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滁州·清流关 太阳升起来了。 永王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座城。 城不大。 城墙是青灰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古老的光。城楼上插着旗,旗在风里飘,猎猎作响。 城门口有人进出。 挑担子的,赶驴车的,抱孩子的。 活人。 活的城。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醒了,睁着眼睛,也在看那座城。 那把木刀攥在手里,一刻也不肯放。 “石头。”他轻声说。 石头抬起头。 “那座城,叫滁州。”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说:“过了滁州,就是南京了。” 石头听不懂。 但永王笑了。 他抱着石头,往山下走。 --- 走下山坡,是一条官道。 官道上有人。 很多。 逃难的。 和以前一样。 老老小小,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 但这一次,永王没有停下来看。 他走进人群里。 和他们一起走。 石头在他怀里,东张西望。 看见什么都新鲜。 一个卖糖葫芦的从他们身边走过。 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手伸出去,朝着糖葫芦抓。 “啊啊!” 永王看着他。 忽然想起云无咎。 想起他说过的话。 “活着,就有用。”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 那是在那个老太太村里,帮人干活换来的。 只剩这一个了。 他把铜板递给卖糖葫芦的人。 “一串。” 卖糖葫芦的人接过铜板,抽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永王接过来,递给石头。 石头一把抓住,往嘴里塞。 永王帮他撸下来,一颗一颗喂他。 石头嚼着糖葫芦,眼睛眯成一条缝。 笑得像一朵花。 永王看着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姐姐。 想起她喂石头吃米糊的样子。 想起她抱着石头,躲在墙角的样子。 想起她倒下去的样子。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石头还在笑。 什么都不知道。 --- 走到城门口,有士兵在盘查。 不是清军。 是明军。 穿的是明军的衣服,拿的是明军的刀枪。 永王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士兵。 他们查得很松。 看一眼,问两句,就放行。 轮到永王的时候,那个士兵愣了一下。 一个孩子,抱着个婴儿,腰间挂着一把刀。 那把刀,很旧,但很利。 “逃难的?”士兵问。 永王点点头。 士兵看了看他怀里的石头。 “你弟弟?” 永王又点点头。 士兵叹了口气。 “进去吧。” 永王走进城。 --- 城里很热闹。 比朱仙镇还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铺子一家挨一家。 卖吃的,卖布的,卖杂货的。 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孩子在跑来跑去。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街上。 石头在他怀里,眼睛都不够用了。 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新鲜。 永王忽然想,要是姐姐在就好了。 要是皇兄在就好了。 要是云无咎在就好了。 要是大家都在就好了。 他们可以一起看这些。 一起走在这样的街上。 一起……活着。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笑。 他也在笑。 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没让眼泪流下来。 只是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 走了一条街,前面忽然有人喊。 “让开!让开!” 人群散开。 一队人马从街那头冲过来。 骑马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将军,四十来岁,虎背熊腰,穿着一身铠甲,腰里挂着宝剑。 他勒住马,看着街上的人。 “清军打过来了!”他喊,“所有人,准备守城!” 人群乱了。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永王抱着石头,被人群挤来挤去。 他紧紧抱着石头,不让人挤到他。 石头吓哭了。 哭得很响。 永王顾不上哄他,只能抱着他,往路边挤。 挤到墙根下,躲起来。 那队人马从他身边冲过去。 马蹄声震天响。 石头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永王轻轻拍着他。 “不怕……不怕……” 石头不听,继续哭。 永王没办法,只能抱着他,蹲在那里。 等着人群过去。 等着那队人马过去。 等着不知道要等什么。 --- 人群散了。 街上空了。 铺子都关了门。 只有几个士兵跑来跑去,喊着什么。 永王站起来,抱着石头,继续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是想走。 走出这条街。 走出这座城。 但城门口已经关了。 出不去了。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扇关上的城门。 忽然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该死的人,还没死完。” 他还没死。 石头还没死。 他们不能死在这儿。 他转身,往城里走。 找地方躲起来。 --- 找到了一座破庙。 很小,很破。 但能藏人。 他抱着石头,走进去。 庙里供着神像,已经塌了半边。 地上有干草,有破布。 有人住过。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石头不哭了,睁着眼睛看他。 永王轻轻拍着他。 “不怕。”他说,“咱们躲着。”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说:“躲过去,就能活。” 石头听不懂。 但把小脸贴在他脸上。 暖暖的。 永王抱着他,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等着。 --- 等了一夜。 城外喊了一夜。 杀声,喊声,惨叫声。 石头被吵醒好几次,每次都要哭。 永王抱着他,捂着他的耳朵。 “不怕……不怕……” 石头慢慢安静下来。 天亮了。 喊声停了。 永王睁开眼。 外面很安静。 太安静了。 他抱着石头,慢慢走到门口。 往外看。 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尸体。 很多尸体。 有明军的,有清军的。 血把街都染红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 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孙烈,想起赵横,想起慧明,想起姐姐,想起皇兄。 他们也是这样躺着的。 也是这样的血。 也是这样的安静。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石头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什么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走出去。 踩着那些尸体。 一步一步。 往城门口走。 --- 城门开着。 破了。 门板倒在地上,上面全是刀痕。 他走出去。 城外,也是一片尸体。 更多的尸体。 一眼望不到边。 他抱着石头,从那些尸体中间走过。 踩着血,踩着泥,踩着那些再也不会动的人。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不叫了。 睁着眼睛,看着那些躺着的人。 永王没捂他的眼睛。 让他看。 因为他以后还要看更多。 要记住。 要记住这些。 要记住他们为什么死。 --- 走出那片尸体,前面是一条河。 河上有桥。 桥那头,是一片平原。 平原尽头,是山。 山那边,是南京。 永王站在桥头,看着那片平原。 太阳出来了。 照在平原上,一片金黄。 石头在他怀里,也看着那片平原。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永王低下头,看着他。 “石头。” 石头抬起头。 “咱们继续走。”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抱着他,走上桥。 走进那片金黄里。 走进那条通往南京的路。 走进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