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1日,周三。 沈渊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几次,他没接。 周敏推门进来过,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她站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他就那样躺着,一直到下午。 下午三点,他起来了。 洗漱,换衣服,出门。周敏在客厅里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开车去了墓地。 四月的风很暖,吹在脸上,软软的。他把车停在公墓门口,走进去,沿着那条熟悉的路,走到女儿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笑脸。 他在墓碑前坐下来,靠着冰冷的石头,看着那张照片。 “念念,”他说,“都结束了。” 风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花。那些花是周敏上周末放的,已经有点蔫了。 “那八个人,”他说,“李萌疯了,张浩转学了,孙苗抑郁了,周凯住院了,钱昊判了,李娟辞职了,周校长死了,赵斌……赵斌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 “爸爸做到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等着什么。 等女儿笑一下,等风吹过时有声音,等心里好受一点。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他坐在那里,坐了多久,不知道。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公墓的管理员过来看了一眼,又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着那张照片,最后说了一句: “念念,爸爸想你。”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离开。 4月5日,周日。 沈渊接到一个电话。 是陈海打来的。 “沈渊,”陈海在电话那头说,“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沈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他们约在一家茶馆见面,就是上次那家。 陈海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喝。看见沈渊进来,他站起来,点点头。 沈渊在他对面坐下。 “喝什么?”陈海问。 “随便。” 陈海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沈渊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陈海先开口:“沈渊,我今天找你,是有点事想问你。” 沈渊看着他,没说话。 陈海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放在桌上。 “李萌,张浩,孙苗,周凯,钱昊,李娟,周校长,赵斌。”他一个一个念,“这八个人,你都认识吧?” 沈渊点点头。 陈海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这八个人,都跟你女儿的事有关。而且这半年,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出了事。有的破产,有的欠债,有的抑郁,有的住院,有的判刑,有的死了。” 他顿了顿。 “太巧了,对不对?” 沈渊没说话。 陈海等了几秒,然后说:“沈渊,我知道你女儿的事。我知道你有多难过。但有些事,不能做。” 沈渊看着他,终于开口:“陈海,你想问什么?”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问你,这些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沈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陈海,眼睛很平静。 “有关系。”他说。 陈海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渊会这么直接。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渊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海,你有孩子吗?” 陈海点点头:“有个女儿,十岁。” 沈渊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你应该懂。”他说。 陈海没说话。 沈渊继续说:“我女儿第一次被人欺负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去找老师,老师说别矫情。她回家想跟我说,我说再坚持坚持。她最后一次回头看我,说‘爸,我走了’,我头都没抬,就挥了挥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海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后来她死了。我翻开她的日记,才知道这三个月她经历了什么。”他看着陈海,“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知道看着自己女儿写的那些话,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吗?” 陈海没说话。 沈渊站起来,看着他:“陈海,你问的这些事,是我做的。但那又怎么样?法律能让我女儿回来吗?”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陈海在后面叫住他。 “沈渊。” 他停下来,没回头。 陈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沈渊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4月6日,周一。 沈渊回到家,看见周敏坐在客厅里。 她面前放着一个本子——星落的日记本。 “你去哪儿了?”周敏问。 “墓地。”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看完了。” 沈渊看着她。 “她的日记。”周敏说,“从头到尾,都看完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从来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抖,“她受了那么多苦。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周敏看着他:“你知道那些事吗?” 沈渊点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走之后。” 周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沈渊看着她,没说话。 周敏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怀疑,有别的什么。 “沈渊,”她的声音在抖,“你做了什么?” 沈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敏,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 “你……”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沈渊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她缩了一下,没让他握。 两个人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周敏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沈渊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一声门响,很久没动。 4月10日,周五。 周敏搬走了。 她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沈渊。 “我想了很久,”她说,“我不能这样过下去。” 沈渊看着她,没说话。 “你变了,”周敏说,“你不再是那个我嫁的人了。” 沈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敏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沈渊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墓地。 月亮很亮。照在墓碑上,照在照片上,照在那张永远笑着的脸上。 他坐在那里,靠着冰冷的石头,看着那张照片。 “念念,”他说,“你妈走了。”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说我变了。”他顿了顿,“她是对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但我不后悔。”他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 风停了。 四周一片寂静。 他坐在那里,一直到天亮。 4月15日,周三。 沈渊接到一个电话。 是林小溪打来的。 “叔叔,”她在电话那头说,“我在网上看到新闻了。周校长死了,钱昊判了,赵斌家破产了。这些……跟您有关吗?” 沈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溪,别问了。” 林小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叔叔,您还好吗?” 沈渊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久没人问过了。 “我还好。”他说。 林小溪说:“叔叔,星落的事,我一直记得。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渊握着电话,听着那头的呼吸声,眼眶有点热。 “谢谢你,小溪。”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4月20日,周一。 沈渊收到一封信。 寄信人是林小溪。信封里有一张照片——是星落和林小溪的合照。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很好,都在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叔叔,这是我和星落唯一一张合照。给您留着。” 沈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放在那个蓝鲸日记本旁边。 他看着那两样东西,看着那张永远笑着的脸。 窗外,天很蓝。 风很轻。 但房间里,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