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之玄白篇

三界之龙劫篇 50、海鬼节

  他很擅长闲聊,介绍一路上的植物名字及生长周期,是个博学的人,还有趣味,他指着几株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说:“看上去很容易让人以为它们是同一种花,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植物,这个是白茉莉,旁边的是婆罗洲素馨,我们都叫成毛茉莉。两种花外表很接近,你来看,毛茉莉花瓣少,五片的居多,至多是七片,花瓣比起白茉莉要瘦长许多,一朵毛茉莉没什么看头,但是一大片就完全不一样了,很漂亮也很朝气。白茉莉则不多,您当然听说过它是国花,即使只有一株白茉莉,欣赏它的人也不会觉得孤单,它的花瓣繁多,几乎找不出两朵完全一样的花,真是很有趣。”   “你很懂花。”   “这个地方安静,刚开始来,很难适应,太无聊,特别是到晚上,安静得吓人,当然,这里白天也见不到几个人。你恢复得很好,夫人,”他用专业的眼光打量我,“很完美,就像一件艺术品,”   “但是孜嗄准将是反对的,”我打断他的话,随手扯下一串腐叶,“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缺陷,这是她的原话,和你的论点正好相反。”   “孜嗄将军,”他低声重复,也复制我刚才的动作,扯下另一串腐叶,“我上岛时,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大概是十九年前,我记得很清楚,一对母女上了岛。我还记得第一眼看见玫瑰,她比现在要腼腆得多,牵着妈妈的手不肯松开,只有三岁,我递给她一枝火红的玫瑰花,她才放下警惕,接过来插进头发里,慢慢对我笑,笑得越来越灿烂。好像就是这朵玫瑰花,岛上的人都喜欢这样子叫她,孜嗄将军没有反对。她一向严厉,但是个好母亲,关注玫瑰的教育,并不因为性别而忽视。”   “像你这样一个观察细腻的人,为什么不结婚呢?当然,你可以不用回答。”   他笑了下,建议我不要再站在日头底下,不如去荫凉地方喝点茶,我们转向树冠茂密的小路,尽头一个小亭子,正好碰上一个园丁,皮肤黝黑的当地女子,戴着草帽和手套,正在费力地修剪一株矮小的檀木树,吴博士用土语吩咐了一句,女子向我行礼后转身离去。   “我让她告诉波琳,准备点花茶和点心,夫人,不介意吧?”   我们在亭子里坐下,这里通风又荫凉,还可以看到大海的一角,透蓝天空下海水向前延伸,几只白色的鸟啼叫着展翅掠过。   “这些年,我一个人呆在这里,从无聊到喜悦,失望,一直到现在的融合,整个过程经历了23年,对于一个人的生命来说还是漫长的,”   “23年,你比玫瑰母子早上岛四年,吴博士,你一定是个天才吧?”   他惊讶地看着我,说:“夫人,你怎么突然提到这个?真是够怪,上岛以前,从我十五岁开始,身边的人都这么叫我,天才,我十五岁拿到了临床医学的博士学历,两年后是口腔医学博士,刚满20,我又拿到了法医学博士,再以后就是对学术理论的兴趣了,我今年46岁,上岛时正好是23岁。当然我击败了所有的竞争者,回想下当时是1450人竞争这个职务,薪水优渥,当然吸引我的不是这个。”他抬头看向远海,眼中的寂寞展露无疑,“我知道自己当不了一个好医生,每天接诊50个病人,走马观花地治疗病人,我不喜欢这样的日子,为了钱成为一个批发的手工者。这里的条件完全满足我的需求,是研究所,有足够的经费让我从事自己喜欢的事情,病人很少,这里的人几乎不生病,除了受风、感冒,一点外伤,个个都是健康达人。我有大把的时间,和钱,可以从事自己喜欢的任何研究,”他笑着,“还无需向任何人负责汇报自己的研究成果,这里就是天堂。我刚上岛时,成天忙着自己乱七八糟的所谓研究,直到一天,”   波琳远远走过来,他停住,凝视着她越来越近的身影,当她快要走到时,他低声快速说:“一看到她走路的样子,就让我想起一个人。”   我很想知道是谁,但波琳已经走进亭子,她准备的是茉莉茶加蜂蜜,四碟点心,一碟芝士小饼干,一碟虾片,一碟焦黄的千层蛋糕,一碟黑巧克力,波琳特意说巧克力是夹心的,是她自己做的,每个口味都不同,有椰子的、花生酱、坚果、葡萄干和红酒的。她继续说:“夫人,我一直在找您,没想到会是在花园里,您的皮肤感觉好么?今天太阳有点大,是吴博士托人转告我才知道。”   我在留神吴博士,他一直看着讲话的波琳,并不像年青人那样有意去掩饰自己的意图,他很坦诚地看着波琳,我觉出他的矛盾,既希望能和她呆在一起,又想继续刚才和我的闲聊,这是个经历过长时间孤独的人,知道陪伴的意义,也能享受独处的乐趣。我看着他的眼睛,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可能的,波琳问我,晚餐有什么特别的需求?我说:“对了,我今天特别想吃椰子鸡,不过,这道菜很复杂,得要好几个小时,不知道来得及么?”   波琳很开心,说是自己的拿手菜,她马上亲自去准备,急匆匆地走了,吴博士一直看到她完全消失,才说:“夫人,有口福了,今晚,波琳的厨艺很不错,有浓郁的当地风味。”   “很多人都说,一个好妻子的第一项就是当个好厨子。”   他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我几乎能当她的父亲了,而且她喜欢的是岛十五中校,我看得很清楚,岛十五好像对小女生更青睐些,虽然在我看来,有点不可思议。”   “孜嗄准将,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显得有点突然,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他不慌张,起码看上去一点都不。我说:“她也是个女人,虽然枪法很准,不过,在这个小岛上,她依然是个女人,一个带着孩子的独身女人。”   吴博士有点迷惑地看向我,说:“当然,孜嗄准将是个很有权威的人,岛上的人都敬畏她,当然不仅是因为那把枪,”他笑了下,明显带着嘲讽,“你实在是个有趣的人,原谅我这么说有点不恭敬,不过和你谈话真得是很有挑战,你的思路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或者说是你知道的信息量跟我们都不同,夫人。”   “你还是没有回答,只是闲聊而已,碧海蓝天下只我和你两人,天地可鉴,你是个博学的人,从专业角度看,你也是个极其有趣的聊天对象,仅此而已,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笑了笑,拿了块巧克力放进嘴里,“主要是你的提问有点让我摸不着头脑,如果仅指准将本人,我应该可以有些看法,但是你的关注度是从女人出发,”他喝了口茶,又说:“这个太难,夫人,我想不光是我,所有见过准将的男子都不会将她单纯地看做是个女人,太难,不仅是配枪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一种气质、神韵之类的一些东西,我想孜嗄准将最不希望的就是别人仅仅将她当成一个女人,虽然我和她不熟,完全不熟悉。”   “我发现你对花卉特别了解,让我猜一下,你很喜欢玫瑰花,而且是火红的那种。”   他的眼一亮,“你猜得不错,是因为我送玫瑰的礼物吧?是,这点很奇怪,我喜欢红玫瑰,别的品种都不喜欢,波琳不是玫瑰花,她更像是路边的阳菊,小巧得不能再小的花朵,不起眼,路过的人要么擦身而过、视而不见,要么干脆踩上去。魅力就在这,被忽视、践踏的小花反而会开得更茂盛起来,一朵变成两朵、三朵,很有意思的一朵小花。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我在挑选巧克力,很想挑到一颗酒心的,从外表上无从分辨,都是一个样子,里面各有千秋,我喜欢猜谜。   “我想,她一定是你上岛后才认识的?”   “上岛的第一年,”他说,“我才23岁,太年轻,等事情结束后很长段时间,才慢慢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一直住在白屋里,白天工作,晚上就上楼休息,一个佣人照料家务。”   他笑了,我问:“她一定长得很美。”   “嗯,我几乎没怎么和女人真正讲过话,一直都在忙,念书、考试,到这里后,空气、天空、海浪,有点控制了我,说是改变也行。我开始注意起她,那个女佣,听说她是个寡妇,大概二十七、八,独自一个人过活。可笑的是,除了土语,她什么都听不懂,我简直没法子跟她交流,完全不行,我想要喝牛奶,她以为是椰子汁,我们闹了很多这样的笑话。直到有一天,十一月十三号晚上十点开始,就是23年前的今天晚上,这里一直有个风俗,每七年的这个时间庆祝海神节,必需从晚上十点启动庆祝活动,有献祭的,夫人,如果你精神好的话,今晚上可以见识下,我在岛上呆了半辈子,见过两次,其实当地人都说是海鬼节。这个仪式有一两百年的历史,一直都叫海鬼节,只是近几次才变成海神。”   我慢慢嚼着巧克力,是椰子,我讨厌这种味道,太腻。“我没有听说过,玫瑰、波琳都没有提过,”   “波琳不知道,七年前她还没有上岛,玫瑰倒是参加过一次,她八岁时躲在我身后,吓哭了。”   “听你说,我都开始向往了,祭祀牛、羊之类的么?”   他神秘地一笑,“估计波琳不会喜欢的,耳闻不如目睹,夫人,反正我很憧憬今晚的。”   我冲他一笑:“吴博士,你搞得我现在也开始憧憬了。”   自从夜色降临,我就一直没看见过玫瑰,我问波琳,她说:“是,夫人,她今天有点跟平常不同,几乎不笑,晚饭时我也没看见她。等会我回她的屋子里看看,也许她是不舒服。”   “谢谢你。现在几点了?”   “差十分十点,”她看向窗外,我问:“你也知道海神节?”   “当然,夫人,今天岛上的人都在谈论这个,可惜的是玫瑰要错过了,”   “也许你现在就该去看看她,”   “可以么?夫人,您一个人留在这里,”   “快去快回,玫瑰七年前参加过一次,我希望能听她说说。”   波琳走得很快,园子里安静得有点过分,平时是能听见鸟叫的,此起彼伏的叫声,跟国内听到的有点不同。在国内,我只能听出鸟在叫,而在这里,同样的耳朵,却能轻易分辨出不同种的鸟在叫,当然我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但能听出区别。就在刚才,几声急而短促的叫声,我的脑子里立刻想到了云雀,现在是几声长而嘹亮的叫声,云雀从脑海里消失,替代的是那种体型大的长喙白鸟。   我一边听一边琢磨着这些只能听音而不能谋面的鸟儿们,通过声音就能想像它们的具象,这在国内是不可能发生的。   波琳很快就回来了,她有点担心:“夫人,她的屋子是空的,到处都找不见,这还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