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通立在后方,目睹着那团在主魂攻势下不断明灭,却始终倔强闪耀的白金光芒,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钦佩漫上心头。 近身剑修……这条荆棘遍布的血路,他也曾心向往之,甚至在偷偷尝试过几日。 然而仅仅几番演练,那深入骨髓的凶险便让他望而却步。让他明白了御剑凌空,剑气纵横才是剑修应有的潇洒与体面,何苦将自己置于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想做到李知贺的地步,更不知要何等天资,多少磨练,至少杜通自问,自己十四岁和化天初期都做不到眼前这个地步。他的剑光并非远距离的华丽倾泻,而是贴身搏命的残酷舞蹈。 就算是寻常化天巅峰的剑修,奔入法起的怨魂群中都是有死无生,而李知贺居然能以化天初期的修为,婉若游龙,甚至斩杀了一头主魂! 这绝非寻常天资所能企及。 另一边,法起也有些惊讶。 主魂被斩灭本是小事,主魂本源尚在幡中蕴养,假以时日自会重生。但在他的感知中,火魂已经被……彻底抹杀? 那白金剑光与剑胎结合的破邪之力,竟霸道如斯?尤其还是被一个近身剑修搏杀…… 不过,些许意外动摇不了他的胜券。 ‘啧,倒是个做头魂的上好材料。’法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贪婪与杀意更盛。 他手指微不可查地一勾,原本各自为战、只凭本能扑击的主魂们,动作骤然变得诡异而协调起来。虽然这几个主魂不会武学,但他也可以操纵他们配合,光靠几个主魂的灵力,都足够寻常通天喝一壶了。 反应到李知贺面前,就是之前只各自出手的主魂仿佛有了些配合,并不都无脑攻击自己,之前如怒涛拍岸的狂攻,瞬间化作了阴狠致命的绞索。 木魂与水魂不再正面硬撼,转而催动起连绵不绝的藤蔓与粘稠阴寒的冥水,死死缠绕、迟滞着他的身法。 每一次闪避都变得滞涩艰难,仿佛在凝固的琥珀中挣扎。他冲势顿消,如同被困在漩涡中心的孤舟,只能勉力格挡,再难寸进。每一次交击都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欲裂。 陷入消耗?可金系不持久,他还催动了贫贱不能移,怎么能和化天后期起步的主魂消耗?更遑论那虎视眈眈的法起! 如他先前所说,必须速战速决,他没有时间,一旦确定陷入僵局,就要尝试破局,否则就是输,就是死! “持衡三式,尘芥!” 李知贺再度施展这强大剑技,一声清越的剑鸣撕裂了魂潮的嘶吼,凝练到极致的白金碎屑,如同亿万颗微缩的星辰轰然爆裂,带着无坚不摧的锋锐与净化一切的炽烈,瞬间将前方交织缠绕的藤蔓冥水,摧枯拉朽般撕开一道刺眼的裂痕。 狠狠切割! 叮、叮、叮、叮、叮......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炸开! “吼,吼——”又有数个主魂在哀嚎中被磨灭,虽然并非近身斩灭,核心烙印尚在魂幡,但这瞬间的损失,足以让怨魂之海的威势骤降大半! “好机会!”杜通精神大振,青峰剑陡然长吟,下方一直被压制的青龙卷如同找到了宣泄的洪口,顺着李知贺撕开的口子,化作一道咆哮的青色怒龙,轰然贯入,怨魂之海被硬生生犁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李知贺那边的战局,也影响着他。 “呼,呼。”李知贺剧烈喘息,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白金光芒黯淡了几分,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眼前,七头主魂只剩最后两头,在尘芥中抵抗,魂体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显然生前修为至少达到了通天初期。 正当他寻思要不要再补上尘芥时—— 嗤!嗤! 两道凝练到极致、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青色细线,毫无征兆地自侧后方电射而至!其速之快,其锋之锐,仿佛能洞穿空间。 云岚真诀,一线天。 一穿二! 杜通出手了,他指尖剑诀变动,这来自《云岚真诀》的绝杀之剑,被他完美地隐藏在“藏锋”的掩护下,在李知贺力竭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微妙瞬间,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两头残魂的头颅。 