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10日,周日。 沈渊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还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他不记得自己盖过毯子。 周敏来过。 他坐起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碗粥,还是温的。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周敏的字迹: “粥记得喝。冰箱里有菜,自己热。别老叫外卖。”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粥,一口一口喝完。 粥是白粥,加了一点盐,还有几片青菜。是星落小时候最爱喝的那种。 他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回碗柜。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 五月的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着。 今天是母亲节。 他想起星落小时候,每年母亲节都会画一张画送给周敏。有一年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有一年画的是花,有一年画的是妈妈戴王冠。那些画周敏都留着,一张一张,收在一个盒子里。 后来星落大了,不画画了,改成买礼物。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一些小东西——发卡、头绳、护手霜。周敏都舍不得用,收在抽屉里。 他站在阳台上,想起这些事,眼眶有点热。 他转身进屋,拿起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 “粥喝了。谢谢。” 周敏没回。 他知道她不会回。 5月12日,周二。 沈渊去了一个地方。 城西,那条巷子,那间彩票店。 葛老板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朝后面指了指。 他穿过那个堆满杂物的小房间,从后门出去,七拐八绕,找到那间平房。 马哥在等他。 “沈工,”马哥站起来,“我正想找你。” 沈渊在他对面坐下。 马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人在查你。” 沈渊点点头:“我知道。” 马哥愣了一下:“你知道?” “刘慧,赵斌他妈。”沈渊说,“钱明,钱昊他爸。他们找了私家侦探。” 马哥的眼神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沈渊没回答。 他怎么知道的? 他每天出门,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每天回家,都会检查门锁,检查窗户,检查每一个角落。他走在路上,会注意每一个经过的人,每一辆慢下来的车。 他已经习惯了。 马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工,你打算怎么办?” 沈渊没说话。 马哥等了几秒,然后说:“要不要我帮你安排一下?换个地方,躲一阵子。” 沈渊摇摇头。 “不用。”他说。 马哥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沈工,”他说,“我知道你的心情。但你得想清楚。那些人有钱有关系,真要查起来,迟早会查到。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 沈渊站起来,看着他。 “马哥,”他说,“这几个月,谢谢你。” 马哥愣住了。 沈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剩下的钱。”他说,“你数数。” 马哥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沈工,”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渊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马哥在后面叫住他。 “沈工。” 他停下来,没回头。 马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什么事,打电话。” 沈渊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5月15日,周五。 沈渊去了墓地。 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墓碑上,暖洋洋的。他把带来的花放在墓前,蹲下来,看着照片上的笑脸。 “念念,”他说,“今天妈妈来过了吗?” 风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花。 他等了几秒,当然没有回答。 他笑了笑,在墓碑旁边坐下来。 “念念,”他说,“爸爸可能要走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有人来找爸爸了。”他说,“赵斌的妈妈,钱昊的爸爸。他们想知道那些事是谁做的。” 他顿了顿。 “他们查不到证据。但他们知道是爸爸。” 他看着那张笑脸,沉默了几秒。 “念念,你恨爸爸吗?”他问,“爸爸做了那些事,杀了那些人,毁了那些家。” 风吹过来,凉凉的。 “爸爸不后悔,再来一次,爸爸还是会做。”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念念,爸爸可能不能常来看你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在墓碑上轻轻亲了一下。 “等着爸爸。”他说。 他转身,一步一步离开。 5月18日,周一。 沈渊接到一个电话。 是陈海打来的。 “沈渊,”陈海在电话那头说,“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沈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他们约在老地方,那家茶馆。 陈海先到,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沈渊进来,他站起来,点点头。 沈渊在他对面坐下。 陈海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沈渊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陈海先开口:“刘慧和钱明在查你。” 沈渊点点头:“我知道。” 陈海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你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吗?” 沈渊摇摇头。 “刘慧自己。”陈海说,“她来找我,说怀疑你跟那些事有关,让我立案调查。” 沈渊没说话。 陈海等了几秒,然后说:“我说没证据,立不了。” 沈渊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淡的东西闪了一下。 陈海继续说:“她很不高兴。她说她自己查,查到证据再来找我。” 沈渊点点头。 陈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渊,我今天是来告诉你,你还有时间。” 沈渊愣了一下。 陈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做。”他说,“但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最好快点。” 他转过身,看着沈渊。 “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沈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海面前。 “陈海,谢谢你。” 陈海摇摇头:“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 沈渊看着他,忽然问:“你女儿,小雨,最近好吗?” 陈海愣了一下,然后说:“挺好的。” 沈渊点点头:“那就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陈海一眼。 “陈海,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别找了。” 陈海愣住了。 沈渊推开门,走出去。 5月20日,周三。 沈渊去了一个地方。 林小溪的家。 林小溪已经回外地读书了,但她妈妈在家。看见沈渊,她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让他进去。 沈渊在客厅里坐下,林小溪的妈妈给他倒了杯茶。 “您找小溪?”她问。 沈渊摇摇头:“找您。” 林小溪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沈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个,麻烦您转交给小溪。”他说。 林小溪的妈妈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这是什么?”她问。 沈渊说:“一点东西。她以后用得着。” 林小溪的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您是不是要走了?” 沈渊看着她,没说话。 林小溪的妈妈叹了口气。 “小溪跟我说过您。”她说,“她说您是个好人。” 沈渊摇摇头:“我不是好人。” 林小溪的妈妈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您是个好爸爸。”她说。 沈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她。 “谢谢。”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林小溪的妈妈在后面叫住他。 “沈先生。” 他停下来,没回头。 林小溪妈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您保重。” 沈渊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5月25日,周一。 沈渊最后一次去了女儿的学校。 不是实验中学,是星落小时候上的小学。 那所小学在城东,是一所普通的小学,门口有两棵大梧桐树。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进进出出,有的被家长牵着,有的自己跑着。 他想起星落小时候,每天早上他送她来上学,她总要回头挥挥手,说“爸爸再见”。 那时候她很小,背着大大的书包,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 5月28日,周四。 沈渊在家里收拾东西。 他把星落的日记本拿出来,放在桌上。把林小溪寄来的那张照片,放在日记本旁边。把周敏留的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叠好,放在照片旁边。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夕阳正红,把整个城市染成橘红色。 他看着那片晚霞,想起星落小时候问他的问题: “爸爸,云为什么会变成红色?” “因为太阳落山了,光要走了,最后亲一下云。” “那云会难过吗?” “不会,因为明天太阳还会回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晚霞,很久没动。 太阳落下去了。 天黑了。 星星出来了。 他看着那些星星,找那颗最亮的。 小时候,星落问:“爸爸,哪颗是星星?” 他说:“天上亮着的,都是星星。” 她说:“那星星会掉下来吗?” 他说:“不会,星星在天上待得好好的,不会掉。” 她问:“那流星是什么?” 他说:“那是星星在许愿。” 她笑了,说:“那我也要许愿。” 他问她许什么愿。 她说:“我希望永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他站在阳台上,想起那句话,眼眶热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有一颗,特别亮。 他看着那颗星星,轻声说:“念念,爸爸快来了。” 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