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绚烂

第三十二章 追与问

  2020年4月25日,周六。   陈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资料。   李萌、张浩、孙苗、周凯、钱昊、李娟、周校长、赵斌。八个人的名字,八份档案,八条时间线。   他看了很多遍了。每看一遍,心里的那个疑问就大一点。   太巧了。   李萌的爸爸李强,被一个叫“李建国”的人骗了,损失两百万,破产。李萌精神失常,住院。“李建国”是谁?查不到,身份证是假的,公司是空壳,手机号是黑卡。   张浩被一个叫“李哥”的人骗了,五万块,加上高利贷,家里卖房还债。张浩转学。“李哥”是谁?查不到,同样是一堆假信息。   孙苗被网暴,抑郁症。那些发帖的水军,IP全是境外代理,找不到人。   周凯精神失常,住院。那些每天发给他的短信,号码全是黑卡,用完就扔。   钱昊被一个女孩设计,打人,录视频,判刑。那个女孩叫“小雯”,查无此人。那个被打的人,伤情鉴定是真的,但人消失了,找不着。   李娟被举报,停职,取消职称,辞职。举报材料里有录音,有日记,有学生证词。那些材料是谁递上去的?匿名。   周校长被查,双规,自缢。举报材料是前任副校长老刘递的。老刘说,材料是一个陌生人给的,他不认识。   赵斌家破产,赵德明被骗两个亿,那块地被一个叫“明远”的公司低价拍走。“明远”的法人是谁?一个查无此人的“李建国”。   八个人,八条线,每条线都有一个“李建国”或者“李哥”或者“陌生人”。   而所有这些事,都发生在沈星落的父亲沈渊,失去女儿之后。   陈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在茶馆,沈渊说的那句话:“有关系。”   他承认了。   但承认了又怎么样?证据呢?   那些“李建国”“李哥”“小雯”“陌生人”,全都查不到。那些短信、电话、转账,全都查不到源头。那些被骗的钱,转了几道手,最后消失在境外账户里。   沈渊坐在他面前,平静地看着他,说“有关系”。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那些事是沈渊做的。   这是一个完美的犯罪。   或者说,是一个完美的复仇。   陈海睁开眼,看着窗外。   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他想起沈渊问他的那句话:“你有孩子吗?”   他有。女儿十岁,上小学四年级,每天放学都要他接,要抱抱,要听故事。   如果有一天,他的女儿也……   他不敢想下去。   但他知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4月26日,周日。   陈海去了一个地方。   实验中学,初一(3)班。   今天是周末,学校没人。但他约了一个人——林小溪。   林小溪现在在外地读书,但这周回来看外婆。陈海通过她妈妈联系上她,说想了解一些情况。   他们在学校门口见面。   林小溪长高了一点,瘦了,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有点怯怯的。她站在校门口,看见陈海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陈海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一些事。”   林小溪点点头。   他们在学校对面的奶茶店坐下来。林小溪要了一杯珍珠奶茶,捧在手里,没喝。   陈海拿出笔记本,看着她:“林小溪,你跟沈星落是好朋友?”   林小溪点点头。   “她被人欺负的那些事,你知道吗?”   林小溪又点点头。   “你知道是谁欺负她吗?”   林小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斌,钱昊,孙苗,李萌,张浩,周凯。”   陈海一个一个记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过。”林小溪说,“有时候是亲眼看见的,有时候是她告诉我的。”   陈海看着她,问:“那你告诉老师了吗?”   林小溪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海,眼眶红了。   “我不敢。”她说,“我怕被他们欺负。”   陈海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林小溪的声音有点抖,“后来我鼓起勇气,跟她一起吃饭,一起走路。她们就开始欺负我了。发帖子骂我,堵我,笑我。我妈知道了,让我转学。”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沈星落的爸爸,你见过吗?”   林小溪点点头:“见过。她走之后,他来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林小溪想了想,说:“他给了我一个东西。是星落的发卡,那个蓝色的。”   陈海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   “他说,”林小溪的声音更轻了,“‘这个给你。星落的东西,我留一件就够了。’”   陈海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发卡。案发现场,那个沾着血的蓝色发卡,被当作证物收走了。后来沈渊来领遗物的时候,问过能不能拿走,但按规定不能,那是证据。   那个发卡,最后在沈渊手里。   不对。   陈海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发卡,被当作证物收走了,一直放在证物室里。沈渊不可能拿到。   那林小溪手里的那个,是什么?   “林小溪,”他问,“那个发卡,你带了吗?”   林小溪摇摇头:“没有。放在家里了。”   陈海想了想,说:“能让我看看吗?”   林小溪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们去了林小溪外婆家。林小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个蓝色的发卡。   陈海拿起来,仔细看。   是一个蓝鲸形状的发卡,蓝色很浅,鲸鱼尾巴微微翘起。他翻过来,看见背面有用细铜丝加固过的痕迹。   和证物照片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但证物照片上的那个,沾着血。这个没有。   “他说这是他女儿的那个?”陈海问。   林小溪点点头:“他说是星落的。”   陈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发卡还给她,说:“好好收着。”   林小溪接过来,看着他,忽然问:“叔叔,沈叔叔会出事吗?”   陈海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林小溪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星落走之后,他变了好多。他来找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那种眼神……我害怕。”   