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之玄白篇

三界之龙劫篇 57、草果

  “怎么样,两只眼睛不够用了吧?”姬息得意地说。   我点头,黑压压的人头,稀奇古怪的打扮和方言,离我最近的是个老太婆,整个人看上去就跟剥了壳的蛋一个样,没有一根毛发,两条眉毛都是空的,头小脚短整个身躯鼓鼓的,两条手臂跟柴火棍一样粗细,但是很灵活,不停摆弄着摊子上的一个个小瓶子。我让姬息推我过去,一阵反胃,原来瓶子里装的是虫子和白卵,都是活着的虫子,一点一点在瓶子里蠕动。她看见我们上前,大嗓子叫着:“才挖出来的肉虫啊,新鲜香甜啊,买不起的可以挑肉卵,回去搁几天就冒芽的,只要两个大子啊,比肉虫要便宜得多啊。”   我捂嘴,姬息说:“矫情,等到再过几年,看你还恶心?只怕要抢着买。”   “我可没看见你吃过这么恶心的东西。”   她一笑,说:“呸,真会说话,拿我跟他们这些贱民比。”   车子在人群中前行,我留神看,姬息所到之处,相遇的人都会主动避开,当然并不明显,不是她提到贱民,我还真没察觉到。   我问:“这些人都是贱民,那在他们上面还有哪些?”   “具体的我也没搞明白过,老万最熟的,反正是我一到这里,就和老万是一个级别,怎么说呢,贱民还不是最底层的,比贱民高一点的叫手民,人数比贱民要少很多,看见这些货物没?大多数都是经过手民处理过才能拿到这里来卖,当然不处理也行,但是卖不出好价钱来。再就是东夷、南蛮之流,他们也有名字叫打民,不多说你也懂,再就是我和老万这些人,生前所属级别就是最高的,”她笑出声来,“是不是很滑稽,到了万劫不复还在看重这些无聊透顶的玩意,你是不是觉得特没意思?”   “你错了,我觉得很有趣,那我属于哪一类?”   几个人哄闹着朝这边挤过来,几只手都在抢一个物事,我留神看就是刚才的小瓶子,里面的虫子被他们闹得东倒西歪,估计再新鲜也快要断气了,眼看他们就要撞上来,姬息没好气地喝道:“没长眼,还不滚一边去。”   他们一看到姬息,立刻缩起脖子藏起瓶子,声都不吭地一溜烟跑了,她说:“流民,我最瞧不起,比贱民还不如,整天就会偷偷摸摸跟老鼠似的,最没出息!”   我一笑,没有接话。   “你又笑什么?你信不信,我要是一赌气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出半炷香,你会被扒得精光躺这里,信么?”   “我信,王妃,你刚才说你和老万叔是一个级别,那我也应该和你们一样?”   姬息看中一个摊子,停下来,没有理我,没想到在这里也有人市,摊主是个矮东瓜样的男人,但丝毫不影响他上窜下跳售卖货物,他的货物是三个人。   “快来看,啊,好东西,刚刚落下的人畜,看牙口都不过二十岁啊,看他们的细皮嫩肉,生前都是富贵人家出身啊,买回去想打就打、想剁就剁,只当取乐,就剩这最后三个了,手慢的后悔啊,”   三个人畜里最受欢迎的是个小女孩,大概十二、三岁,头发散乱着又黑又亮,全身只一条烂麻布裹着,围着她打转的人习惯性地将口水沾在她身上,特别是脸上,不下六、七个人用沾了口水的手摸过来摸过去。   他们彼此之前还在唠叨,一个说这么水灵的丫头买回去,只能看不能吃,有个屁用,白花钱。另一个说你们要是想吃,也没人拦着,就是这么白净的肉下锅煮没有好水配,可惜了的。再一个说那还不简单,等到他们什么时候出去,溜进去偷点溪水来煮不就成了。大家哈哈一笑,都说这是找死,谁敢吹牛就派谁去偷,看那个独鼻子怪物捉了他,还不把他生啃了,最好是偷摸进王妃的洞穴,好不定还被王妃看中了,留下来洞房呢!大家又是一阵狂笑,姬息脸色铁青,推着我从摊子前经过,立刻有人提醒,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几个人一看到我们,赶紧灰溜溜地躲了。   “这些该死的贱民,真是嘴贱。”姬息嘟哝。   “他们都怕你,是为什么?”   “不光是怕我,现在可能连你都怕了。”她没好气地说。   “推了这么久,肯定累了,歇会,好不好?”我低声说,甚至不敢提议自己接着推。   她又一笑,我也觉得这人太有点情绪化了,跟她呆在一起也蛮累的,我们在一个陷进石壁里的空地方停下,她揉着手腕在我对面找了个干净的石块坐下,我打量着街市,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一晃而过,隐没在人堆里,不过我能肯定是南蛮,他一直跟着我们。   “怎么了,生气了,”她踢着竹椅,当然用的劲很小。   我收回眼光,笑着说:“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整天靠生气来打发日子?”她扑哧一笑,说:“烂泥巴,你的嘴是越来越厉害了,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天地良心,我还敢瞧不起堂堂的王妃。”   她哈哈一笑,转而脸色又一沉道:“我知道你是想逗我开心,但是,唉,别人提这个词还好,一听你说,我心里就突突得跳,蛮难受,请你以后再不要用这个词,好不好?”   “那叫什么呢?我是烂泥巴,总不能也用代号来称呼你吧?”   “怎么不行?”她嘴角一撇,说:“叫我阿息,小时姆妈就这么叫我。”   “你娘的称呼,我叫不好吧?”   她嘴一撇,说:“我没见过她,姆妈是我的奶娘,哎,烂泥巴,我发现你真有乌鸦的嘴劲啊,什么事让我伤心你准知道。”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看地上,几只蚂蚁急急忙忙地搬动着一小块黄色的糕,跟南蛮身上藏的一样,我用脚尖点着地,唬得蚂蚁丢了糕四处躲窜,姬息一笑:“你也变坏了。怎么,眼馋了,想吃东西?我来想办法,”她拍下手,突然大叫一声:“还不滚出来。”   她跟我说话时还眉开眼笑的,转眼就跟个泼妇,真像有点疯,南蛮哈腰堆笑不知从哪冒出来。   “王妃,是东夷让小的跟来伺候,您有什么吩咐?”   “跟了一路,鬼鬼崇崇的,讨厌!去老伊家拿两个草果来,要红皮的。”   南蛮连声答应着小跑去了,我没话找话:“草果是什么?”   “其实我也不是很知道,原来当人时没吃过,”她抿嘴一笑,“还是到了这里才吃过,价钱贵得离谱,比刚才的小丫头还贵,你信么?”   我想了想说:“那个老伊的眼睛不是黑色吧?”   “你见过?他们都叫他蓝眼老鬼,两只眼有时还发绿光,跟个野猫一样,我顶不爱瞧见他,他不是我们中原人,生前就是种草果的,听说我们这里没这种果子,老远得运了来卖,想发笔财,结果死在这里。”她说到又一笑,“他住的洞穴正好有点土,他在那里倒鼓好几年,总算得偿所愿,在这里发了大财。”她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南蛮小跑着回来,手里跟捧着金娃娃似的捧着两个圆圆的红果子,说:“王妃,您瞧这货色,老伊一听说是您要,二话没说,亲自挑的,这是最香甜的两个,是长在树顶上的两个,”   “好了,知道你用心了。”姬息接过来,用她的丝帕仔细擦了,递给我,我接过来,用鼻子闻,果然有股自然的清香,她说:“吃呀,盯着看能看出味道来?嫌我的手脏?”   我赶紧咬了一口,清脆的果肉包裹舌头,满口的甜汁带了微酸,我不自觉地笑了下,又咬了一大口,南蛮盯着我。   “你赶紧回去,把那个草果泡进溪水。”姬息吩咐南蛮。   我发现几个人偷偷地打量着这里,他们不是正眼看,而是奇形怪状地从不同的角度看向这里,有的是捂着鼻子侧眼看,有人是蹲在地上,从眼帘缝里向上看,反正这种怪样子的人越来越多。   我问姬息,这些人是犯病还是?   “都是它惹出来的,”她指着我手中的果子,“你呆在这里的时间不长,还感觉不出来它的气味有多诱人,这个鬼地方长年累月不见天日,刚来还好,还能想像出上面的天空、日头,月亮,等到记忆都是模糊的后,那种煎熬,活也不是、死又不死,很多人失心疯拿脑袋撞石壁,或是啃自己的身子,不说了,没意思。反正就是老伊家的草果子种出来后,这里都沸腾,吃得起的肯定没几人,就是围着旁边嗅嗅,那感觉也美透了。这果子放在一边,闻着是很香,只要是有人吃,那气味完全不一样,老伊说过,能把死人的魂都勾出来,看他们的眼睛,如果不是我在这,他们能一窝蜂上来抢,你信不信?”   我盯着手中的大半个草果,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把这么珍贵的果子给我?为什么不回洞穴吃非在这里当众吃?为什么要让我成为焦点?”   姬息跳起来,叫:“你,你,你”,四周的人吓得乱窜,她喘口气低声说:“你跟他们没有两样,全都是自私自利的货,无论我做什么,你也只会想到你自己,难怪那么多的仙,就你掉下来,我总以为是你运气差,现在看来也是咎由自取。”   