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绚烂

第三十六章 蓝色慧尾(完本)

  一、周敏(2020年—2021年)   沈渊走后第三天,周敏去了海边。   陈海陪她去的。那个发卡他交给她了,说是沈渊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她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收进口袋里。   他们站在那块礁石边,看着海面。   天很蓝,海很蓝。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就在这里跳的。”陈海说。   周敏点点头,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很久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发卡,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蓝色的,蓝鲸形状的,背面有细铜丝加固的痕迹。和女儿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把发卡放在礁石上。   “沈渊,”她轻声说,“你去找念念了。替我跟她说,妈妈想她。”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   她站起来,转身,离开。   陈海跟在她后面,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发卡还在礁石上,在阳光下闪着蓝色的光。   他没回去拿。   那是他们的。   周敏回到城里,继续生活。   她回医院上班了。护士长的工作忙,忙起来就不用想那么多。每天查房,打针,照顾病人,和同事说话。晚上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   有时候她会梦见他们。   梦里,沈渊和星落站在一起,笑着看着她。她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他们就那样站着,一直笑着。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   她把那个蓝鲸日记本的复印件收在抽屉里。那是沈渊留下的,他烧了原本,但之前复印了一份。她看过一遍,再也不敢看第二遍。   但她留着。   每年清明,她去墓地。两座墓,并排挨着。一座是女儿的,一座是丈夫的——衣冠冢,因为找不到遗体。   她把两束花放在墓前,一束给星落,一束给沈渊。   然后她坐在那里,和他们说话。   说这一年发生的事,说医院的事,说她自己的事。   说到最后,她总是说一句:   “我很好。你们放心。”   风总是会在这时候吹过来,轻轻的,暖暖的。   她知道,那是他们在听。   二、林小溪(2021年—2025年)   林小溪高考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她妈问她为什么想当老师。她说,因为想帮那些没人帮的孩子。   她妈没再问。   大学四年,她学的是中文系,但选修了很多心理学的课。她想知道,那些欺负人的人是怎么想的,那些被欺负的人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研究了很多案例,写了很多论文。教授说她选题太沉重,让她换一个。她说不想换。   毕业那年,她写了一篇毕业论文,题目是《校园霸凌中的旁观者效应——一个个案研究》。   个案是沈星落。   她没写真名,但那些事,都是真的。   论文得了优秀。   毕业以后,她回到本市,在一所普通中学当语文老师。   第一天上课,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十四五岁的脸,忽然想起星落。她也是这个年纪,也是刚上初中,也是坐在教室里,等着新生活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课。   课讲得很好。学生都喜欢她。   但她最在意的,是那些坐在角落里的孩子。那些不爱说话的,那些独来独往的,那些看人的眼神怯怯的。   她会多问他们几句,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多笑一笑。   有时候她会找他们聊天,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困难。   有一次,一个女孩被欺负了,哭着来找她。她听着,想起当年星落来找她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做。   这次她做了。   她找了那几个欺负人的学生谈话,找了家长,找了学校。事情解决了,那个女孩后来考上了好高中,给她写过信,说谢谢她。   她把那封信收起来,和星落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那张照片,是星落和她唯一的合照。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很好,都在笑。   照片背面有沈渊写的字:   “星落的朋友,林小溪。”   她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星落,我做到了。”   三、陈海(2021年—2030年)   陈海在2021年辞职了。   不是因为沈渊的事,是因为累了。   干了二十年刑警,见过太多案子,太多人,太多事。有的破了,有的没破。有的抓了人,有的只能看着。   他想换个活法。   辞职以后,他开了一家小书店。在城西一条安静的街上,卖一些他喜欢的书。生意一般,但够活。   他女儿小雨上了初中,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她学的是法律,说以后要当律师,帮那些没人帮的人。   他听了,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每年六月一号,他都会去那片海滩。   一个人,开车去,站在那块礁石边,看着海面。   有时候会带一瓶酒,倒一半在海里,自己喝一半。   他会想起沈渊,想起那个男人站在他面前,问“你有孩子吗”。想起他说“你女儿叫什么”,然后重复一遍,“小雨,好听”。   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别找了。”   他找了。   但没找到。   只找到了那个发卡。   他把发卡还给了周敏。但他知道,那个发卡,永远都在那里。   在那片海里,在那道蓝光里,在那个男人最后纵身一跃的瞬间里。   有一年,他带着女儿一起来。   小雨站在礁石边,看着海面,问他:“爸,你为什么每年都来?”   他想了想,说:“来看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他顿了顿,“一个很好的爸爸。”   小雨没再问。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海面上,有一道蓝色的光一闪,然后消失。   小雨说:“爸,你看,好漂亮。”   陈海点点头。   “嗯,”他说,“那是他。”   四、那些人(2020年—2030年)   李萌在医院住了三年。   三年后出院,回老家,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她妈陪着她,不敢让她一个人待着。   她还是能看见那个女孩。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在清醒的时候。那个女孩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   她习惯了。   张浩转学后,没考上高中。上了一所职业学校,学修车。毕业后在一家修理厂打工,工资不高,够活。   他不跟任何人提过去的事。有同事问,他就说不想说。   但每年清明,他都会去一个地方——那个女孩的墓地。远远地站着,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孙苗在外地读完高中,考上一所普通大学。她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没有人知道她过去的事。   但她自己知道。   她去看心理医生,看了很多年。医生说她的病很难好,但可以控制。   她问医生,什么叫控制。   医生说,就是可以正常生活,但心里永远有个地方,碰不得。   她点点头。   