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漠北风沙】
出关第七日,黄沙终于吞没了最后一点绿意。
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头顶灼目的白,脚下无垠的黄。热浪扭曲着视线,远处沙丘如巨兽脊背起伏。
林清霜勒住马,扯下面纱,灌了口水囊里最后一口水。
“还有多远?”她声音沙哑。
陆惊澜眯眼看向前方:“地图上说,穿过这片‘鬼哭沙’,就能到‘月牙泉’。但…”他顿了顿,“我们好像迷路了。”
不是好像。
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卷走了路标,也卷走了他们大半补给。如今只剩两匹马,一囊水,还有怀里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馕饼。
林清霜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霜月”短刀的刀柄。这个动作陆惊澜很熟悉——她在紧张,或准备战斗时,就会这样。
果然,片刻后,她忽然侧耳:“有马蹄声。”
不止一匹马。
陆惊澜也听到了。沙丘后方,沉闷的蹄音由远及近,不是商队那种散乱步伐,而是…训练有素的骑兵。
“避。”他低喝,两人同时下马,将马匹牵到一处风蚀岩后。
刚藏好,沙丘顶端便出现一队人马。
约二十骑,皆着褐色皮甲,头戴毡帽,面蒙黑巾。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高大,肩扛一柄门板宽的鬼头刀,刀身血迹已干涸成黑褐色。
“是‘沙狼’。”陆惊澜压低声音,“漠北最凶悍的马贼,专劫出关商队,不留活口。”
林清霜眼神一冷:“他们朝那边去了。”
她指的方向,沙谷里隐约可见几辆倾倒的货车,还有…蜷缩在车旁的人影。
商队残骸。
沙狼显然也发现了,头领狞笑一声,挥刀前指。二十骑如饿狼扑食,冲向谷底。
“救不救?”林清霜问。
“你说呢?”陆惊澜已拔剑。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马贼已冲入谷底,正将幸存者围在中间。商队只剩七八人,多是老弱妇孺,唯一还能站着的,是个握刀发抖的少年。
“东西交出来!”沙狼头领刀指少年,“不然,把你们都剁碎了喂秃鹫!”
少年脸色惨白,却咬牙道:“没…没有东西!货都被你们抢光了!”
“装傻?”头领冷笑,“老子盯你们三天了。那箱‘西域火玉’呢?交出来,饶你们全尸。”
火玉?陆惊澜心中一动。那是西域奇珍,价值连城,难怪沙狼紧追不舍。
少年还想硬撑,一个老妇颤巍巍开口:“柱子…给他们吧…命要紧…”
“不能给!”少年红了眼,“那是王掌柜拼死护住的,要给关内灾民换粮的!给了他们,掌柜就白死了!”
原来如此。
陆惊澜不再犹豫,纵身跃出!
惊涛剑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刺头领后心!
头领反应极快,回身一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连退三步,眼中惊疑:“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陆惊澜剑势不停,惊涛七式连环而出。
与此同时,林清霜从另一侧杀入。霜月刀短小轻灵,专攻马贼下盘。她身法如鬼魅,几个起落,已有三个马贼落马。
“点子硬!结阵!”头领厉喝。
剩余马贼立刻变换队形,五人一组,刀光如网,将两人分别围住。
漠北马贼长年劫掠,配合默契,绝非江南那些乌合之众可比。陆惊澜与林清霜虽武功高强,但沙地松软,行动受限,一时竟被缠住。
“先救人的走!”陆惊澜喝道。
林清霜会意,刀光一展,逼退眼前马贼,转身冲向商队幸存者。她一手抱起一个孩子,对少年喊:“带他们往岩洞跑!”
少年如梦初醒,搀扶起老妇,踉跄奔向不远处的风蚀岩洞。
头领大怒:“想跑?!”鬼头刀全力劈向林清霜后背!
陆惊澜想救,却被三个马贼死死缠住。
眼看刀锋及体——
林清霜忽然旋身,霜月刀自下而上撩起!
不是硬接,而是…顺着刀势,一引一带!
鬼头刀沉重的力道竟被她借去三分,刀锋偏转,“轰”地劈进沙地,溅起漫天黄沙!
