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行之江湖谜案记

第九章 风雨苏州

  第一节信与疑   陆惊澜一行人星夜兼程,第五日拂晓终于赶回苏州。   城门刚开,晨雾未散。城头守军见他们风尘仆仆、杀气未消,竟不敢盘问,直接放行。   林府大门紧闭。   陆惊澜扣响铜环,半晌才有一个老仆颤巍巍开门,一见是他,眼圈立刻红了:“陆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林伯伯呢?”陆惊澜急问。   “老爷…老爷在后院梅林。已经…三天没出院子了。”   陆惊澜与林清霜对视一眼,心中涌起不祥预感。   穿过回廊,推开月洞门,梅林深处,林正风独自坐在石凳上。   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杯。酒已冷透,杯中酒满,却无人动。   听见脚步声,林正风缓缓抬头。三日不见,他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眼中有血丝,神色疲惫。   “爹!”林清霜奔过去,“您怎么了?”   林正风摆摆手,示意她别急。他看向陆惊澜,眼神复杂:   “惊澜,坐。”   陆惊澜依言坐下。   林正风将那封密信推到他面前。   陆惊澜展开信纸,只一眼,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字迹…是父亲的!   十年前,父亲临终前咬破手指写血书时,他在场!那歪歪扭扭的字,他绝不会认错!   【林兄,十年前陆乘风之死,你真的毫不知情吗?】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眼睛里。   “这信…哪里来的?”他声音发颤。   “昨夜子时,钉在书房门上的。”林正风声音嘶哑,“送信的人轻功极高,我没追上。”   他顿了顿,闭上眼:   “惊澜,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林清霜心头一紧:“爹…”   “十年前,乘风出事前一个月,曾来找过我。”林正风睁开眼,目光悠远,“他说,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事关整个武林的安危。他说…若他出事,让我一定护你周全,但不要追查真相。”   “什么秘密?”陆惊澜握紧拳头。   “他没说。”林正风摇头,“只说…‘牵扯太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当时我以为他是杞人忧天,没想到…一个月后他真的出事了。”   他看向陆惊澜,眼中尽是痛楚: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乘风到底发现了什么?现在看到这封信…我明白了。他怀疑的,是我。”   “不!”陆惊澜霍然起身,“父亲绝不会怀疑您!”   “可他写了‘小心林’。”林正风苦笑,“除了我,还能是谁?”   空气死寂。   梅林里晨雾氤氲,露水从叶尖滴落,滴答,滴答。   许久,陆惊澜才缓缓坐下:   “林伯伯,这封信…未必是父亲写的。”   林正风一怔。   “字迹可以模仿。”陆惊澜盯着信纸,“而且若真是父亲所写,为何十年前不写,十年后才出现?这分明是有人想离间我们!”   林清霜也反应过来:“对!沈家刚刚覆灭,这信就来了…太巧了!”   林正风眼中恢复一丝清明:“你是说…”   “有人想让我们内讧。”陆惊澜冷笑,“沈家倒了,他们背后的势力坐不住了。想用这封信,让我们自相残杀,好坐收渔利。”   他站起来,一字一句:   “林伯伯,我信您。就像父亲信您一样。”   林正风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拿起酒壶,倒掉冷酒,重新斟满两杯:   “好孩子…来,陪伯伯喝一杯。”   三人举杯。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沈千钧到哪里了?”陆惊澜问。   “探子来报,已到无锡。”林正风恢复盟主气度,“带的人…比预想的还多。不止沈家本部的八百,还有沿途收拢的江湖败类、绿林匪寇,总数…过千。”   一千对三百。   兵力悬殊。   “金镖局和铁拳门的人已在城外埋伏。”陆惊澜道,“太湖杨震的水寨弟兄从运河潜入,钱四海的商行在各处散布假消息…我们未必会输。”   “但硬拼伤亡太大。”林正风沉吟,“得想办法…擒贼先擒王。”   “沈千钧身边高手如云,不好下手。”林清霜蹙眉。   陆惊澜忽然想起什么:“林伯伯,苏州城里…有没有沈家的人质?”   林正风眼睛一亮:“有!沈千钧的独子沈玉书,去年在杭州强抢民女,被我扣下,一直关在地牢。本想用来牵制沈家,没想到…”   “现在正好用上。”陆惊澜起身,“我去地牢。”   ---   第二节地牢对峙   林府地牢阴冷潮湿。   最深处一间牢房,关着个锦衣青年,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眼神却倨傲。正是沈玉书。   见有人来,他冷笑:“林正风终于肯放我了?告诉你,等我爹来了,你们林家…”   话没说完,陆惊澜一剑斩断铁锁,将他揪了出来。   “你干什么?!”沈玉书挣扎,“我爹…”   “你爹快死了。”陆惊澜冷冷道,“沈家本宅已灭,沈千钟、沈万福伏诛。你爹带着最后一千人,正来苏州送死。”   沈玉书脸色煞白:“不…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陆惊澜拖着他往外走,“现在给你个活命的机会——劝你爹退兵。”   “我…我怎么劝?”   “写封信。”林正风递上纸笔,“告诉你爹,若他退兵,我可保你性命,并放沈家妇孺离开江南。若他不退…你就先走一步。”   沈玉书手抖得厉害,墨汁洒了一纸。   但他终究怕死,哆哆嗦嗦写下劝降信,盖了手印。   信刚送出,城外探马急报:   “沈家大军已至十里外!前锋…已到寒山寺!”   来得太快!   林正风立刻下令:“闭城!所有弟子上城墙!老弱妇孺退入内院!”   苏州城瞬间戒严。   陆惊澜将沈玉书绑在城门楼上,自己与林清霜并肩立在城头。   远处尘烟滚滚,黑压压的人马如潮水般涌来。   旌旗招展,最前一杆大旗上,赫然是血红色的“沈”字!   旗下一匹乌骓马,马上之人锦衣玉带,面容阴鸷,正是沈千钧。   他在城下百丈处勒马,抬眼望来。   目光先是落在沈玉书身上,瞳孔一缩,随即看向林正风,最后…定格在陆惊澜脸上。   “陆惊澜…”他声音不大,却用内力送出,响彻城头,“你毁我沈家百年基业,杀我兄弟…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   陆惊澜冷笑:“沈千钧,十年前你害我陆家满门时,可想过有今天?”   “陆家?”沈千钧大笑,“你爹陆乘风不识抬举,死有余辜!至于你…今天我就送你去见他!”   他一挥手:“攻城!”   上千人蜂拥而上!   箭如雨下,云梯架起,撞木冲向城门!   城头林家弟子奋力抵抗,但人数差距太大,很快就有几处被突破。   陆惊澜和林清霜四处救火,剑光所过,血肉横飞。但敌人实在太多,杀之不尽。   “这样下去守不住!”林清霜喘息道。   陆惊澜看向城下的沈千钧。   擒贼擒王…可沈千钧身边围着数十高手,根本冲不过去。   就在此时,城外忽然传来喊杀声!   东侧,金不换率金镖局镖师杀到!   西侧,赵铁山带铁拳门弟子冲阵!   南侧运河上,杨震的水寨弟兄驾小船登岸,从背后袭击沈家阵营!   三路夹击!   沈家阵脚大乱!   沈千钧脸色铁青:“果然有埋伏…但就凭这点人,也想翻盘?”   他忽然拔剑,剑指城门楼上的沈玉书:   “玉书!我沈家儿郎,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今日为父替你报仇!”   话音落,他一箭射出!   不是射向敌人,而是…射向自己的儿子!   沈玉书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箭已穿喉!   他软软倒下,眼中尽是不敢置信。   虎毒不食子…沈千钧,竟亲手杀了儿子?!   连他身边的高手都惊呆了。   沈千钧却面不改色:“看见了吗?这就是与我为敌的下场!今日,不是林家灭,就是我沈家亡!”   他长剑一挥:“杀!一个不留!”   沈家众人被他的狠辣震慑,竟爆发出更凶猛的攻势!   城头压力骤增。   陆惊澜看着沈玉书的尸体,心中发寒。   这个沈千钧…已经疯了。   “不能硬拼了。”林正风沉声道,“惊澜,清霜,你们带人从密道出城,往北撤。我留下断后。”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   “这是命令!”林正风厉喝,“林家不能绝后!你们必须走!”   他推开两人,紫竹杖一顿,竟从城头跃下,直扑沈千钧!   “爹!”林清霜想追,被陆惊澜拉住。   “相信林伯伯。”他咬牙,“我们先撤,再想办法。”   城下,林正风已杀入敌阵。   紫竹杖如游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他直取沈千钧,杖影重重,竟将沈千钧身边的高手逼退!   “林正风!你终于敢下来了!”沈千钧狞笑,挥剑迎上。   两人战在一处,杖影剑光交织,罡风四溢,周围的人竟无法靠近!   但沈千钧身边高手太多,很快又有数人加入战团。林正风以一敌众,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城西忽然传来号角声!   不是沈家的号角,也不是林家的…   那号角声苍凉悠远,仿佛来自远古。   紧接着,一支黑衣骑兵如幽灵般出现在战场边缘!   