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姐妹夜话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吴家小院里,把晾在竹竿上的粗布衣裳照得发白。吴璃坐在门槛上,膝头摊着那本《千字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吴潇在收拾行囊。明日天不亮,她就要去王屠户家上工了。 “姐...”吴璃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吴潇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还挂着惯常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容:“咋了?舍不得我?” 她走到妹妹身边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个野果在衣襟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月光照在她腕间的鎏金玛瑙镯上,那炽烈的金红色此刻显得格外沉静。 “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吴璃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咱们还像从前一样,我白天上学,放学回来帮奶奶干活...” “傻话。”吴潇打断她,把啃了一半的野果塞到妹妹手里,“你当县城的学堂是咱们这破山村?光是笔墨纸砚就要多少银钱?更别说食宿了。” 吴璃不说话了。她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 “你看。”吴潇忽然指着院角那棵老槐树,“记得开春那会儿,咱俩在树下埋的桃核不?” 吴璃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月光下那棵小树苗已经长到半人高了。 “那会儿你说,等桃树开花结果,咱们就能吃上甜桃子了。”吴潇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可现在桃树还没长成呢,你就要去县城了。” 姐妹俩一时都沉默了。夜风吹过,小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璃儿,”吴潇忽然正色道,“你得去。不仅要去,还要考出个名堂来。” 她抓起妹妹的手,两个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轻响:“你带着咱们俩的盼头去。等你在县城站稳脚跟,再接我和奶奶去过好日子。” 吴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砸在那对相依的镯子上。 “可是王屠户家...” “嗐!那点活计算什么?”吴潇故意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你姐姐我这身力气,杀猪宰羊不在话下。等挣了钱,我先给你扯块花布做新衣裳...”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明天不是去当学徒,而是去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业。 吴璃却笑不出来。她记得前年邻村张寡妇的儿子去王屠户家帮工,不到半年就累吐了血,如今还在床上躺着。 “别愁眉苦脸的。”吴潇用肩膀撞撞妹妹,“等你将来当了女先生,我可是要跟着沾光的。到时候我就跟人说,看见没,那个最有学问的女先生,是我一手供出来的!” 她说得绘声绘色,把吴璃也逗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酸楚。 夜深了,吴秀莲在屋里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是催她们睡觉的信号。 姐妹俩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站起身。 临进屋前,吴潇忽然拉住妹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一支毛笔。笔杆已经磨得发亮,笔尖也秃了,却能看出是上好的狼毫。 “哪来的?”吴璃惊讶地问。 “跟货郎换的。”吴潇轻描淡写地说,“用我攒了半年的山鸡毛。” 吴璃握着手里的笔,只觉得有千斤重。 这一夜,姐妹俩头靠头睡在炕上,谁都没有说话。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她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璃悄悄侧过身,借着月光打量姐姐的睡颜。才十三岁的少女,眉头却已经有了浅浅的纹路。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们就要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了。一个在书香墨海里求索,一个在烟火尘世中挣扎。 但她们的命运,却像腕上这对镯子,一个温润如玉,一个炽烈如金,永远紧密相连。 窗外,启明星已经升起。新的一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