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子时之约
第十日,亥时三刻。
寒山寺在苏州城西五里,依山而建,夜雾缭绕。古寺年久失修,墙垣斑驳,唯有钟楼矗立,檐角风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陆惊澜与林清霜并肩站在寺外山道。
两人皆着黑衣,未执火把,只借着朦胧月色辨认前路。惊涛剑负在身后,雪魄剑系在腰间,彼此的手紧紧相握。
“怕吗?”陆惊澜轻声问。
“怕。”林清霜答得坦率,“但更怕…失去你。”
陆惊澜握紧她的手:“不会的。我们还要一起练那套刀法,还要…做绝代侠侣。”
山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寺门虚掩,吱呀一声推开,里面漆黑一片。
正殿早已荒废,佛像蒙尘,蛛网悬挂。唯有深处钟楼下,有一星灯火摇曳。
两人对视一眼,并肩踏入。
穿过前殿,绕过回廊,钟楼就在眼前。楼高三层,木梯腐朽,踩上去嘎吱作响。
顶层,一盏孤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青铜鬼面,黑氅垂地。他身前横放着一把刀——是林正风的紫竹杖,杖身有新鲜血痕。
“林伯伯呢?”陆惊澜厉声问。
鬼面人指了指钟楼外的飞檐。
檐角上,林正风被铁链锁住,吊在半空。他低垂着头,生死不知。
“爹!”林清霜要冲过去,被陆惊澜拉住。
“东西带来了?”鬼面人声音嘶哑。
“你先放人。”陆惊澜握紧剑柄。
鬼面人笑了,笑声像夜枭:“陆惊澜,你以为…你有资格谈条件?”
他一挥手,暗处走出八个黑衣人,个个气息沉凝,竟都是一流高手。
“交出刀谱和玄铁地图,我给你们留全尸。”鬼面人缓缓起身,“否则…林正风会先死,然后是林清霜,最后是你。”
陆惊澜深吸一口气。
他解下背后的包袱,取出《惊涛刀法补遗》和那封信:“刀谱在此。玄铁地图…在药王谷那口井下,你们已经去过了。”
鬼面人接过刀谱,翻了几页,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是陆乘风的真迹…那地图呢?”
“井下那疯子知道。”陆惊澜盯着他,“你们不是已经控制药王谷了吗?问他就是。”
“孙思邈那个疯子…”鬼面人冷哼,“他嘴里吐不出半句真话。不过无妨,有刀谱,玄铁迟早能找到。”
他将刀谱收起,看向两人:
“现在…该送你们上路了。”
八个黑衣人同时拔刀!
刀光如雪,从四面八方斩来!
陆惊澜与林清霜背靠背,剑光同时亮起!
两仪归元阵,展开!
惊涛剑如怒龙出海,雪魄剑如银蛇狂舞,一刚一柔,一阴一阳,剑气交织成网,竟将八人的攻势全部挡下!
“好阵法。”鬼面人赞叹,“可惜…火候还差。”
他动了。
动作不快,却诡异至极。黑袍一展,如鬼魅般穿过剑网,一掌拍向林清霜后心!
陆惊澜回剑格挡,“铛”的一声,剑身剧颤,虎口崩裂!
好强的内力!
鬼面人冷笑,第二掌已至。这一掌飘忽不定,仿佛同时攻向两人所有要害!
避无可避!
“转!”陆惊澜低喝。
两人身形交错,剑光旋转,真气交融!竟在绝境中硬生生将掌力卸开三成!
但余劲仍震得两人口喷鲜血!
“垂死挣扎。”鬼面人正要再攻,钟楼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一道身影如大鹏般扑来,紫竹杖横扫,罡风将两个黑衣人震飞!
林正风脱困了!
他衣衫破碎,胸前有血,但眼神锐利如刀:“想动我女儿…先问过我!”
鬼面人瞳孔一缩:“你…怎么挣脱的?”
“区区寒铁链,也想锁住我?”林正风冷笑,紫竹杖直指鬼面人,“摘下面具,让我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你没资格。”鬼面人声音阴沉,“既然都到齐了…那就一起死吧。”
他双掌一合,黑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寒气息弥漫开来!
