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星落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操场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天很蓝,阳光很亮,但她感觉不到暖。她往前跑,跑着跑着,脚底下突然空了——操场裂开一道缝,她往下掉,一直掉,一直掉,掉不到底。 她猛地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汗。 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然后起床去洗漱。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用冷水洗了脸,把头发梳好,卡上那个蓝鲸发卡。卡扣紧紧的,一点都没松。 吃早饭时,沈渊和周敏都在。 沈渊今天难得不用早去单位,坐在桌边看手机。周敏从厨房端出粥和包子,招呼她过来坐。 她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喝粥。 “今天周几了?”周敏问。 “周三。”沈渊说。 “过得真快,一晃就十一月了。”周敏给星落夹了一个包子,“多吃点,天冷了,多吃点暖和。” 星落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包子是肉馅的,有点油,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咽不下去。 她把包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怎么了?”周敏问,“不好吃?” “不是。”星落摇摇头,“不太饿。” 周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沈渊放下手机,看着她:“膝盖好点了吗?” “好点了。” “纱布今天换吗?” “嗯,放学去医务室换。” 沈渊点点头,又低下头看手机。 星落坐在那里,看着碗里的粥,看着桌上的包子,看着爸爸妈妈。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 “爸,妈,我想转学。”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渊抬起头,看着她。周敏也看着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转学?”周敏先开口,“为什么?” 星落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没什么,就是……不太适应。” “不适应?”周敏皱了皱眉,“实验中学多好啊,全市最好的初中,你考进去多不容易。这才两个月,怎么就不适应了?” “就是……”星落顿了顿,“不太习惯。” 沈渊看着她:“具体什么不习惯?老师?同学?课程?” 星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老师不怎么管我,同学不怎么理我,课程还好,就是看不清黑板。她想说,有人往我课桌上倒酸奶,有人把我的书粘在一起,有人偷拍我发到网上,有人叫我“最孤独的女生”,有人说“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她想说,昨天体育课有人故意绊倒我,膝盖摔破了一大块皮,现在一弯还疼。 她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说出来之后呢?爸爸妈妈会信吗?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她太娇气吗?他们会说“怎么就针对你”吗? 她想起李娟的话——“你自己想想,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她得罪谁了?她不知道。 “说话呀。”周敏有点急了,“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星落的声音很轻,“就是觉得……可能换个学校会好一点。” 沈渊和周敏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敏放下筷子,语气缓了一点:“星落,妈跟你说,初中和小学不一样,刚开始肯定有个适应过程。你刚去两个月,同学都不熟,觉得孤单也正常。但你不能一觉得不适应就想着转学啊,那以后怎么办?工作不适应就换工作?婚姻不适应就离婚?” 星落低着头,不说话。 沈渊开口了,声音比周敏温和:“你妈说得对,适应是需要时间的。你想想,你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不也是慢慢适应的吗?” 星落想起小学一年级。那时候她第一天上学,哭了很久,不肯进教室。是爸爸蹲在教室门口,陪了她一节课,她才慢慢敢进去。后来就好了,后来她有了朋友,有了喜欢的老师,有了很多开心的日子。 但现在不是小学一年级。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再坚持一段时间看看。”沈渊说,“要是期末还觉得不行,咱们再商量。好不好?” 星落抬起头,看着爸爸。他的眼睛里有关心,有担心,但她没看见别的——没看见那种“我相信你”的笃定,没看见那种“你是不是受委屈了”的警觉。 他只是觉得她在闹情绪。 “好。”她听见自己说。 周敏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吃饭,粥都凉了。” 星落低头喝粥。粥真的有点凉了,喝进嘴里,温吞吞的,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她背起书包,准备出门。沈渊站起来说:“我送你。” “不用,”她说,“我自己走。” 沈渊愣了一下。平时都是他送的。 “今天我想自己走。”她又说了一遍。 沈渊看看她,点点头:“那行,路上小心。” 她推开门,走出去。 十一月的早晨,空气很凉。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便利店、早餐店、公交站牌、梧桐树。这条路她走了两个月,每天早上都是爸爸开车送她,只有今天是她自己走。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膝盖疼,是想多走一会儿。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块写着“实验中学”的牌子。阳光照在牌子上,那几个字闪闪发光。 她想,两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这个校门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是期待的。她想过很多美好的事——交到新朋友,遇到好老师,学到新知识。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教室里人还不多。