父亲也不敢听她喊师傅。 “我既已拜入天音谷修习音律,当然也算天音谷弟子了,谷主自然是我师,雨姐就是这一届大师姐,如此称呼并无不妥。”白凝冰微微一笑,仪态从容,自有一股不凡气度。 她口中说着,心神却悄然沉入腰间的乾坤袋中。 袋内静静躺着一本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灵书——《治愈心灵,乐理入门》 她还记得当初师父将这本书递给他时说的话:“师父实在没有天赋,此书日后就归你了。” “悄悄看,莫要给别人看去。” 他只叮嘱了一句,却让白凝冰十分在意,在翻阅这本书之后,更加在意。 这书上提到的大部分乐谱,宝琴,乃至一个个音律大师的名字和技法,她在天音谷浩如烟海的典籍中竟从未见过只言片语! 但这本书本身又太恐怖,她相信应玄朗如果能看上一次,恐怕舍得将天音谷卖掉! 这究竟是一本……何等来历的奇书?它来自何处?师父……为何会有它? 她正沉浸于思索之中,应雨泣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待冰儿你真正成长起来。”应雨泣眼中带着憧憬,语气笃定:“我们天音谷,不,整个天玄联盟,恐怕都能在对抗魔狱的西玄域战场上夺回更多失地!我相信冰儿,纵使无法企及吞噬大人那般高度,也定然不会逊色于其他几位大人!” 吞噬大人...五师兄方源。 这些年来,她已渐渐知晓天玄面临的严峻局势,自己是符祖刘荣的亲传弟子,是未来的冰主。 她的使命,就是要像师兄师姐们一样,肩负起对抗魔狱与异魔族入侵的重任。 无论是如父兄般的林大哥,还是英姿飒爽的慕师姐、沉稳如山的井师兄,都曾不止一次地笑着对她说: ‘少宫主可要好好修炼,天玄上层都很期待冰主驾临战场的那天,到那时,宫主与方源少宫主身上的担子又能轻松些。’ ‘等冰儿也到三劫,咱们就一起帮你五师兄和师父对抗异魔族。’ 无法超过吞噬大人,辅佐五师兄。这似乎已是所有人心中默认的轨迹。 除了...师父。 白凝冰微微抿紧了淡粉色的唇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飘落的细雪,对着应雨泣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