约百骑,皆着玄甲,面覆铁面,马匹高大,蹄声如雷。为首一人骑白马,披黑氅,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   他们一言不发,直接冲入战场!   目标…竟是沈家!   铁骑冲锋,势如破竹!沈家阵型瞬间被撕开!那些黑衣人武功极高,配合默契,所过之处,沈家人如割麦般倒下!   沈千钧大惊:“你们是谁?!”   青铜鬼面人勒马,声音透过面具,沉闷如雷:   “幽。”   一个字,让沈千钧脸色惨白。   “幽…你们…你们不是…”   “沈家任务失败,该清理了。”鬼面人一挥手,“杀。”   黑衣人如狼入羊群,沈家高手竟不堪一击!   林正风趁机脱身,退回城下,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   这“幽”…到底是什么来头?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沈家被前后夹击,溃不成军。沈千钧想逃,却被三个黑衣人围住,不到十招,便被生擒。   鬼面人策马来到城下,抬头看向陆惊澜。   面具后的眼睛,冰冷如刀。   “陆惊澜,”他说,“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该交出来了。”   陆惊澜心头一震:“什么东西?”   “刀谱。”鬼面人声音毫无起伏,“还有…他死前交给你的那样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会知道的。”鬼面人一挥手,黑衣人押着沈千钧退去,“十日后,子时,寒山寺钟楼。拿东西来换…林正风的命。”   说完,竟不再理会战场,带着沈千钧和黑衣人迅速退走,转眼消失在山林间。   留下满地尸体,和…死寂的战场。   林家赢了,却赢得诡异。   林正风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幽…他们终于露面了。”   陆惊澜从城头跃下,扶住他:“林伯伯,您没事吧?”   “没事。”林正风摇头,看向他,“惊澜,你父亲…真的没交给你什么特别的东西?”   陆惊澜茫然:“除了惊涛刀谱…没有啊。”   “那他们为何…”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金不换!   他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支黑色短箭。箭尾刻着一个字——   幽。   “金叔!”陆惊澜冲过去。   金不换抓住他的手,气若游丝:“少主…小心…林…”   又是这三个字!   “小心谁?林什么?”陆惊澜急问。   但金不换已咽了气。   眼睛瞪得很大,满是惊恐。   陆惊澜缓缓站起身,看向林正风。   又看向林清霜。   小心…林?   难道真的是…   不,不可能。   他甩甩头,将那个可怕的念头压下去。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林正风沉声道,“所有尸体…仔细检查。”   这一战,沈家主力尽灭,沈千钧被掳,沈家…算是完了。   但更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那个神秘的“幽”,还有父亲留下的谜团…   十日后,寒山寺。   一切,都将揭晓。   ---   第三节暗室疑踪   当夜,林府书房。   烛火跳动,映着三人凝重的脸。   “幽这个组织,我听说过一些传闻。”林正风缓缓道,“三十年前就已存在,行踪诡秘,高手如云。但他们的目的…始终无人知晓。”   “沈家是他们扶持的?”林清霜问。   “应该是。”林正风点头,“沈家能在十年内迅速崛起,成为江南首富,背后必有势力支持。现在看来…就是幽。”   陆惊澜摩挲着惊涛剑:“他们要刀谱…还有父亲留下的东西。可父亲除了刀谱,什么也没给我。”   “或许…给了,但你不知道。”林正风沉吟,“比如…藏在什么地方?”   陆惊澜努力回想。   父亲临终前,确实拉着他手说了很久的话。但那时他悲痛欲绝,很多话都记不清了。   “他好像说…‘梅树下,第三块砖’…”他喃喃道,“我当时以为他是说家里的梅树,可陆家老宅早就卖了…”   “梅树…”林清霜忽然想起什么,“爹,咱们家后院,不也有梅树吗?”   林正风一怔:“你是说…”   三人立刻来到后院梅林。   林家有数十株梅树,最老的已有百年。陆惊澜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东南角一株不起眼的红梅。   树下铺着青砖。   “第三块…”陆惊澜蹲下,一块块数。   第三块砖与周围无异。他试着撬开,纹丝不动。   “我来。”林正风紫竹杖在砖缝一撬,“咔”的一声,砖竟翻了起来!   下面是个油布包。   陆惊澜取出,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封信。   