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 永王站在一片荒草地上,看着前面的路。 路还在。 但他不知道还能走多久。 石头在他怀里睡着了,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这小家伙最近瘦了,抱起来轻了不少。永王知道,是饿的。也是吓的。 他自己也瘦了。 腰带松了两圈,裤子往下掉,不得不用手提着。 饿。 很饿。 但没东西吃。 昨天那个老太太给的馒头,昨晚就吃完了。 今天一早上,什么都没吃。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梦里咂嘴。 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永王忽然想,要是能弄点吃的就好了。 哪怕是野菜,哪怕是树皮。 但他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死。 他继续走。 --- 太阳升起来了。 很毒。 晒得人头昏眼花。 永王走着走着,眼前忽然一黑。 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站稳了,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眼前又一黑。 这次他跪下了。 单膝跪在地上,抱着石头,大口喘气。 石头被颠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永王闭上眼睛,等那股晕眩过去。 等他睁开眼,看见前面有一棵树。 很大,很老,枝叶繁茂。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树下。 坐下。 靠在树干上。 闭上眼睛。 他想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 等他再睁开眼,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吓了一跳。 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三个? 他赶紧站起来。 但一站,腿就软了。 又坐下去。 饿的。 太饿了。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醒了,睁着眼睛看他。 不哭不闹。 就那么看着。 永王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没哭。 他撑着站起来,抱着石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看见前面有东西。 是一间屋子。 很小的屋子,歪歪斜斜的,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但屋前有一块地。 地里种着东西。 绿油油的。 是野菜。 永王的眼睛亮了。 --- 他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拔野菜。 拔了一捧,又拔了一捧。 抱着石头,拿着野菜,走进那间屋子。 屋里很破,但有个灶台。 灶台上有一口锅。 锅里还有水。 他生火,煮野菜。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石头坐在他旁边,看着火。 那把木刀放在腿上。 永王煮好野菜,先喂石头。 石头嚼着野菜,小嘴吧唧吧唧的。 永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野菜很苦。 但能活。 --- 吃完野菜,天黑了。 永王抱着石头,躺在屋里。 屋顶有洞,能看见星星。 石头睡着了。 那把木刀放在胸口,一起一伏的。 永王看着那些星星。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父皇抱着他,指着一颗星星说:“那是北极星。不管走多远,看着它,就能找到方向。” 他问父皇:“咱们要去哪儿?” 父皇没回答。 只是看着那颗星星。 现在他知道了。 要去南京。 一直往南。 他看着天空,找那颗星星。 找到了。 很亮。 就在正北方。 他看着那颗星星,忽然说:“父皇,我还在走。” 星星没回答。 但他觉得,有人在听。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 天亮了。 永王醒来,第一件事是摸石头。 石头还在。 第二件事是摸刀。 刀还在。 他松了口气。 抱着石头,走出屋子。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野菜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露水的味道。 都是活着的味道。 他笑了。 抱着石头,继续走。 走进阳光里。 ---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 是很多人的。 永王停下脚步。 他抱着石头,站在官道边上。 一群人从官道上走过来。 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拖家带口。 都在哭。 有人抱着死人,有人背着死人,有人推着车,车上躺着死人。 永王看着他们,心往下沉。 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 一个老太太看见他,停下来。 “孩子,往北走。”她说,“往南走不了了。” 永王愣住了。 “为什么?” 老太太说:“清军。好多清军。在前面。” 她指着一个方向。 “那边,全死了。” 永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死人。 有很多死人。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笑。 什么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往北走的人。 然后又看着南边。 往北,是回去的路。 往南,是死人的路。 他该往哪儿走?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往南走。 --- 那些人看着他的背影。 有人喊:“孩子!那边去不得!” 他没回头。 继续走。 抱着石头。 握着刀。 往南。 因为他答应过皇兄。 答应过姐姐。 答应过云无咎。 答应过那些死去的人。 要去南京。 要替他们活着。 要替他们走到。 --- 走了一个时辰,他看见了那些死人。 很多死人。 躺在官道上,躺在路边,躺在田里。 有的死了很久,有的刚死不久。 血还是红的。 永王抱着石头,从那些死人中间走过。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不笑了。 睁着眼睛,看着那些躺着的人。 永王捂住他的眼睛。 “别看。” 石头不动了。 永王一步一步走。 踩着血,踩着泥,踩着那些再也不会动的人。 他的手在抖。 腿在抖。 浑身都在抖。 但他没停。 继续走。 --- 走过了那片死人,前面是一条河。 河上有桥。 桥头站着人。 清军。 至少二十个。 永王停下脚步。 那些清军也看见了他。 一个清军朝他走过来。 “站住!” 永王没动。 那个清军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是什么人?” 永王没说话。 清军看着他怀里的石头,看着他腰间的刀。 “逃难的?” 永王点点头。 清军挥了挥手。 “滚。” 永王愣了一下。 清军说:“往南滚。别挡路。” 永王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眼睛里,有东西。 那是……不耐烦。 永王抱着石头,往前走。 从那些清军身边走过。 走上桥。 走到对岸。 那些清军没拦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清军还站在桥头。 看着南边。 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转回头,继续走。 --- 过了桥,是一片平原。 很大。 一眼望不到边。 永王站在平原边上,看着那片平原。 忽然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快了。再走十来天,就到南京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睡着了。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轻轻说:“石头,快了。”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 他笑了。 抱着石头,走进那片平原。 走进那片越来越近的南方。 走进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