那个地方,是沈星落。   周凯一直在医院里。   他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人说话,能自己吃饭。坏的时候,就蜷缩在角落里,对着空气说“对不起”。   他妈妈每周都来看他,每次都哭。   后来她不哭了。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   钱昊在2023年出狱了。   三年,他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   出狱那天,没人来接他。他妈没来,他爸也没来。他一个人走出监狱大门,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后来他在一家工厂找了份工作,住在集体宿舍里。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他也不说。   但他每天都会做一个梦。梦见那个女孩站在他床前,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知道,她会一直都在。   李娟在乡村小学代课,代了五年。   五年后,她回了城里,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工资不高,但够活。   她还是做那个梦。梦见那个女孩站在办公室门口,眼眶红红的,说“老师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醒过来,一身冷汗。   后来她习惯了。   但那个梦,一直都在。   周校长的墓,很少有人去。   他儿子在国外,没回来。他老婆改嫁了,走了。只有老刘,每年清明会去一次,放一束花,站一会儿。   老刘说:“老周,你要是当年别那么贪,别那么护着那些孩子,也许现在你还在喝茶看报。”   风吹过来,没人回答。   赵斌在2021年复学了。   但不是实验中学,是一所普通中学,没人知道他过去的事。   他变得很沉默。不跟人说话,不交朋友,每天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他妈刘慧看着心疼,但没办法。   有一次,她问他:“小斌,你还想做点什么吗?”   他想了很久,说:“想忘了。”   刘慧没说话。   后来,赵斌考上了一所职业学院,学的是设计。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但够活。   他从来不谈恋爱,不结婚,不跟人来往。   每年清明,他都会去一个地方。远远地站着,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他妈问他去哪儿,他不说。   但她知道。   五、蓝发卡(2035年)   十五年过去了。   那所叫实验中学的学校,换了校长,换了老师,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学生。   但有一个传说,一直在学生中间流传。   传说很多年前,有一个女孩被人欺负,跳楼死了。她的爸爸为她报仇,让那些欺负她的人一个个都得到了报应。   后来那个爸爸也死了,死在海里。   他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发卡。   那个发卡,像流星一样飞出去,消失在海天之间。   传说,如果你在学校里被欺负了,只要在心里默念那个女孩的名字,就会有一道蓝色的光出现。   那道光,会保护你。   没有人知道传说是真是假。   但有一个女孩信了。   她叫小念,十四岁,刚上初一。   开学第一天,她就被人盯上了。   她回家哭了好几次,不敢告诉妈妈。   然后她想起那个传说。   她在心里默念:沈星落,沈星落,沈星落。   忽然,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师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女生,冷冷地说:“你们在干什么?”   那几个女生愣住了。   老师走进去,把那个女孩扶起来,护在身后。她看着那几个女生,一字一句说:   “这件事,我会报告学校。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女孩被带到办公室,老师给她倒了杯热水,轻声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林念。”   老师愣了一下。   林念。念,思念的念。   她想起那个传说里,那个女孩的名字——星落。星星落下。   念,是记住的意思。   她忽然懂了。   那个传说,不是迷信。   是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一代人记住另一代人。   老师问她:“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   老师笑了笑,说:“那就好。”   那天放学,林念走出校门,看见妈妈在等她。   妈妈叫林小溪。   她跑过去,抱住妈妈。   林小溪问她:“今天怎么样?”   她说:“还行。”   林小溪没再问。   她们一起往回走。   走到一个路口,林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红,把整个城市染成橘红色。   天边,有一道蓝色的光一闪,然后消失。   像流星。   像发卡。   像那个永远不会忘记的名字。   “妈妈,”她问,“那是什么?”   林小溪看着那道消失的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是有人在许愿。”   六、海边(2040年)   又过了五年。   林小溪带着女儿小念,来到那片海滩。   二十年了。   当年那个男人从这里跳下去,已经二十年了。   她们站在那块礁石边,看着海面。   天很蓝,海很蓝。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小念已经十九岁了,在外地读大学。今天是假期,陪妈妈回来看看。   “妈,你每年都来吗?”她问。   林小溪点点头。   “来二十年了?”   林小溪又点点头。   小念看着她,忽然问:“妈,你后悔吗?”   林小溪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多帮她一点。”   林小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后悔过。但后来不后悔了。”   小念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林小溪看着海面,轻声说:“因为我把她记住了。我替她活下来了。我当了老师,帮了那些和她一样的孩子。我把她的事告诉了你,让你也知道,这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叫沈星落的女孩。”   她顿了顿。   “只要你记住她,她就没有真正离开。”   小念听着,眼眶有点热。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蓝色的发卡。蓝鲸形状的,背面有细铜丝加固的痕迹。   “妈,这个给你。”她把发卡递给林小溪。   林小溪愣住了。   这是当年沈渊留给她的那个。她一直收着,后来给了小念。   “你……”   小念笑了笑,说:“妈,你来。”   她拉着林小溪,走到礁石边。   然后她举起那个发卡,对着阳光。   蓝色的光,在阳光下闪着。   “沈叔叔,”她轻声说,“星落姐姐,你们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轻轻的,暖暖的。   小念松开手。   发卡从她手中飞出去,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蓝色的弧线。   像流星。   像眼泪。   像二十年前,那个男人最后的笑容。   它落进海里,消失在蓝色的浪花里。   海面上,有一道蓝色的光一闪,然后消失。   小念看着那道消失的光,轻声说:   “谢谢你们。”   林小溪站在旁边,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天很蓝。   海很蓝。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只有那道蓝光,永远在那里。   像星星。   像愿望。   像所有被记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