头领一愣,林清霜已借力飘退三丈,霜月刀顺势划过他手腕。
“嗤——”
血光迸现,鬼头刀脱手!
“老大!”马贼惊呼。
头领捂住手腕,又惊又怒:“你…你这是什么刀法?!”
“两仪归元,借力打力。”林清霜收刀,神色平静,“还要打吗?”
头领脸色变幻,猛地吹了声口哨。
剩余马贼聚拢,将他护在中间。
“今日认栽!”他咬牙,“山不转水转,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竟带人策马疾退,转眼消失在沙丘后。
陆惊澜收剑,走到林清霜身边:“没事吧?”
“没事。”林清霜摇头,看向岩洞,“去看看他们。”
岩洞里,少年正给伤者包扎。见两人进来,他扑通跪倒:“多谢二位侠士救命之恩!”
陆惊澜扶起他:“不必。你们说的火玉…”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块鸽卵大小的红色玉石,晶莹剔透,内里似有火焰流动。
“这是王掌柜从西域带来的,说要换粮食赈济黄河灾民。”少年眼圈红了,“掌柜他…为了护住这些,被沙狼杀了。”
林清霜沉默片刻:“你们要去哪里?”
“玉门关。关内有王掌柜的商号,见了火玉,他们就会拨粮。”
陆惊澜与林清霜对视一眼。
“我们送你们去。”陆惊澜道。
少年一怔:“这…太麻烦二位了…”
“不麻烦。”林清霜收起霜月刀,“正好,我们也去玉门关。”
于是,两支队伍合成一支。
陆惊澜和林清霜护着商队残众,在黄沙中跋涉了两日,终于看见远方地平线上那道灰黑色的城墙。
玉门关到了。
关内商号的人见了火玉和少年,又听说了遭遇,唏嘘不已,当即承诺拨粮。
事了,两人婉拒了酬谢,牵着马走出商号。
夕阳西下,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去哪?”林清霜问。
陆惊澜想了想:“听说敦煌有月牙泉,泉水甘甜,能洗去一身风沙。”
“那还等什么?”
两人翻身上马,迎着落日余晖,向西而去。
身后玉门关的灯火渐次亮起,而前方,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江湖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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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南疆蛊祸】
南疆的雨,和江南不同。
不是绵绵细雨,而是瓢泼的、带着湿热腥气的暴雨,砸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转眼间山道就成了泥河。
陆惊澜撑着油纸伞——其实没什么用,风一刮,雨从四面八方浇进来。林清霜倒干脆,收了自己的伞,钻到他伞下。
“省把伞。”她说得理直气壮。
陆惊澜笑了,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他们是追着一桩怪事来的。
三日前,在黔州客栈,听茶客议论:南疆边寨最近出了“瘟神”,寨民接连病倒,浑身长满红疹,高烧说胡话。请了大夫,说是瘟疫,可药石罔效。有老人说,这不是病,是…中了蛊。
“蛊?”当时林清霜蹙眉,“药王谷一役后,玄蛛一脉不是归正了吗?”
“未必是玄蛛。”陆惊澜道,“南疆巫蛊之术流派众多,玄蛛只是其一。去看看。”
于是便来了。
山路泥泞,马走不动,两人索性将马寄放在山脚农户家,徒步上山。
寨子在半山腰,竹楼错落,此刻却死气沉沉。不见炊烟,不闻人声,只有雨打竹叶的沙沙响。
寨口立着两个汉子,裹着厚厚的粗布,脸上也蒙着,只露一双警惕的眼睛。
“什么人?!”见有人来,汉子厉喝,手中柴刀举起。
“过路的,讨碗水喝。”陆惊澜抱拳。
“没有水!快走!寨子封了!”汉子声音发颤,“有瘟神…碰了我们,你们也得病!”