册子封面上写着:《惊涛刀法补遗》。   信…是父亲写给林正风的。   【正风兄,见字如面。】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惊澜已长大成人,而沈家…已除。】   【但我担心,幽不会罢休。他们要找的,不是刀谱,而是…药王谷那口井下的东西。】   【三十年前,我与思邈师兄在井下发现一座古墓,墓中有一块‘天外玄铁’,可铸神兵。幽想要它,用来打造一支无敌军队。】   【我们三人将玄铁封入井底,并以蛊虫守护,立誓永不泄露。但幽耳目通天,终究还是知道了。】   【我死之后,他们必会找上惊澜。正风兄,求你护他周全。至于玄铁…永远不要让它重见天日。】   【另,小心身边人。幽的渗透,比你我想象的更深。】   【弟乘风绝笔】   信纸泛黄,墨迹斑驳。   陆惊澜手在发抖。   原来父亲真正的死因…是为了守护这个秘密!   林正风脸色铁青:“天外玄铁…难怪幽如此执着。若让他们得到,铸成兵器,江湖必将大乱。”   “井下那疯子…”林清霜想起药王谷的经历,“他炼永生蛊,莫非也是为了…”   “他疯了,但潜意识里还记得玄铁。”林正风沉声道,“他想用玄铁和永生蛊,打造不死军队…真是痴心妄想。”   陆惊澜看向父亲最后一句:小心身边人。   金不换临死前也说:小心林。   难道…   他猛地看向林正风。   林正风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爹…”林清霜声音发颤,“您不会…”   “我若想要玄铁,三十年前就拿了。”林正风苦笑,“何必等到今日?”   是啊…逻辑上说不通。   可那句“小心身边人”,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十日后寒山寺,”陆惊澜收起信和刀谱,“我去。”   “我陪你。”林清霜立刻道。   “不行。”陆惊澜摇头,“太危险。”   “就是因为危险,才要一起去。”林清霜看着他,“两仪归元,不离不弃。这是你说的。”   陆惊澜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头一暖。   “好。”他点头,“一起去。”   林正风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我会在寺外接应。但惊澜…记住,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玄铁再重要,也不如人重要。”   “晚辈明白。”   当夜,陆惊澜在灯下翻阅《惊涛刀法补遗》。   这不是普通的刀谱,而是父亲毕生心血——将惊涛刀法与两仪归元阵结合,创出的一套全新武学。   最后一页,父亲写下一行小字:   【此刀法需两人同修,心意相通,阴阳互济。若得佳偶,可成绝代侠侣。惊澜,愿你能找到那个人。】   陆惊澜抬头,望向窗外。   林清霜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他想起井底生死与共,想起苏州城头并肩作战,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或许,父亲说的那个人,他已经找到了。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惊澜警觉:“谁?”   “我。”是林清霜的声音。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有一碗热汤:“睡不着,给你煮了碗安神汤。”   陆惊澜接过,汤很香,有淡淡的药味。   “谢谢。”他说。   林清霜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你在看刀谱?”   “嗯。”陆惊澜将最后一页给她看。   林清霜看完,脸微微一红,别开目光:“你父亲…想得真远。”   “是啊。”陆惊澜看着她,忽然问,“林清霜,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练这套刀法?”   林清霜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用剑的。”   “刀剑本一家。”陆惊澜笑,“而且这套刀法,本就是为两个人创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就像我父亲说的…绝代侠侣。”   烛火噼啪,映着两人微红的脸。   许久,林清霜才低声道:   “等活过十日后…再说。”   “好。”陆惊澜点头,“那就说定了。”   十日后,寒山寺。   是死局,也是…新的开始。   第九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