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1日,周一。 沈渊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和他女儿走的那天一样。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今天是他自己选的日子。 不是随便选的。六月一号,儿童节。 星落小时候,每年儿童节他都会带她去公园。坐旋转木马,吃棉花糖,买气球。她坐在他肩膀上,举着那个气球,笑得像朵花。 后来大了,不去了。但每年这天,他都会给她发个红包,说“节日快乐”。她回一个表情,翻白眼的那种,但还是领了钱。 去年六月一号,她刚上初一两个月。他发了红包,她领了,回了一个“谢谢老板”的表情。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过儿童节。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他穿得很整齐——白衬衫,深色裤子,皮鞋擦得干干净净。是周敏以前给他买的,说穿起来精神。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瘦了,老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但那件白衬衫穿上,好像又变回了一点从前的样子。 他走出卧室,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这间房子,他住了十几年。沙发是结婚时买的,已经旧了,但周敏舍不得换。电视柜上放着一些照片——星落小时候的,一家三口的。有一张是星落五岁生日,脸上沾着奶油,对着镜头笑。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女儿的房间。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床,书桌,书架,衣柜。墙上还贴着她画的画——有一张是三个人手拉手,上面写着“我的家”。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 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9月1日。9月2日。9月5日。9月6日…… 他一篇一篇看过去,看到那些熟悉的话,看到那些他背都背得出来的句子。 看到最后一页,那篇遗书。 他看完,合上日记本,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蓝鲸发卡——他自己做的那个,和星落那个一模一样。 他看着这个发卡,想起那天晚上他帮女儿加固卡扣的样子。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弄,说“爸你太仔细了”。他说“差一毫米都不行”。 她笑了。 他站起来,把发卡卡在衬衫的口袋上——那个位置,正好是心口。 然后他走出女儿的房间。 早上七点,他出门了。 他开车去了一个地方——周敏现在住的地方。 那是她姐姐家,离得不远,开车二十分钟。他把车停在楼下,给她打电话。 “我在楼下。”他说。 周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着。” 五分钟,她下来了。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看见他,愣了一下——他穿得太整齐了。 “你……”她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沈渊看着她,看了几秒。这个女人,他爱了二十年。从恋爱到结婚,从两个人到三个人,从三口之家到只剩她一个人。 “小敏,”他说,“我来看看你。” 周敏的眼眶红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要干什么?” 沈渊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个给你。”他说。 周敏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银行卡。 “卡里有点钱,”沈渊说,“不多,但够你用一阵子。密码是星落的生日。” 周敏看着那张卡,眼泪掉下来。 “沈渊,”她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渊看着她,伸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小敏,“对不起。” 周敏愣住了。 沈渊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有泪,有别的东西。 “这二十年,谢谢你。” “生了星落,把她养那么大。是我没照顾好她们。” 周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沈渊收回手,看着她。 “好好活着。”他说。 他转身,上车,发动。 周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很久没动。 上午九点,沈渊到了墓地。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风吹在脸上暖暖的。他沿着那条熟悉的路,走到女儿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笑脸。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开心。 他蹲下来,把带来的花放在墓前。是白色的雏菊,星落最喜欢的花。 “念念,爸爸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吹动那些花。 他在墓碑旁边坐下来,靠着那块冰凉的石头。 念念,今天是儿童节。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每年这天,爸爸都带你去公园。你最喜欢坐旋转木马,每次都要坐好几遍。” 他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笑。 “有一次你从木马上掉下来,摔破了膝盖,哭着说再也不坐了。结果第二年,又闹着要去。” 风吹过来,他顿了顿。 “念念,爸爸今天就要走了。” 他看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 “去找你。”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妈那边,爸爸安排好了。你放心。” 