林清霜上前一步:“我们懂些医术,或许能帮忙。”
汉子犹豫,这时竹楼里走出一个老者,须发皆白,拄着蛇头杖——那杖让陆惊澜想起阴三娘,但纹路不同。
“让他们进来吧。”老者声音沙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进了寨,景象更凄惨。
竹楼里不时传出呻吟,路边草丛里可见呕吐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的腐臭味。
老者自称是寨主,姓蓝。
“不是瘟疫。”林清霜查看了一个病人后断言,“脉象滑而躁,舌苔紫黑,皮肤下隐约有东西在动…是蛊。”
蓝寨主苦笑:“姑娘好眼力。但…不是寻常蛊。”
他掀开自己左袖。
手臂上,皮肤下竟有数十个米粒大小的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些凸起排列成诡异的图案,隐隐泛着暗红色。
“这是‘血线蛊’。”蓝寨主道,“中蛊者七七四十九日内,蛊虫会顺着血脉爬到心口,届时…全身精血被吸干,死状极惨。”
陆惊澜神色凝重:“何人下蛊?”
“不知道。”蓝寨主摇头,“七日前,寨子里来了个卖货郎,说是从大理来的,卖些针线杂货。那晚他借宿,第二日一早就不见了。接着…寨里就开始有人发病。”
“卖货郎长什么样?”
“普通模样,三十来岁,左眼角有颗黑痣。说话带川西口音。”
线索太少。
“蛊虫怕什么?”林清霜问。
“怕极寒,怕烈火,怕…某些特殊草药。”蓝寨主道,“但血线蛊已入血脉,寻常法子逼不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蛊母’。”蓝寨主眼中闪过希望,“每一种蛊,都有母虫控制。若能找到母虫杀死,子蛊自会消亡。”
“母虫在哪?”
“在下蛊者身上。”蓝寨主苦笑,“可那卖货郎…早已不知去向。”
正说着,寨外忽然传来惊呼!
一个年轻汉子跌跌撞撞跑进来:“寨主!后山…后山发现那卖货郎的尸体!”
尸体在后山一处山洞里,已腐烂大半,但左眼角的黑痣清晰可辨。
致命伤在胸口——一道极细的刀口,直穿心脏。
“他被灭口了。”陆惊澜检查后道,“杀人者手法干净利落,是高手。”
林清霜却盯着尸体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袋:“那是什么?”
皮袋巴掌大小,用蜡密封。陆惊澜小心挑开,里面是半张羊皮地图,还有一块漆黑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阴”。
“阴?”陆惊澜皱眉,“阴三娘?”
“不是玄蛛的标记。”林清霜摇头,“玄蛛用蜘蛛纹。这个‘阴’字…像是某种代号。”
再看羊皮地图,画的是南疆地形,其中一个位置被朱砂圈出,旁边小字标注:“万蛊窟”。
“万蛊窟…”蓝寨主脸色大变,“那是南疆禁地!传说里面藏着上古蛊术秘卷,还有…一只千年蛊王!”
“下蛊者去那里做什么?”陆惊澜沉思,“取秘卷?还是…找蛊王?”
林清霜忽然道:“或许不是取,是放。”
“什么意思?”
“你看这尸体。”她指着卖货郎,“他中的不是血线蛊。伤口周围皮肤发青,那是‘噬心蛊’的痕迹——一种专门控制人的蛊。他被种了噬心蛊,受人操控来寨子下蛊。任务完成,便被灭口。”
陆惊澜恍然:“所以真正的主使,还在万蛊窟?”
“很可能。”
事不宜迟。
两人问清万蛊窟方位,即刻动身。蓝寨主想派人同去,被婉拒——普通人去,只是送死。
万蛊窟在深山更深处,毒瘴弥漫,蛇虫遍地。常人根本进不去,但陆惊澜和林清霜内力深厚,又服过药王谷的避毒丹,勉强能撑。
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道断崖,崖壁上有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刻着三个狰狞的古字:万蛊窟。
刚到洞口,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两人冲进去。
洞内出乎意料的宽阔,像个天然溶洞。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躺着一个人——不,已经不能算人了。
他全身皮肤下都鼓动着大大小小的包块,像有无数虫子在钻。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嘴里喃喃念叨:“不要…不要放它出来…”
石台旁,站着一个人。
黑袍,兜帽遮脸,手里捧着一个陶罐。陶罐封口已破,里面传出“嘶嘶”的声响。
“来晚了。”黑袍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蛊王…已经醒了。”
他掀开兜帽。
是个面容阴柔的中年男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是诡异的紫黑色。
“阴九。”他自报姓名,“‘阴’字辈第九号。二位…是来送死的,还是来陪葬的?”