“九幽玄功…”林正风脸色大变,“你是‘幽主’?!”
“算你有点眼力。”鬼面人声音里透出傲意,“林正风,三十年前让你逃了,今天…你逃不掉。”
他双掌推出,掌风如黑色潮水,席卷整个钟楼!
林正风紫竹杖急点,杖影化作重重屏障。陆惊澜与林清霜也全力出剑,三股力量合击,与黑色掌风撞在一起!
“轰——!!”
钟楼剧烈摇晃,瓦片簌簌落下!
四人同时倒飞出去,撞破栏杆,坠向楼下!
半空中,陆惊澜一把抱住林清霜,惊涛剑插入墙壁,减缓下坠之势。林正风紫竹杖点地,借力翻身落地。
鬼面人则轻飘飘落在院中,黑袍猎猎。
“三十年了…”他看着林正风,“你武功倒没退步。”
“你也没死。”林正风擦去嘴角血迹,“当年那一杖,竟没要了你的命。”
“托你的福,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反而因祸得福,练成九幽玄功。”鬼面人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苍老却阴鸷的脸。右脸有一道深深的杖痕,从眉骨斜到下颌——正是三十年前林正风留下的。
“是你…”林正风声音发颤,“司徒幽…你竟然还活着!”
司徒幽,三十年前魔教教主,江湖人称“幽冥老怪”。当年林正风、陆乘风、孙思邈三人联手,才将他重创,逼得他跳崖自尽。
没想到…他不但没死,还创立了“幽”!
“很意外?”司徒幽狞笑,“当年你们毁我基业,杀我妻儿…这三十年,我无时无刻不想报仇。”
他看向陆惊澜:“陆乘风的儿子…长得真像他。可惜,今天也要死在这里。”
陆惊澜握紧剑:“我爹的仇…该报了。”
“就凭你?”司徒幽嗤笑,“你爹当年都杀不了我,何况你?”
他再次抬手,九幽玄功催到极致,掌心凝聚出一团漆黑气旋!
那是将阴毒内力压缩到极致的杀招,触之即死!
林正风挡在两人身前:“惊澜,清霜,你们走!我来拖住他!”
“谁也走不了。”司徒幽狞笑,掌力轰然推出!
黑色气旋如恶龙扑来!
林正风紫竹杖全力迎上,杖尖与气旋相撞,“咔嚓”一声,紫竹杖竟从中断裂!
余劲将他震飞,重重撞在古钟上,钟声轰鸣,他口喷鲜血,萎顿在地。
“爹!”
“林伯伯!”
陆惊澜与林清霜同时冲过去。
司徒幽却不急,缓步走来:“别急,一个个来。先杀林正风,再杀林清霜…最后,陆惊澜,我会让你看着他们死,就像当年我看着你们三家联手毁我一切…”
他走到林正风面前,抬掌欲落。
陆惊澜目眦欲裂,惊涛剑全力刺出!
但司徒幽只是反手一拂,掌风就将他震退数丈!
差距太大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司徒幽!”
一声厉喝从寺门传来!
紧接着,三道身影飞掠而至,落在院中。
为首一人,青布长衫,须发皆白,拄着藤杖——竟是药王谷主孙思邈(师弟)!
他左右两人,一是铁面人,一是阴三娘。
“孙思邈?”司徒幽眯起眼,“你也来送死?”
“来清理门户。”孙思邈看向林正风,眼中掠过痛楚,“林兄,抱歉…我来晚了。”
林正风挣扎起身:“思邈兄…你…”
“我都知道了。”孙思邈打断他,“司徒幽…才是我真正的师兄。”
一句话,石破天惊!
陆惊澜和林清霜都愣住了。
司徒幽…是药王谷的人?!
“三十年前,药王谷内乱,并非师兄走火入魔。”孙思邈声音低沉,“而是司徒幽——那时他还叫孙思邈——为夺天外玄铁,暗中下毒,害死师父,嫁祸给师兄。我…我被他蒙蔽,将真正的师兄囚入井下…”
他眼中含泪:“直到前几日,我重查旧案,才发现真相。司徒幽…你为夺玄铁,连授业恩师都杀,你还有人性吗?!”