他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念念,等着爸爸。”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那张照片一眼。 然后他转身,离开。 中午十二点,沈渊到了一家小饭馆。 这家饭馆在城东,开了二十多年了。以前他和周敏谈恋爱的时候常来,后来有了星落,也常带她来。星落最爱吃这家的糖醋排骨,每次来必点。 他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哟,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沈渊点点头:“糖醋排骨,一碗米饭。” 老板应了一声,去后厨了。 沈渊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匆匆忙忙,有人慢悠悠。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路边的冰淇淋店,说什么。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想起星落小时候。 菜上来了。糖醋排骨,还是那个味道。 他吃了一口,想起星落每次吃这个的样子——她会先把排骨上的糖醋汁舔掉,再慢慢吃肉。周敏说她没规矩,他说小孩嘛,开心就好。 他又吃了一口。 吃完了,他结账,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老板在后面叫住他。 “哎,老沈。” 他回头。 老板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挥手:“没事,慢走。” 沈渊点点头,推门出去。 下午三点,沈渊到了海边。 这是城郊的一片野海滩,没什么人来。沙子粗糙,礁石很多,但风景很好。以前他们一家三口来过几次,星落喜欢在这里捡贝壳。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下来,沿着沙滩慢慢走。 阳光照在海面上,金光闪闪的。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泡沫。 他走到一块礁石边,停下来。 这块礁石,他认识。几年前他们来的时候,星落在这块礁石上发现了一个小螃蟹,高兴得叫起来,让他来看。 他爬上去,蹲下来看那只小螃蟹。她站在旁边,笑得像个小傻瓜。 他爬上那块礁石,站在最高处。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低头看了看心口那个发卡,蓝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从口袋里拿出星落的日记本。 那个蓝鲸封面的,写满了字的日记本。 他翻开,看着最后一页,那篇遗书。 “爸爸,你做的发卡我很喜欢。它像星星。你说过,对着星星许愿,愿望会实现。我的愿望是,希望所有被欺负的孩子,都能等到他们的爸爸。”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海面。 天很蓝。海很蓝。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问他的问题:“爸爸,星星会掉下来吗?” 他说:“不会,星星在天上待得好好的,不会掉。” 现在他想,也许有些星星,是会掉的。 但他不是掉下来。 他是飞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口袋。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 他打着火,把日记本点燃。 火苗舔着纸页,慢慢变大。那些字,那些话,那些眼泪,那些痛苦,那些愿望,一点一点被烧成灰。 他拿着燃烧的日记本,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散,飘向海面。 最后一页烧完的时候,他松开手。 灰烬飘散,落进海里。 他看着那些灰消失在海水中,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心口那个发卡。 蓝色的,闪着光。 他把它取下来,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那道光,很亮。像星星。 他想起女儿日记里最后那句话: “对着星星许愿,愿望会实现。” 他看着那道蓝光,轻声说: “念念,爸爸来了。” 他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海水越来越近。他没有闭眼,他看见那个发卡从他手中飞出去,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蓝色的弧线。 像流星。 像眼泪。 像他女儿的笑脸。 海面溅起一朵浪花,然后恢复平静。 那个蓝色发卡,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像晨星的慧尾,消失在海天之间。 天很蓝。 海很蓝。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只有那道蓝光,一闪而过。 下午五点,陈海站在海边。 他接到周敏的电话,说沈渊来找过她,给了她一张银行卡,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他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开车到沈渊家,没人。他去墓地,看见墓前有新放的花。他一路问,一路找,最后到了这片海滩。 他看见那辆车,停在路边。 他走下来,沿着沙滩走。 走到那块礁石边,他停下来。 礁石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浪,只有夕阳。 他在礁石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沙滩上,有一个蓝色的小东西,被海浪冲上来,又退下去,又冲上来。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是一个发卡。 蓝色的,蓝鲸形状的,背面有细铜丝加固过的痕迹。 他拿着那个发卡,站在海边,一动不动。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染成橘红色。 他想起沈渊问他的那句话:“你女儿叫什么?” “陈小雨。” “小雨,好听。” 他攥紧那个发卡,抬起头,看着海面。 海面上,有一道蓝色的光一闪,然后消失。 他对着大海,缓缓举起右手,敬了一个礼。 风很大。 海浪声很大。 夕阳慢慢落下去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