陆惊澜剑已出鞘:“寨民的蛊,是你下的?”
“是又如何?”阴九轻笑,“他们能成为蛊王的养料,是福气。”
“丧心病狂!”林清霜刀光一闪,直取陶罐!
阴九不闪不避,只是轻轻一拍陶罐。
罐中猛地窜出一道红线!
那是一只通体赤红的蜈蚣,却长着一张人脸——扭曲的、痛苦的人脸!它速度快得惊人,直扑林清霜面门!
陆惊澜惊涛剑急斩,“铛”的一声,竟如斩在金铁上!蜈蚣被震退,却毫发无损!
“没用的。”阴九幽幽道,“蛊王已炼成金刚不坏之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今日…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念起古怪的咒语。
蛊王再次扑上,这次一分为三,化作三道红线,分袭两人要害!
陆惊澜与林清霜背靠背,刀剑齐出,勉强挡住。但蛊王力量奇大,每撞一次,他们都气血翻腾。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找弱点!”陆惊澜喝道。
林清霜凝神观察。蛊王每次攻击后,都会回到阴九身边,似乎…在从他身上汲取什么。
她看向阴九,忽然发现——他左手一直藏在袖中,袖口有血渗出。
“母虫在他身上!”她喊道,“蛊王受他精血喂养,杀了他,蛊王自溃!”
陆惊澜会意,剑势一转,直取阴九!
阴九脸色一变,急忙后退,同时催动蛊王回防。
但林清霜等的就是这一刻!
霜月刀突然脱手,化作一道银光,不是攻向蛊王,而是…斩向陶罐!
“你敢!”阴九大惊。
“咔嚓”一声,陶罐碎裂!
罐中滚出一枚鸽卵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布满血色纹路,正剧烈跳动,像一颗心脏。
那是蛊王的“蛊丹”!
蛊王尖啸,丢下陆惊澜,扑向蛊丹!
陆惊澜哪会放过机会,惊涛剑全力刺出——“归墟”!
剑气如黑洞,吞噬一切光芒!
蛊王被剑气笼罩,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嘶鸣,身体寸寸碎裂,化作一滩腥臭的血水。
阴九见状,喷出一口黑血,萎顿在地:“不…我的蛊王…三十年心血…”
林清霜捡起蛊丹,走到他面前:“解药。”
阴九惨笑:“没有解药。血线蛊…无解。”
“那你就陪葬吧。”陆惊澜剑尖抵住他咽喉。
“等等!”阴九忽然道,“我知道谁有解药…‘阴主’。他在大理,建了一座‘万蛊楼’,搜罗天下蛊术…他一定有办法!”
“阴主是谁?”