司徒幽哈哈大笑:“人性?那是什么东西?这世间,强者为尊!师父老了,玄铁在他手中是浪费!我拿来,可成就霸业,一统江湖!”
他盯着孙思邈:“师弟,既然你知道了…那就一起死吧。”
他一掌拍向孙思邈!
孙思邈藤杖迎上,铁面人和阴三娘也从两侧攻来!
但司徒幽的九幽玄功实在太过霸道,三人联手,竟仍被他压制!
“林兄!”孙思邈急喝,“联手!”
林正风强提真气,断杖作剑,加入战团。
四对一,勉强战平。
可司徒幽越战越勇,九幽玄功阴毒无比,掌风所过,草木皆枯。
这样下去…必败!
陆惊澜看着苦苦支撑的四人,又看看身边的林清霜。
他忽然想起父亲刀谱最后一页的话:
【此刀法需两人同修,心意相通,阴阳互济。若得佳偶,可成绝代侠侣。】
心意相通…
他握住林清霜的手:“信我吗?”
林清霜点头:“信。”
“那就…把命交给我。”陆惊澜闭上眼睛,“彻底放开经脉。”
林清霜毫不犹豫,照做。
两股真气再次交融。
但这一次,不是简单的互济,而是…彻底融合!
陆惊澜以惊涛心法为阳,林清霜以踏雪心法为阴,阴阳交汇,生生不息!
他睁开眼,眼中金光闪烁。
她睁开眼,眸中银华流转。
两人同时出剑!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一道光——金色的阳,银色的阴,交织成一道绚烂的虹!
虹光所过,九幽玄功的阴毒掌风如雪遇朝阳,瞬间消融!
司徒幽脸色大变:“这…这是什么?!”
“两仪归元…”孙思邈喃喃,“真正的…两仪归元!”
虹光斩下!
司徒幽全力抵挡,黑色气旋与虹光相撞,“轰”的一声巨响,气浪将整个院子掀翻!
烟尘散尽。
司徒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胸口,有一个透明的窟窿。
贯穿前后。
“不可能…”他低头看着伤口,“我练成九幽玄功…天下无敌…怎么会…”
话音未落,人已倒下。
眼睛睁得很大,满是不甘。
幽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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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真相如雪
战斗结束,寒山寺已成废墟。
林正风和孙思邈伤势不轻,铁面人和阴三娘正在为他们疗伤。
陆惊澜和林清霜相扶着站起来,两人都消耗过度,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
“我们…赢了。”林清霜轻声道。
“嗯。”陆惊澜看着她,笑了,“绝代侠侣…成了。”
孙思邈走过来,神色复杂:“惊澜,清霜…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指向司徒幽的尸体:
“他…其实是你们的三叔。”
陆惊澜浑身一震:“什么?!”
“三十年前,药王谷有三兄弟。”孙思邈缓缓道,“大师兄孙思邈,二师兄孙思邈(我),三师弟…孙思邈(他)。我们是三胞胎,同名同姓。”
“师父为区分,给我们起小名:大师兄叫思邈(正道),我叫思邈(守正),他叫思邈(求邪)。后来他嫌名字不威风,自己改名司徒幽。”
孙思邈苦笑:“我们三人,本是同根生。但大师兄痴迷医术,我心向正道,他…却走向邪路。”
他看着陆惊澜:“你父亲与我们大师兄是至交,所以严格来说…司徒幽,确实是你三叔。”
陆惊澜如遭雷击。
杀父仇人…竟是自己的三叔?