陈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拍拍林小溪的肩膀:“好好读书。别想太多。”   林小溪点点头。   陈海走了。   走出小区,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风很大,烟被吹散了。   他想起林小溪说的话:“眼睛是空的。”   他想起那天在茶馆,沈渊坐在他对面,平静地说“有关系”。   他想起那个男人,在殡仪馆里跪了一夜,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想起那些八个人的名字,想起那些“太巧了”的事。   他知道那些事是谁做的。   但他没有证据。   而且,他不知道,如果换成他自己,他会不会也那么做。   4月27日,周一。   陈海又去找沈渊。   这次他没打电话,直接去了他家。   沈渊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让他进去。   屋里很乱。茶几上堆着烟灰缸、外卖盒、喝了一半的水。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沈渊把沙发上的衣服挪开,示意陈海坐下。   陈海坐下来,看着他。   沈渊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胡子好几天没刮了。   “你还好吗?”陈海问。   沈渊没回答,只是问:“喝茶还是水?”   “不用。”陈海说,“我来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沈渊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陈海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是那个蓝色发卡的照片。   “这个发卡,”陈海说,“你女儿的那个,一直在证物室里。但林小溪手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你怎么解释?”   沈渊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那个是我做的。”   陈海愣住了。   “我女儿的那个,被你们收走了。”沈渊说,“我想要回来,但不行。所以我自己做了一个。”   他看着陈海,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我是建筑设计师。做个发卡,不难。”   陈海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渊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盒子。他走回来,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几个蓝色发卡,一模一样的。   “我做了好几个。”他说,“一开始只是想留个纪念。后来……给林小溪一个,自己留一个,别的都烧了。”   陈海拿起一个,看了看。确实一模一样,连背面加固的铜丝都一模一样。   他放下发卡,看着沈渊。   “你什么时候做的?”   沈渊想了想:“今年二月。”   陈海在心里算时间。二月,那时候李萌已经住院了,张浩转学了,孙苗抑郁了,周凯住院了,钱昊还在看守所里等着判刑。   他做的这些发卡,和那些事,没有关系。   或者说,有关系,但不是证据。   陈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很刺眼。   他背对着沈渊,说:“沈渊,我知道是你做的。”   沈渊没说话。   “但我没有证据。”陈海继续说,“那些‘李建国’‘李哥’‘小雯’,全都查不到。那些钱,那些短信,那些电话,全都找不到源头。”   他转过身,看着沈渊。   “你做得太干净了。”   沈渊看着他,没说话。   陈海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他说,“我不是来抓你的。至少现在不是。”   沈渊看着他,眼神里有疑问。   陈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女儿十岁。我每天送她上学,接她放学。她喜欢画画,画得不好,但每次都给我看。她睡觉要听故事,翻来覆去讲那几个,她不腻,我也不腻。”   他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她也被人欺负,也有人跟我说‘没证据’‘别矫情’‘想开点’,我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沈渊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陈海站起来,看着他。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句。”他说,“小心点。有些人已经开始怀疑了。赵斌他妈,钱昊他爸,都在查。他们找不到你,但他们有钱,有关系,有人。迟早会找到的。”   沈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陈海摇摇头:“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我只是……”   他顿住了。   他只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做的那些事,不对,但又好像……   他没有说下去。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渊在后面叫住他。   “陈海。”   他停下来,没回头。   沈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女儿叫什么?”   陈海愣了一下,然后说:“陈小雨。”   “小雨。”沈渊重复了一遍,“好听。”   陈海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4月28日,周二。   陈海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他想了很多事。   想沈渊,想那个空了的男人。想林小溪,想她手里的发卡。想那八个人,想他们做的那些事,和他们遭遇的那些事。   想他女儿,想那张每天等他接的笑脸。   想那些“如果”。   他不知道沈渊做的对不对。法律说不对,人情说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女儿也遇到那些事,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现在不想再查下去了。   他把沈渊的档案合上,放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四月的阳光很好,暖暖的。   他想起沈渊问他的那句话:“你有孩子吗?”   他有。   所以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