“我不知道真名。”阴九喘息,“只知他姓阴,是‘阴’字辈第一号。万蛊楼…就在苍山脚下。”
说完,他头一歪,气绝身亡——竟是咬破了口中的毒囊。
两人沉默。
线索又断了,但至少…有了方向。
“去大理?”陆惊澜问。
“嗯。”林清霜收起蛊丹,“救人要紧。”
他们返回寨子,用蛊丹暂时压制了寨民体内的子蛊——蛊丹能吸引子蛊,让它们暂时沉睡,延缓发作。
但这治标不治本。
“七七四十九日。”蓝寨主苦笑,“四十九日内若找不到解药…”
“我们会回来。”陆惊澜承诺。
离开寨子时,雨停了。
天边挂着一道彩虹,七彩斑斓,映着青山绿水。
“江湖…”林清霜轻声说,“总是救不完的人,平不完的祸。”
“所以才需要侠。”陆惊澜握住她的手,“我们救一个,是一个。”
两匹马,两个人,再次上路。
下一站,大理。
而万蛊楼的阴影,已在苍山脚下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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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东海惊涛】
东海之滨,八月十五。
本该是潮最盛、月最圆的日子,可今年的钱塘江口,却笼罩着一片愁云。
七日之内,三艘出海的商船接连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在退潮后,沙滩上留下些破碎的船板,板上刻着诡异的图案——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怪蛇。
“是‘海阎罗’。”码头上,老渔民抽着旱烟,声音发颤,“东海上的阎王爷,专吃大船。凡是被他盯上的,没一个能回来。”
陆惊澜和林清霜站在人群中,听着议论。
他们本是为观潮而来,却撞上这桩怪事。
“不是天灾。”林清霜低声道,“船板切口整齐,是利器所断。那些图案…像是某种标记。”
“海阎罗…”陆惊澜眯眼看向海面,“我倒想会会。”
两人找船家租了条小渔船,说要出海打渔。船家起初不肯,直到陆惊澜塞过去一锭银子。
“丑话说前头,”船家掂掂银子,“出了事,可别怪我。”
“自然。”
小船摇摇晃晃离岸,驶向深海。
起初风平浪静,碧海蓝天,海鸥翱翔。可过了晌午,天色忽然变了。
乌云从海平线涌来,转眼遮蔽了太阳。风起,浪涌,小船像片叶子,在波峰浪谷间颠簸。
“要变天了!”船家脸色发白,“得回去!”
话音未落,前方海面突然炸开一道冲天水柱!
水柱中,竟冲出一条怪船——通体漆黑,船首雕刻着狰狞的龙头,船身两侧伸出数十支长桨,划动如蜈蚣百足。
船帆上,绣着那条衔尾怪蛇。
“海阎罗!”船家惨叫一声,竟昏了过去。
陆惊澜扶住他,看向怪船。
船头站着一人,黑衣黑袍,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龙首面具。他身后,立着两排劲装汉子,个个手持分水刺,杀气腾腾。
“又来了送死的。”龙首面具人声音嘶哑,“绑了,扔海里喂鱼。”
几个汉子跃下怪船,踏浪而来,轻功竟不弱!
陆惊澜剑已出鞘。
惊涛剑在海上有天然优势——剑势如潮,与海浪共鸣,威力倍增!他一剑斩出,剑气竟卷起三尺浪头,将扑来的两人震飞!
林清霜也动了。
霜月刀短小,不适合劈砍,她便专攻关节、穴位。刀光如月华洒落,灵动诡谲,转眼又有三人中刀落水。
龙首面具人“咦”了一声:“有两下子。报上名来。”
“陆惊澜。”
“林清霜。”
面具人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原来是‘惊霜侠侣’!难怪…难怪能杀司徒幽。”
他竟然知道药王谷之事!
“你究竟是谁?”陆惊澜厉声问。
“我?”面具人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腐蚀过,狰狞可怖。但那双眼睛…陆惊澜觉得有些眼熟。
“不认得我了?”那人咧嘴笑,笑容更显恐怖,“陆少爷,十年前金陵码头,你父亲救过一个落水的孩子…还记得吗?”
陆惊澜浑身一震!
他想起来了!
十年前,他随父亲去金陵,在码头见过一个乞儿,被地痞打得半死,扔进江里。父亲救了他,还给了些银子让他谋生。
那乞儿…脸上还没有疤。
“是你…”陆惊澜声音发涩,“你怎么变成这样?”
“托你父亲的福。”那人眼神怨毒,“他给了我银子,我拿着去做小生意,却被人盯上,抢了银子,还泼了我一脸火油…这脸,就是这样来的。”
他指着自己的脸:“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好人没好报!想要什么,就得抢!所以,我成了‘海阎罗’,专抢商船,杀人越货!”
“你…”陆惊澜握紧剑柄,“我父亲救你,是让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为恶!”
“少说教!”海阎罗狞笑,“今天既然撞上了,就拿你们的人头,祭我的船!”
他一挥手,怪船上所有汉子同时跃下!
足有三十余人,个个水性极佳,踏浪如履平地,将小渔船团团围住。
“清霜,你护船家。”陆惊澜低声道。
“你小心。”
刀剑再起。
这一次,陆惊澜不再留情。惊涛剑气催到极致,每一剑都卷起惊涛骇浪,竟将海面斩出一道道真空地带!