去其,七! 杜通传音入他耳中:“你尽管全力施为,我剑如风,只要能撕开口子,我就能寻隙而入!” 李知贺暗中点头,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了魂幡之后那道阴冷的身影。 大的要来了。 在战局另一边,法起眉头锁起:“还挺能闹腾的么...不过,该结束了。” 他咬破指尖,指尖翻飞如电,三绘制出三道扭曲血符。 “去!”法起屈指一弹,三道血符化作血光,精准地没入他身前最强的三头主魂眉心,后者身上开始有强悍的灵力席卷。 轰!轰!轰! 水,火,木。 水魂与木魂足有通天中期修为,而火魂则是与本体等同的通天巅峰!或许该称为头魂了。 “能灭掉我七大主魂,你们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法起平淡的声音在空旷厅内回荡:“你们不会以为,通天巅峰的魔修这么好对付吧?” “万魂归流!”他猛地一挥魂幡! 呼——! 万魂幡像是得到了命令,比之前浓郁十倍不止的怨魂黑潮从幡中狂涌而出,阴风怒号,万魂哭啸。杜通操控的青色剑气风暴如同遭遇了无形的巨墙,原本跟随李知贺脚步前进的青色瞬间被压制,倒卷回来。 悬空的“青峰”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身上的灵光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杜通闷哼一声,脸色骤然苍白,脚下青石寸寸龟裂。从中涌出的怨魂海转眼压过青色剑气风暴,杜通顿时感到压力倍增,面前‘青峰’剑身闪烁的光芒急促起来。 原本跟随李知贺脚步前进的青色被压了回去,李知贺四面八方皆是黑色,闪烁着白金光芒的他像是真正的星辰。 李知贺更是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脚下皆是扭曲魂影,凄厉嘶嚎,蚀骨阴寒。他周身燃烧的白金光芒,此刻真如怒海狂涛中的一点微弱孤星。 但法起觉得太碍眼了。 “川流不息。”水魂双手虚按。 哗哗—— 武学!水魂打出一片蜿蜒河域,将这一片空间覆盖,河水黏腻沉重,李知贺感到身上仿佛缠上了看不见的帷幔,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迟缓百倍,手中的长剑仿佛重逾万钧,连抬起手臂都变得无比艰难。 木魂战魂紧随其后,双臂化作无数漆黑的藤蔓,猛地一振:“刀叶狂击。” 咻!咻!咻!嚓嚓嚓——! 漫天漆黑的叶片,薄如蝉翼,边缘却闪烁着金属般的寒芒,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致命飞蝗,铺天盖地射向行动受制的李知贺,叶片破空,竟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刺耳锐响。 “御!”李知贺脸色大变,立剑于前,浑身金气收缩,化作一面凝实的白金剑盾,全力防御! 噗噗噗噗——! 黑叶如雨点般打在剑盾上,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那看似坚固的剑盾便轰然破碎,黑叶仿佛比金灵力还锋锐,带着可怕的穿透力,瞬间撕裂了他的护体灵力。 嗤啦!嗤啦! 布帛碎裂声与血肉切割声混杂,李知贺身上的衣袍瞬间化作褴褛的布条,裸露的肌肤上爆开数十道伤口,严重处深可见骨,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将他染成一个触目惊心的血人。 不止如此,伤口处传来的不单是剧痛,而是一种诡异的酥麻与冰冷,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 那黑叶上,还有毒! 噗!”李知贺一口逆血咳出,气息瞬间萎靡下去。仅仅两魂配合,便已让他遭受重创! 法起骤然暴起,先用怨魂压制了杜通,又用主魂击伤了李知贺,这就是绝对的实力!但这显然没完,法起嘴角动了动:“还以为水木二魂就能将你拿下呢,不过也是,金克木嘛。既然如此...魔焰瞬击。” 火克金,我看你怎么活! 轰——噼啪! 随着法起一声令下,火魂仰天无声咆哮,周身幽蓝魔焰疯狂汇聚压缩,眨眼间,一颗直径数十丈,淌着暗红色熔岩,表面不断炸裂出恐怖电火的魔焰陨星凝聚成形。