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笼罩着四周。 开贵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多谢称赞。”他缄默了片刻,“对我,你有没有,超出朋友的••••••感觉?” 他的声线还是一贯平稳,只有最后几个字,音调微颤,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没法儿回应的感情应该早些挑明。何况,青辰已经有了江逖。 “初相识,你是网友;现在是朋友。我欣赏你,也佩服你。至于其它的,很抱歉。”青辰的风格一如既往的果断。 答案简洁,却又如此残酷无情。 开贵的手下意识地攫紧掌心的筷子,胸口闷闷地疼,疼得几乎窒息。 他纹丝不动,佯装若无其事:“格林,你对江逖可是一见钟情?” 青辰愣了一下,“那倒不是。” 她微笑,“说起来,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差,后来相处中,才逐渐有了感情。 “你喜欢他什么?” 青辰仔细地想了想,回答,“他的身上,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干爽又温暖。” 开贵用力闭了闭眼睛,“如果当初我们俩先见面的话,会不会••••••?” 她干净利落道:“不会。”进而解释,“我是独身主义者。如果不遇见他,大概率一辈子单身。” “先遇见我,说不定你也改了主意。”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好像在讨论哪一道菜好吃似的。 她无法看到,他的眸子里的不甘。 “可是,假设只是假设,何必在意它的结果?” “••••••” 青辰想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也想告诉他纤纤是个好女孩,念及时机不对,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席话下来,开贵心里的结,反而更大了----他终究是错过了,错过了如此钟意的女孩。 开贵轻轻击掌,瞬间,餐厅大放光明,璀璨的水晶灯下,开贵瞥了一眼他执意要点的那道菜,鲜红的螃蟹壳在灯光的映射下,愈发诱人,上面铺陈的浓油赤酱格外勾人食欲。 她却只动了寥寥数筷。 他心中一哽:佳肴并非不美味,关键在于她拥有了同样的,已得餍足,故而难以咽下眼前的这道。 他一向来秉持着男子汉大丈夫,事业为重的宗旨,他的肩背上压着岛民的生计,党派的壮大。这是他的抱负,亦是责任。 格林的出现,在他的蓝图之外。 在她出现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是个贪恋儿女私情的人。 现在他才意识到,遇到喜欢的人,他会,会贪恋那相处时的美好,爱慕她的聪慧,回味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 “步行回去?” 这里离青辰的寓所,也就半小时的步行路程,又可以消消食,她答应了。 沿途,开贵问她有没有在那一带买买东西。 当然有了。早上,来不及准备早餐的话,她会在那家“珍记”面包店选一粒热烘烘刚出炉的面包,这家的肉松面包和巧克力牛角包,是她的最爱。 街角,还有一家越南人开的法式三文治,这家用法棍面包做的鸡肉三文治,也是一绝。 隔壁咖啡店的薏米腐竹糖水,和红豆冰,也是她常常光顾的甜品•••••• 不过这些,说起来未免琐碎了些。她侧头看他,“要买什么?我来推荐。” 不需要什么。他在心里回答,只是想要对你的日常生活,多一些了解。 他近乎贪婪的,想知道她的一切。 他笑看她,没说话。 一群顽童笑着闹着,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 他俩路过一家KTV酒廊,恰巧有人推门而出,欢乐而喧嚣的音符从里面逃窜出来。 一切于他没有丝毫影响。 他微微低垂下头,在漆黑的夜幕下,一向笔直的后背依旧挺拔如松。 原本并肩而行的青辰,为了避让孩童和酒廊的人,不得不落后几步。看着他的背影,她感应到了一丝寂寥和落寞。 在纸牌屋,他明明是个大杀四方,快意恩仇的牌神,现实生活中却如此安静内敛。 酒廊里的音乐隐隐约约地漂浮在夜空。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这首曲子,你会演奏吗?” 青辰轻声重复一句:“演奏?” 他点头补了一句,“笛子演奏。”他知道她擅长吹笛,丁香岛的那帮家伙们至今还在津津乐道,她一曲吹奏,如同天籁之音,连群蛇都听得如痴如醉,为之倾倒。 他得知的时候,心里酸酸的。 在虚拟的网络,他们朝夕相处,时不时在纸牌屋玩耍聊天,开贵自诩对她的方方面面了如指掌,没想到,他却遗漏了,她的嗜好,她的擅长。 “这首,我不会。”青辰歉意道。 “不过,最近我练习一首新的曲子,有没有兴趣听?” “求之不得。”他冲她笑。 她回寓所取了笛子,带他到附近一个幽静的小公园,开始吹奏。 开贵第一次听她吹笛子,他听得极为认真。 这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似乎是西洋作品。 笛声依约芦花里,本来安详静谧的公园,都因这笛声,流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变得忧伤、惆怅、无奈。 从那笛声里,他听见了对过去的回味,现下的感伤,和内心的纠结挣扎。 