围攻者纷纷落水,鲜血染红海面。
但海阎罗还没出手。
他在等。
等陆惊澜真气消耗。
果然,连出十二剑后,陆惊澜呼吸微乱。海阎罗看准机会,纵身扑来,手中多了一柄奇形兵器——似刀非刀,似钩非钩,通体乌黑,泛着幽蓝光泽。
“毒龙刺!”他厉喝,兵器直刺陆惊澜心口!
陆惊澜举剑格挡,“铛”的一声,竟觉手臂发麻!那兵器上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
更可怕的是,兵刃相交处,惊涛剑竟发出“滋滋”声响——那兵器淬了剧毒,能腐蚀金属!
“专门为你准备的。”海阎罗狞笑,“惊涛剑?今天就叫它变成废铁!”
他攻势如狂风暴雨,毒龙刺招招致命,专攻剑身同一位置。不过十招,惊涛剑剑身已出现细微裂痕!
“陆惊澜!”林清霜急唤。
“别过来!”陆惊澜咬牙,“这毒厉害!”
他忽然想起父亲刀谱里的一句话:
【惊涛之极,非刚非柔,乃刚柔并济,生生不息。】
刚柔并济…
他眼神一凛,剑势陡然变了。
不再刚猛,而是…如潮水般绵延不绝。每一剑都留三分力,引着毒龙刺的劲道,借力打力。
海阎罗越打越心惊。
他的毒龙刺每次都快刺中了,却总在最后一刻被带偏。仿佛陆惊澜的剑成了一片海,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力道。
“这是什么剑法?!”他忍不住问。
“两仪归元。”陆惊澜答,剑势再变,“刚柔并济,是为归元。”
最后一剑,轻柔如春风拂面。
毒龙刺却像撞上一堵无形气墙,“咔嚓”一声,竟从中折断!
海阎罗大惊,抽身欲退。
但晚了。
惊涛剑已抵在他咽喉。
“为什么?”陆惊澜看着他,“我父亲救了你,你却恩将仇报?”
海阎罗惨笑:“为什么?因为不公平!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生来就什么都有!而我呢?我努力过,想做个好人,可这世道不给我机会!”
他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这就是做好人的下场!”
陆惊澜沉默。
许久,他才道:“我父亲常说,命运不公,但不是为恶的理由。”
“少说漂亮话!”海阎罗嘶吼,“杀了我啊!就像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侠客,随手碾死一只蚂蚁!”
陆惊澜却收回了剑。
“我不杀你。”他转身,“清霜,我们走。”
海阎罗愣住了。
“你…你不杀我?”
“我父亲当年救你,是希望你活着。”陆惊澜背对着他,“现在,我依然希望你能活着。但…是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那些商船的人,还活着吗?”
海阎罗眼神闪烁:“…关在岛上。”
“放他们。船和货物,能还的还,不能还的折成银子,赔给家属。”
“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你还没彻底坏透。”陆惊澜回头看他一眼,“凭你…还记得我父亲救过你。”
海阎罗怔在原地。
陆惊澜和林清霜已驾着小船,载着昏迷的船家,缓缓驶离。
海浪渐平,乌云散开,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他会改吗?”林清霜轻声问。
“不知道。”陆惊澜望向海面,“但至少…给了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就像父亲当年做的那样。
三日后的清晨,失踪商船的幸存者陆续回到岸上。船和货物也神奇地出现在码头,虽然有些破损,但人都活着。
至于海阎罗和他的怪船,再也没人见过。
有人说他去了南洋,有人说他隐姓埋名,也有人说…他葬身海底了。
但陆惊澜相信,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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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站·西域奇缘】
天山脚下,十月飞雪。
驼铃声声,商队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蜿蜒前行。陆惊澜和林清霜混在其中,皆裹着厚厚的皮袄,只露一双眼睛。
他们是追着一件失窃的佛宝来的。
三日前,在敦煌客栈,遇到一位从西域来的喇嘛,说大昭寺供奉的“轮回镜”被盗了。
轮回镜不是镜子,而是一块天然水晶,传说能照见前世今生。当然,这都是传说。但它确实是西域佛门至宝,已供奉了三百年。
盗贼很嚣张,不仅偷了镜子,还留了字条:
【月圆之夜,天山之巅,以镜会友。有胆,便来取。】