陨星成型的刹那,核心处发出噼啪燃爆之声,空间都为之扭曲。 在其成型的下一刻,这颗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陨星,带着撕裂耳膜的尖啸和焚尽万物的高温,如同天罚般,朝着那摇摇欲坠的白金身影当头轰下。所过之处,连怨魂黑潮都被瞬间蒸发出一条真空通道!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持衡三式,尘芥!” 叮! 白金流萤飞舞,冲天而起,直直迎着魔炎陨星,但这一次,向来无往不利的尘芥,眼下却是飞蛾扑火。 哗——嗤嗤!! 陨星毫不犹豫地碾碎了流萤,化作阴影扑下,掀起恶风阵阵,陨星下坠之势甚至没有丝毫减缓,带着焚灭一切的死亡气息,掀起的恶风已将李知贺破碎衣袍的边角点燃。 巨大的阴影,彻底将他笼罩。 法起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声也在三人耳边响起:“放心,入我幡中,也可变强...你很有潜力。” ............ 入虎口前,夜。 夜凉如水,星汉西流。 潜冥大帝叶梓堂来到此处,屏退左右,缓步踏上观星台冰冷的玉阶。高台之上,夜风猎猎,唯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星纹道袍,盘膝坐于万星之中,背影好似融入浩瀚星河。 “陛下深夜驾临,老臣有失远迎?”苏云不用回头就能知道来者何人,他站起身来,欲行大礼。 叶梓堂抬手虚扶:“此地唯你我二人,太傅不必拘泥于俗礼。” 苏云依言直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眼中却带着一丝了然:“陛下日理万机,自登大宝以来,已久未踏足观星台。今夜前来,想必是心有挂碍?” “太傅洞若观火,又何必明知故问。”叶梓堂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他抬起头来,寻找那颗星。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北方天穹。那里,一颗紫气氤氲、光华夺目的星辰,正稳稳悬于中天,光芒虽盛,无丝毫动摇紊乱之象。 “世上岂有太傅不知之事?” “紫薇帝星,光华内敛,气运绵长,稳如磐石。陛下尽可宽心。”苏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捋着银须,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太子殿下乃天命所钟,命格贵不可言,此去‘天子游’,虽有磨砺,必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终将载誉而归。” “但愿如此。”叶梓堂依旧平淡,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在那颗紫薇星上,深邃的眼底深处,翻涌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复杂情绪。 紫薇星确实无恙。 紫薇星乃帝星,作为大千世界最大王朝,唯一天朝的皇帝,自然是与其关联的。叶梓堂在被立储后,便是逐渐承接了父皇与这颗帝星之间那玄之又玄的链接。 但叶墨渊不一样...这孩子在出生当天,就霸道地占据了紫薇星。是日,高悬天穹的紫薇帝星自行偏移轨迹,天地交感,紫气东来三万里! 这不是后天承接的链接,而是先天注定的帝星之主。此等异象,根本无从遮掩。大千世界所有精通星象推演的大能,在那一刻,都心有所感。就算是小势力,也能察觉到星象的变化。 他是命中注定的皇帝,甚至可能是,大千世界为自己选的皇帝! 叶梓堂久久凝望,星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观星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虽说天子游首行,耗时最长,与大千世界时光流逝亦完全同步……只是此次,似乎格外漫长。太傅可曾推演,渊儿归期几何?” 苏云闻言,神色微肃。他闭上双目,右手拇指在其余四指关节上飞快掐算,指尖萦绕着微不可察的星辉轨迹。片刻后,他睁开眼,缓缓吐出四字: “数日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