我将手中的草果递给她:“气坏了身子,划不来的是自己,这果子你从干净的这边咬,剩下的给我。”   我带着笑脸举着果子,她的脸通红,看我又看四周,犹豫下一手挥来,果子挥到地上,滚出去老远,两三个狗一样的人窜出来,扑上去直接用嘴咬,一人一口,转眼工夫连核也吞了。   我勉强一笑,搓搓手掌,开始推起轮子,大概是那果子的功效,车子向前走得很稳,穿过人群他们会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很顺利地推到了外面的通道。这一段路走过来,一半是自己的力气,一半是赌气,额上的汗流进口里,竟然还带点草果的香气,我停下来,调整下急促的呼吸。一只手伸过来,小心地抹去汗水,车子又向前动起来,是姬息在后面推。   我觉得还是得感谢她,话没说出口,她说:“是我不好,”停了下,“我的性子就是这样,因为小从就比别人长得好,大家都惯着我,从来不知天高地厚,其实咎由自取的人是我,看看现在的模样,你以为我会伤心?”她冷笑下,又说:“对不起,我不是笑你啊,我是笑我自己,老万总是爱笑我现在的怪样子,呵呵,其实照习惯了,比起原来的千娇百媚,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真的,你信么?”   我回味下,说:“也许,我还是不能,接受现在的自己。”   “对,那是因为你问心无愧,我可不能这样安慰自己,我,做过太多的,错也罢坏也罢,反正都不是人该做的事,其实我并不是恨芈止,你信么?老万总以为我恨他恨不能咬肉喝血,其实我不恨了,我在这里过得很平静,特别是照着溪水,梳头发,我的心特别静,静得能听见花开花落的声音,一闭上眼,大片大片的花海就在眼前,脚踩在厚厚的花瓣上发出轻响,真好听啊。”   我犹豫了下,还是按上她的手,她握紧低语说:“我真想,真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就在这里,石头的洞穴里,不见天日的地方,搂着他哄他睡觉,我真是会做梦呀。”   我口里发苦,这石头壁的通道里很幽静,除了咯吱的轮子响,我想到了南蛮,清了清嗓子低声说:“三界,我当然是在仙呆得最久,”我眯眼住口,她催我,我说:“人界也去过,要谈到心静,做仙、人和鬼,在这里整日躺在溪水里,无所事事,除了偶尔担心东夷会欺侮我几下,也再没什么心事,也许你说得对,在这里心事几乎等同于零。反正倒霉到底了,原来当仙时操心人事,到了人界担心回不了仙界,到了这里,身体虽然无时不在痛,心倒坦然的,就这样混吧,”我回头看了看她说:“总算还有你陪着,这日子我很喜欢。”   一滴泪水落在我头上,她扑哧一笑:“没想到鼎鼎大名的玄白仙也会骗人,哄人开心,呸!我要是相了才是个傻瓜。”   我苦笑,说:“是啊,是啊,骗子最好是大卸八块。”   她没有作声,我说:“对不起,是我瞎说,你别放在心上啊,”   “屁,”她又一笑,说:“你以为我的心眼只有针大啊!放心,就算你不提,老万也提过无数次了,我早就不当回事。什么凌迟,什么凌八刀,其实,如果我还是原来的我,执迷眼前的现象,我早就可以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你信么?”   我的心狂跳,吞了口水,说:“姬息,我不想骗你,其实老万跟我提过,什么三尸海珠、什么恩师,他想和我做个交易,或者就是利用我,骗到你手中的药丸,还有就是什么第十层,他相信第十层能通到外面的世界。”   “无聊的老万!有什么伎俩直接对我来嘛!干嘛非得拖你进来?”   我轻声说:“他说,你可能喜欢我。”   我脸上立刻挨了一下,并不重,但是感觉不好,转念一想,也是这话说得过分了,我说:“对不起,姬息,我还是头一次跟女人打交道,说话没有分寸请多包涵。”   “跟女仙也没有交流么?”   我沉默下说:“坐而论道而已。”   她说:“其实,刚才那一巴掌我下手并不重,你不会疼,是的,我知道谁挨打也不会高兴,我其实,喜欢你的,烂泥巴,老万没有看错,其实除了你自己,所有人都明白,只是你不懂,也许,是不想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