落款:“千面狐”。
“千面狐…”林清霜当时沉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敢偷佛宝,又敢公然挑衅的,绝非寻常。”陆惊澜道,“去看看。”
于是便跟着商队,进了天山。
越往上走,天气越冷。雪深过膝,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商队不再前行,在一处背风的山谷扎营。
“二位,再往上就是雪线了。”商队首领好心劝道,“这个季节,上去就是送死。”
“我们有必须去的理由。”陆惊澜谢过他的好意,和林清霜继续向上。
又走了半日,天色渐暗。
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古庙,庙墙斑驳,但门楣上“大昭寺”三字依稀可辨。
“就是这里。”林清霜推门而入。
庙内空无一人,佛像蒙尘,香炉冰冷。唯有正殿供桌上,放着一只木匣。
匣子没锁。
陆惊澜小心打开——里面正是轮回镜。
一块拳头大小的水晶,晶莹剔透,内里似有云雾流转。对着光看,云雾中隐约浮现山川草木、人影幢幢,神奇之极。
“就这么简单?”林清霜警惕环顾四周。
“当然不简单。”一个声音从梁上传来。
两人抬头,只见梁上蹲着一个人。
不,不能算人——他穿着一身雪白的裘衣,脸上戴着一张狐狸面具,整个人几乎与梁柱融为一体。
“千面狐?”陆惊澜握剑。
“正是在下。”千面狐轻盈跃下,落地无声,“二位能走到这里,不简单。但镜子…还不能给你们。”
“为何?”
“因为我想和你们玩个游戏。”千面狐面具后的眼睛弯了弯,“赢了,镜子拿走,我还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输了…就把命留下。”
“什么游戏?”
“猜谜。”千面狐竖起三根手指,“三个谜题,关于这面镜子、关于你们自己、关于…这江湖。”
他顿了顿:“敢玩吗?”
陆惊澜与林清霜对视一眼。
“请。”
“第一个谜。”千面狐指向轮回镜,“你们看这镜子,能看到什么?”
陆惊澜凝神看去。
水晶里的云雾缓缓流转,渐渐浮现出一幅画面:江南水乡,细雨蒙蒙,一个少年在院子里练刀,一个中年男子在旁边指点…
是他和父亲。
林清霜看到的却是另一幅:苏州梅林,少女在树下练剑,一个威严的中年人远远看着…
是她和父亲。
“看到过去了?”千面狐轻笑,“但镜子能照见的,不止过去。”
画面忽然变了。
陆惊澜看到的画面里,他站在一座高山上,身边是林清霜,两人并肩看日出。山下…是万家灯火。
林清霜看到的,却是两人在一处竹林小院里,她抱着一个孩子,陆惊澜在劈柴…
那是未来?
“第二个谜。”千面狐的声音将他们拉回现实,“你们一路行来,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可曾想过…什么是侠?”
陆惊澜沉思片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林清霜摇头:“不止。侠是…让弱者有尊严地活着,让恶者有所畏惧,让这世间…多一分公道。”
千面狐拍手:“答得好。但…如果救一人,会害百人,你们救不救?”
两人沉默。
“如果杀一人,能救万人,你们杀不杀?”
依旧沉默。
“这就是江湖。”千面狐叹息,“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不断的选择。”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风雪:
“第三个谜…最简单,也最难。”
“这茫茫江湖,你们为何而走?为名?为利?为仇?还是…为情?”
陆惊澜看向林清霜。
林清霜也看向他。
然后,两人同时笑了。
“为自由。”陆惊澜说。
“为心安。”林清霜说。
“还有…”两人异口同声,“为彼此。”
千面狐转过身,面具后的眼睛竟有些湿润。
“好…好一个为彼此。”他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清秀却沧桑的脸,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眼神却像经历了几世轮回。
“你是…”林清霜觉得眼熟。
“我叫慕容白。”他微笑,“慕容铮…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两人震惊。
“十年前,我因反对父亲与沈家勾结,被逐出家门。”慕容白语气平静,“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最后…在这里落脚。”
他看着轮回镜:
“这镜子,其实是我偷的。但不是为财,而是…想用它看清一些事。”
“看清什么?”