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书包放进课桌。 旁边的垃圾桶已经满了,味道飘过来。她屏住呼吸,把窗户开大一点。 上午的课她没怎么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说话,那些话从左耳进右耳出,留不下什么。她只是看着黑板,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中午吃饭,她还是一个人。 端着餐盘找座位,还是一样,每张桌子都有人占着。最后她还是走到那个角落,坐下来,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有人经过她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听见了笑声。 她没抬头。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李娟走进来。 “有件事说一下,”李娟站在讲台上,“下周有个数学竞赛,每个班可以报三个人。想参加的同学下课后到我这里报名。” 下面有人举手问:“李老师,竞赛难吗?” “不难,就是锻炼锻炼。”李娟说,“有想法的都可以试试。” 星落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她数学还可以。小学的时候参加过竞赛,拿过奖。也许…… 她看着李娟,想举手问点什么。但李娟已经转身走了,根本没往后面看。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站起来,走到讲台边。 李娟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过来,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事?” “李老师,我想问问数学竞赛的事。” 李娟看了她一眼:“你想参加?” “嗯。” “行,知道了。”李娟把教案夹进包里,“回头我看看。” 然后她就走了。 星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放学时,沈渊的车照旧停在校门口。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沈渊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样?” “还行。” “膝盖换药了吗?” “换了。” “疼不疼?” “不疼了。” 沈渊点点头,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车流。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爸,”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我说想转学,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娇气了?” 沈渊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怎么会。” “那你为什么让我再坚持坚持?”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觉得你能行。你从小就能行。” 她没说话。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沈渊接着说,“你哭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早上都抱着我腿不放。后来呢?后来你不是好好的吗?交了好多朋友,老师也喜欢你。所以爸爸相信你,这次也能适应。”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想起小学一年级,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七年前她能适应的,七年后就一定能适应吗? 七年前没有人往她课桌上倒酸奶。七年前没有人偷拍她发到网上。七年前没有人叫她“最孤独的女生”,没有人说“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七年前和七年后的世界,不一样了。 但她没说。 她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看着窗外。 晚上,她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发呆。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看着那个月亮,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五六岁,爸爸抱着她看星星。她问,月亮上有没有人。爸爸说有,嫦娥,玉兔,吴刚。她问他们孤单吗。爸爸说,他们习惯了。 她现在想,习惯是什么感觉? 是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就习惯了?是那些话听多了,慢慢就不觉得疼了?是膝盖摔破了,包上纱布,第二天继续走,慢慢就习惯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这里,窗外的月亮很亮,她的手很凉。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 她握着笔,看着空白的纸,看了很久。然后她写: “2019年11月6日。 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说想转学。 妈妈说,实验中学是全市最好的初中,我考进去多不容易。爸爸说,再坚持一段时间看看,要是期末还不行再商量。 他们都没问我为什么。 他们只是说,需要适应,再坚持坚持。 也许他们说得对。也许我真的需要再坚持坚持。也许过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两个月了。我等了两个月了。什么都没有好起来。 今天李老师说要报名数学竞赛。我想参加,去问她,她说‘回头我看看’。 那个‘回头’,我知道是不会有下文的。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些。林小溪吗?她对我挺好的,但她能做什么?她自己也害怕。 也许我真的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坚持,靠自己适应,靠自己不去想那些事。 靠自己假装一切都好。 我可以的。 我可以。 ——星落”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今天爸爸说的话——“因为我觉得你能行。你从小就能行。” 她能行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还要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