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绚烂

第十六章 代价(续)

  第二天早上,星落六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昨晚林小溪一直没回消息,她发了十几条,打了三个电话,都石沉大海。   她坐起来,拿过手机,又发了一条:“小溪,你在吗?”   还是没回。   她起床,洗漱,吃早饭。周敏问她怎么脸色这么差,她说没睡好。沈渊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   七点钟,她出门上学。   走在路上,她一直在看手机。走到校门口,手机还是没动静。她站在校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去。   教室门口,她停住了。   林小溪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不是林小溪,是一个中年女人。那女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盘得很紧,脸色很难看。   星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也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瞬间,星落就知道了。那是林小溪的妈妈。   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对视,周围有人在看,有人在小声说话。星落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女人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星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女人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她比星落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愤怒,失望,还有一种星落看不懂的疲惫。   “你就是沈星落?”女人问。   星落点点头。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来:   “我女儿因为你,被全校人笑话。我女儿因为你,被老师约谈。我女儿因为你,昨晚哭了一夜。”   星落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她成绩多好吗?”女人继续说,“你知道她从小到大,从来没让老师找过家长吗?”   星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知道她为了你,都做了什么吗?”   星落还是不说话。   女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希望你离她远一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星落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愤怒,但也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求她。   “阿姨……”星落开口。   “我不是你阿姨。”女人打断她,“我就这一个女儿。我不能看着她毁了自己。”   她说完,转身走回林小溪的座位,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星落站在原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她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说“活该”,有人在说“这下好了”。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林小溪的位置空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像一张嘴,在无声地喊着什么。   第一节课,林小溪没来。   第二节课,还是没来。   中午吃饭,星落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进食堂。她往那个角落走,坐下来,一个人吃饭。   吃到一半,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抬起头,愣住了。   是林小溪。   林小溪坐在她对面,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餐盘,正看着她。   “你……”星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让我转学。”林小溪说。   星落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我不转。”林小溪说。   星落看着她,眼眶热了。   “我跟她吵了一架,”林小溪说,声音有点抖,“我说我不转。我说我没错。”   星落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溪低下头,看着餐盘里的饭,声音很轻:“她说我不懂事。她说我为了一个认识两个月的人,把自己搞成这样。她说我以后会后悔。”   星落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你会后悔吗?”她问。   林小溪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别的东西——和昨天一样的,坚定的东西。   “不会。”她说。   星落的眼泪掉下来。   林小溪看着她,也哭了。   两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对着哭。周围有人在看,有人在笑,有人在小声说“神经病吧”。但她们不在乎了。   哭完了,林小溪擦擦眼泪,说:“吃饭吧,凉了。”   星落点点头,低头吃饭。   吃完饭,她们一起把餐盘送到回收处,一起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不烈,暖洋洋的。两个人走在阳光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妈今天来找你了?”林小溪问。   星落点点头。   “她说什么了?”   星落顿了顿,然后说:“她说希望我离你远一点。”   林小溪没说话。   “她说她只有你一个女儿,”星落说,“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   林小溪还是没说话。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林小溪忽然停下来。   “星落。”她叫了一声。   星落回头。   “你不会离我远一点的,对吧?”   星落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不会。”星落说。   林小溪笑了。那个笑很淡,很轻,但很真。   下午第一节课,李娟走进教室,看了林小溪一眼,什么都没说。   下午第二节课,孙苗经过林小溪桌边,往她桌上扔了一个纸团。林小溪打开看,上面写着:“你妈来学校了?厉害啊。”   林小溪把纸团扔进抽屉,没理她。   放学时,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沈渊的车停在那里。林小溪的妈妈也站在那里。   两个家长,两个女儿,在校门口面对面。   沈渊看着林小溪的妈妈,又看看星落,眉头皱起来。林小溪的妈妈看着沈渊,又看看林小溪,脸色很复杂。   “爸,”星落开口,“这是我朋友林小溪。”   沈渊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你好。”   林小溪的妈妈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走吧。”她对林小溪说。   林小溪看了星落一眼,然后跟着妈妈走了。   星落坐进车里,沈渊发动车子。   “那女孩的妈妈,”沈渊开口,“好像不太高兴?”   星落没说话。   “怎么了?”沈渊问。   星落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让我离她女儿远一点。”   沈渊愣住了。   “为什么?”   星落没回答。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车流。夕阳照进来,把车内染成橘红色。   “星落,”沈渊的声音很轻,“到底怎么了?”   星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她想了很久,然后开口:   “爸,我跟你说一件事。”   沈渊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我在学校,”星落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被人欺负了。”   车子里安静了几秒。   沈渊把车靠边停下,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开学就开始了。”星落说。   沈渊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震惊,心疼,还有一种星落看不懂的复杂。   “为什么不早告诉爸爸?”   星落没说话。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个林小溪,是你朋友?”   星落点点头。   “她帮你?”   星落又点点头。   沈渊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对不起,”他说,“爸爸没发现。”   星落的眼泪掉下来。   沈渊把她抱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不怕,”他说,“有爸爸在。”   星落靠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   她握着笔,看着窗外的月亮,想了很久。然后写:   “2019年11月14日。   今天林小溪来学校了。   她妈让她转学,她不转。她跟她妈吵了一架,还是来学校了。中午她坐在我对面,说‘我不会后悔的’。   她哭了,我也哭了。但哭完之后,我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下午放学,她妈来接她。我爸也来了。两个家长在校门口面对面,气氛很怪。   坐进车里,我爸问我怎么了。我说,我跟你说一件事。   我说,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他愣住了。然后他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我。他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说不出口。   他说对不起,他没发现。   他抱着我,说‘不怕,有爸爸在’。   我哭了很久。但那是好哭。   我现在知道了,有些话是可以说的。有些人会听的。   比如爸爸。比如林小溪。   他们都在。   ——星落”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今天下午阳光照在林小溪脸上的样子。她想起爸爸抱着她时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嘴角有一点笑。   明天,也许还是会很难。   但有人和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