“看清慕容家的未来。”慕容白苦笑,“镜子里,我看到了慕容家的衰败,看到了弟弟的死…也看到了你们。”
他将镜子推给陆惊澜:
“拿去吧。它该回大昭寺了。”
“那你…”
“我会留在这里。”慕容白望向殿外风雪,“有些罪,需要有人赎。有些路,需要有人守。”
他顿了顿:“作为谢礼,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司徒幽死后,‘幽’并未覆灭。真正的‘阴主’还在,他下一个目标…是京城。”
京城?
陆惊澜心头一紧。
“还有。”慕容白最后说,“小心你们身边的人。‘幽’的渗透…比你们想的更深。”
说完,他披上裘衣,推门走入风雪,转眼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面轮回镜,在供桌上幽幽发光。
两人在古庙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将镜子送回山下的大昭寺分寺。喇嘛千恩万谢,说会派人护送去西域本寺。
事了,两人牵马下山。
“京城…”林清霜轻声道,“要去吗?”
“去。”陆惊澜握紧她的手,“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回家一趟。”
“回家?”
“嗯。”他看着她,眼中温柔,“回苏州,把该办的事办了。”
林清霜脸一红,低下头:“…好。”
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皑皑雪山上,金光万丈。
江湖路还长,但回家的路…更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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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归途】
三个月后,苏州林府。
红绸高挂,喜字满堂。
陆惊澜与林清霜的婚礼,成了江南武林十年来最盛大的喜事。各方豪杰齐聚,连朝廷都派了钦差道贺。
拜堂时,陆惊澜一身大红喜服,眉目俊朗;林清霜凤冠霞帔,美得惊心动魄。
礼成,送入洞房。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溜走。
夜半,宾客散尽。
新房内,红烛高烧。
陆惊澜掀开盖头,看着林清霜含羞带怯的脸,忽然笑了:
“林女侠,这次…真成我娘子了。”
林清霜嗔他一眼:“少贫嘴。”
“不贫。”陆惊澜正色,从怀中取出一对玉佩——正是当年慕容家送来的那对龙凤佩,被林正风赎回,重新雕琢过。
“这是爹给的。”他将凤佩系在她腰间,“他说…祝我们白首同心。”
林清霜也取出自己准备的礼物——一对短刀。
刀鞘一黑一白,刀身细长。黑的刻“惊涛”,白的刻“霜月”。
“找金陵最好的匠人打的。”她轻声道,“以后…我们一起练刀。”
陆惊澜接过,眼中满是温柔:
“好。”
窗外,明月当空。
窗内,红烛摇曳。
江湖路远,但有人同行,便是归途。
从此,惊霜侠侣的名号,响彻九州。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漠北的风沙里,在南疆的雨林中,在东海的波涛上,在西域的雪山下…
在所有需要侠义的地方。
(番外终·江湖路远,侠侣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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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小剧场·十年后
江南某茶馆,说书先生醒木一拍:
“话说那‘惊霜侠侣’,十年前大婚后便携手云游,行侠仗义。漠北剿过马贼,南疆破过蛊祸,东海平过匪患,西域寻过佛宝…真真是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底下有孩童问:“先生先生,他们现在在哪呀?”
说书先生捻须微笑:“有人说在岭南见过,有人说在关外遇过,还有人说…他们回了苏州,开了家小酒馆,老板娘美若天仙,老板武功高强,专治地痞无赖。”
众人哄笑。
角落里,一对戴着斗笠的男女相视一笑,放下茶钱,悄然离去。
门外,春光明媚。
“下一站去哪?”女子问。
“听说蜀中有座剑阁,藏着上古剑谱…”男子笑。
“那还等什么?”
两匹马,两个人,再次上路。
江湖不老,侠侣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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