“那他为何…”
“因为嫉妒。”孙思邈叹息,“大师兄医术通神,与你父亲、林兄并称三杰,名满江湖。而他…始终活在兄长阴影下。加上他本性偏激,最终走上歧路。”
他看向林正风:“林兄,当年大师兄发现他暗中与魔教勾结,欲夺玄铁,本想清理门户。却被他先下手为强,下毒害死,嫁祸给大师兄…这段恩怨,纠缠了三十年。”
林正风闭目长叹:“原来如此…乘风当年说发现大秘密,恐怕就是查到了司徒幽的身份。”
“是。”孙思邈点头,“所以他必须死。沈家,不过是司徒幽扶持的傀儡。”
真相大白。
却如此残酷。
陆惊澜看着司徒幽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
恨吗?恨。
可知道他是自己的三叔…那份恨,又掺杂了别的。
“都过去了。”林清霜握住他的手,“重要的是…我们还活着。”
是啊,活着。
还能握着她的手,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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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侠侣新生
三个月后,苏州林府。
梅林深处,新建了一座小院。院中梅树正艳,红白相间,如云似雪。
陆惊澜与林清霜正在院中练剑。
不,是练刀。
陆惊澜执惊涛剑(作刀用),林清霜执一柄新铸的短刀——刀身细长,如柳叶,名“霜月”。
两人身形交错,刀光流转。一刚一柔,一阳一阴,配合无间。
最后一式,双刀合璧,化作一道惊虹,冲天而起,震落满树梅花。
“好!”院外传来喝彩声。
林正风与孙思邈并肩走来,两人伤势已愈,气色不错。
“两仪归元刀,算是成了。”林正风欣慰道,“乘风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
孙思邈也点头:“这套刀法,堪称当世无双。惊澜,清霜…你们真的做到了。”
陆惊澜收刀,与林清霜相视一笑。
这三个月,他们除了养伤,就是在钻研父亲留下的刀谱。将惊涛刀法与两仪归元阵彻底融合,创出了这套“两仪归元刀”。
刀成之日,江湖震动。
如今,再无人敢小觑这对年轻的侠侣。
“爹,孙伯伯。”林清霜迎上去,“药王谷那边…”
“都安排好了。”孙思邈道,“铁面人接任谷主,阴三娘辅佐。那口井…已永久封存。玄铁的秘密,到此为止。”
他看向陆惊澜:“惊澜,你母亲在药王谷静养,很好。她说…等你们成婚时,她一定来。”
成婚…
陆惊澜看向林清霜。
林清霜脸一红,低下头。
林正风哈哈大笑:“日子已经定好了。下月初八,黄道吉日。请帖都发出去了,江南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
他拍拍陆惊澜的肩膀:“小子,好好待我女儿。若敢负她…我打断你的腿。”
“不敢。”陆惊澜正色,“此生定不负她。”
四人都笑了。
阳光正好,梅花正艳。
所有的恩怨、血仇、阴谋…都过去了。
新的江湖,属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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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明月天涯
大婚当日,林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江南武林各大门派皆派人来贺,连朝廷都送了贺礼——毕竟林家是武林盟主,陆惊澜如今也是名动江湖的人物。
拜堂时,陆惊澜一身红衣,俊朗非凡;林清霜凤冠霞帔,美若天仙。
两人对拜时,四目相对,眼中尽是柔情。
礼成,送入洞房。
但这对新人没在房中待多久。
子时,两人换上夜行衣,悄然离府。
城门外,两匹骏马已备好。
“真要走?”林清霜问。
“嗯。”陆惊澜点头,“答应过你,要带你闯江湖,看遍九州山水。”
他翻身上马,伸出手:“林女侠,可愿与我同行?”
林清霜嫣然一笑,握住他的手,跃上马背:
“陆大侠,带路。”
两匹马并肩疾驰,消失在月色中。
他们要去北方大漠,看长河落日;要去南疆雨林,寻奇花异草;要去东海之滨,观潮起潮落;要去西域雪山,探古国遗迹。
江湖路远,但有人同行,便不孤单。
明月在天,天涯在脚下。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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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三个月后,漠北风沙中,两人联手剿灭一伙马贼,救下商队。商队首领千恩万谢:“二位侠侣高姓大名?”
陆惊澜与林清霜相视一笑:
“姓陆。”
“姓林。”
“江湖人称——”
“惊霜侠侣。”
夕阳下,两道身影并辔远去,如画如诗。
真正的江湖,永远在下一个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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