一曲终了,天空慢慢地飘落雨丝,两只夜鹰扑簌簌地飞进了细雨中。 他怔忡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听得出,她的技艺高明,但也不是炉火纯青,甚至对这首新曲谈不上非常熟悉,然而她对于情绪的精准把控,完全弥补了一切,使这支曲子拥有了灵魂。 “好听。”他真心诚意地赞道,“这首曲子,叫什么?” “<<玛琪朵漂浮>>”青辰答。 开贵默默记下了曲名,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车里,都循环播放这首曲子。 公园的门口,他俩与江逖不期而遇。“来找我的?”青辰讶异地问。 “嗯。忙完了还有时间,就赶过来了。”他一边答话,一边客气地与开贵握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本来直接去你家的,听到了笛声,便循声找来了。” 他对她的牵挂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青辰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开贵,这是她刚才取笛子时,顺手拿的。 “纤纤寄给我的桂花蜜,她亲手制作的,又香又甜,涂面包,配粥都可以,你试试。” 纤纤如果知道开贵吃了她做的桂花蜜,应该开心吧! 开贵接过来袋子,不经意地问,“给我?你就没有的吃了吧?” “哪儿能?我还有一瓶呢!” 江逖附在青辰耳边,压低声音问:“没我的份?” 青辰知道他是开玩笑,用胳膊肘轻轻拐他一下。 开贵打了个电话,叫助理开车来接他回酒店。 江逖约开贵翌日一起吃个午饭,可惜开贵第二天早上九点就得搭飞机回国。 助理开车到了,开贵提着桂花蜜的袋子,向他俩挥手告别。 江逖和青辰隔着车窗,也朝他摇手。目送他离去后,江逖伸出手指,沿着青辰的眉毛慢慢描摹过去,“明天有一个惊喜给你。” “什么惊喜?” “现在不能说。一个你梦寐以求的惊喜。” 上了车,开贵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聪明的助理觉察到了,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那首<<玛琪朵漂浮>>在开贵的脑际萦绕不去。 他眉头微皱,右手不由得攥紧了纸袋。倏地,他一眼看到,纸袋里,除了那瓶桂花蜜,还有一个红包。 打开红包,里面是一张熟悉的提款卡----数月前他送给她的那张。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提款卡,半响,莫名其妙地嗤笑了一声,不知是笑别人,还是笑自己。 助理开着车,留意到他阴晴不定的样子,更不敢开口说话了,他努力挺直腰杆,装作专心开车,心无旁骛的样子。 次日一早,打开门,青辰看见门口放了一束鲜花,大朵大朵的红色木槿花,开放得张扬而灿烂,花瓣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 花束上系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希望你开心,无论和谁,无论在哪儿。署名:开贵。 她转身进屋,把木槿花放在桌子上,便急急上班去了。 从始至终,她没有去查过木槿花的花语。她不知道,木槿花的花语是:温柔而持久的等待。 下班了,青辰再次看看江逖发来的地址,没错,樟宜机场的一家餐厅。 她摇摇头:这么神秘兮兮,也不知道他在弄些什么。 下了出租车,她步履轻快地朝餐厅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樟宜机场的某家餐厅里,江逖、肥仔和一位妙龄女郎,围坐在一张圆桌前。 三人低声交谈了一会儿。 肥仔喜滋滋地站起身:“我到餐厅门口等老师。” 剩下那位女郎和江逖。 江逖彬彬有礼地回答向晚,“我也是华侨初院毕业生。说起来应该称呼你一声‘学姐’。” 向晚微微一笑,“你太客气了。” 眼前这位学弟,是当初学校里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人超帅,学习顶尖,据说家世也是极好的。 她比他高一个年级,只有一年同校的缘分。 她毕业时,学校循惯例举办毕业晚宴与舞会,她想起了他,心中一动,写了一封邀请信,隐晦地表达了爱慕之情,邀他做她的舞伴。 那封信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她早听说,他从不拆开女生偷偷写给他的情书,也不会做任何回应。 她相信,自己的那一封也不例外。否则,此时此刻,他不会坐在自己面前,以如此淡然且坦荡的姿态。 “这么说,”向晚调整了一下坐姿,“你是我那个孪生姐姐的••••••男朋友?” 江逖不假思索地肯定了她的话,“可以这么说。”他暗想:不出意外,也是未来姐夫。 向晚目无表情地垂首瞧着桌布,宛如在研读一本极有意思的好书,她抬头若有所思地盯着逖,“她是有多幸运。” 江逖笑了,眸子里闪着光芒,“幸运的人,应该是我。” 向晚玩味般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细细打量了面前这个男子:几年不见,岁月脱去了他的稚气,他的周身尽显成年男子的锋锐和深沉,也更有魅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