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绚烂 · 第七章群消息

　　周六晚上，沈星落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一直在震。　　她拿起来看，是班级群的消息。群里很热闹，有人发照片，有人在@人，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滚。她划了几下，没看清发了什么，就把手机放下了。　　她不太看班级群。群里人多，说什么的都有，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所以她设置了免打扰，只有想起来了才点进去看一眼。　　头发还没干，她用毛巾擦着，坐到书桌前。明天是周日，作业还剩一点，她想今晚写完，明天可以休息一天。　　手机又震了几下。　　她没理。　　擦完头发，她把毛巾挂起来，坐到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刚拿起笔，手机又震了，这次震了很久，像是有电话打进来。　　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那边没声音。　　“喂？”她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声音。她等了几秒，准备挂掉，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好几个人的笑声，很嘈杂，然后电话就断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会儿。　　可能是打错了。她想。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作业。写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消息，一个叫“林小溪”的人发来的。　　她点开看，是一条转发。　　林小溪转发的是一条群消息，上面写着：“你看看这个。” 　　她往上翻，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食堂的角落，一个女孩端着餐盘站在屋檐下，雨水飘进来，打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正在吃饭。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是她自己。　　那天中午下雨，找不到座位，她站在屋檐下吃的饭。有人拍了。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是赵斌发的：　　“咱们班最孤独的女生，有没有人愿意陪她吃啊？” 　　再下面是很多条消息。　　孙苗：哈哈哈哈哈哈　　李萌：笑死我了　　钱昊：孤独患者　　周凯：（一个表情，大拇指）　　张浩：她那个位置好像垃圾桶旁边那个？　　孙苗：@李萌你别说，真有点像　　李萌：@孙苗你别瞎说哈哈哈哈　　钱昊：孤独，也是一种境界　　赵斌：@所有人有人愿意献爱心吗？陪她吃顿饭？　　孙苗：我怕传染　　李萌：传染什么？　　孙苗：你懂的　　李萌：哈哈哈哈哈哈　　…… 　　星落看着那些消息，手指一动不动。　　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上翻，有的她看清楚了，有的模模糊糊。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黑漆漆的，对面楼有几家亮着灯。她看着那些灯光，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来，拿起手机，继续看。　　消息还在增加。有人发了新的表情，有人@了别的人，有人问“什么情况”。赵斌又发了一条：“别这么说人家，人家也是有尊严的。” 　　孙苗回复他：“她有尊严？那谁有快乐？” 　　又是一串哈哈哈。　　星落把手机放下，坐回椅子上。她看着桌上的作业本，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但她一个都看不清。　　手机又震了。林小溪发来的：“你没事吧？”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又震了。林小溪：“不是我发的，我只是转发给你看。” 　　她还是没有回复。　　手机还在震，群里还在热闹。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她继续写作业。　　手有点抖，握笔不太稳。她写了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涂掉重写。第二个字还是歪的。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个被涂掉的字，看着作业本上那一小团黑色的墨迹。　　手机还在震。　　她把手机拿起来，关了机。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继续写作业。数学题，解方程。2x+5=15，x=5。很简单。她写了一个5，然后看着那个5，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写完数学，写语文。抄写课文，一课三遍。她抄着抄着，发现抄错了行，划掉重抄。　　写完语文，写英语。背单词，抄五遍。她抄着抄着，发现笔没水了，换了一支笔。　　写完作业，她把课本收起来，把作业本放进书包。然后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今天是农历十六，月亮又圆又大。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月亮。　　小时候，她问过爸爸，月亮上有没有人。爸爸说有，嫦娥，玉兔，吴刚。她问他们在干什么。爸爸说，嫦娥在等后羿，玉兔在捣药，吴刚在砍桂树。她说，那他们不孤单吗？爸爸说，他们习惯了。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习惯了”。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手机还关机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开机。　　开机后，群消息又涌出来。她没点进去，只是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越来越大——99+。　　她点开林小溪的对话框。林小溪后来又发了几条：　　“他们就是闲的，你别在意。” 　　“我退群了，太吵了。” 　　“你睡了吗？” 　　最新的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你要是难受就给我打电话，我睡不着。” 　　星落看着这几条消息，想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我没事，你睡吧。” 　　刚发出去，林小溪就回了：“你真没事？” 　　“真没事。” 　　“那就好。你别理他们，他们就是吃饱了撑的。” 　　“嗯。” 　　“那我睡了，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月光照进来，能看见上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纹。　　她想起那些消息。“最孤独的女生”“有没有人愿意陪她”“我怕传染”。　　她想起那张照片。她站在屋檐下，雨水飘进来，她低着头吃饭。拍照片的人站在哪里？食堂里面？隔着玻璃？她当时有没有抬头看过？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天中午雨很大，饭有点凉，她站在那里吃完，然后把餐盘送回去。　　她只记得那时候周围没有人。　　现在她知道，其实有人。　　有人在看她，有人在拍她，有人在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慢慢湿了一小块。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不想动。　　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看，群消息已经不再增加了，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多发的，一个没睡的人在问“还有人吗”。　　她点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女孩低着头，雨水飘在她身上，她端着餐盘，一口一口吃饭。那个女孩看起来很小，很孤单，很可怜。　　那是她自己。　　但她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自己像一个旁观者，在看另一个女孩的故事。　　她把手机放下，起床，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眼皮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用冷水洗了脸，把头发梳好，卡上那个蓝鲸发卡。　　卡扣紧紧的。　　爸爸的手艺。　　吃早饭时，沈渊和周敏都在。周敏今天调休，做了一桌子吃的——粥、鸡蛋、包子、小咸菜。　　“今天有什么安排？”周敏问。　　“写作业。”星落说，“写完了。” 　　“那下午跟我们出去逛逛？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好。” 　　沈渊看了她一眼：“你眼睛怎么有点肿？” 　　“昨晚水喝多了。”她低头喝粥。　　沈渊没再问。　　吃完饭，她回房间，坐在书桌前。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隐约传上来。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　　她握着笔，想了很久，然后写：　　“2019年9月14日。　　昨晚有人在群里发了我照片。是那天中午下雨，我在屋檐下吃饭的样子。　　赵斌发的，配文说我是‘最孤独的女生’。下面很多人笑。　　孙苗说怕传染，李萌跟着笑，钱昊说我是孤独患者。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也在笑。　　林小溪转给我看，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　　其实我不知道有没有事。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些评论，觉得那个人不是我。那个人是另一个女孩，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她站在雨里吃饭，很可怜。但我不是她。　　我是我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不想起床。我只想躺着，一直躺着。　　但最后还是起来了。因为不起来的话，爸爸妈妈会问。　　他们很好。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星落”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楼下的小孩还在玩，跑来跑去，笑声一阵一阵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换衣服。　　下午要和爸爸妈妈出去逛。　　她要把那个站在雨里吃饭的女孩，留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