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绚烂 · 第八章贴吧

　　周一早上，沈星落到教室的时候，感觉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就是走进门的那一刻，好像有几个人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那种目光——很快，很轻，但你感觉得到。　　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书包放进课桌。　　旁边的垃圾桶今天早上还没人倒，里面塞满了废纸和空饮料瓶，味道比平时重。她屏住呼吸，把窗户开大了一点。　　早读铃响的时候，李娟走进来，在讲台上站定。　　“都安静，读书。”她敲了敲桌子，“声音大点。” 　　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读书声。星落也跟着读，读的是语文课文，《春》。朱自清写的，她小学就背过。　　读着读着，她发现前面有人在回头看她。不是一个人，是好几拨人，看一眼就转回去，然后和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她把头埋得更低，继续读。　　第一节课下课，她去厕所。经过走廊时，听见后面有人在小声说话。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两个字—— 　　“就是她。” 　　她没回头，继续走。　　厕所里有人。她进去时，里面突然安静了一下。然后那几个人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话，但眼神飘过来，飘过去。　　她进了隔间，关上门。外面传来笑声，很小声，但能听见。　　出来洗手时，镜子里映出后面几个人的脸——是别的班的，她不认识。那几个人也在洗手，一边洗一边互相使眼色。　　她洗完手，低着头走出去。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她去小卖部买水，排队时感觉有人在后面推了她一下。她回头，后面的人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不是我。”那个人说，然后笑了。　　她买完水，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碰见林小溪。　　林小溪站在那儿，好像在等人。看见她，眼神躲了一下，但还是开口了：“你……你还好吗？” 　　星落看着她：“怎么了？” 　　林小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什么。你自己小心点。” 　　然后她就走了。　　星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中午吃饭时，她端着餐盘走进食堂。　　刚踏进门，就感觉有很多道目光同时看过来。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　　找座位。还是一样，每张桌子都有人占着。她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没有一张空着的椅子。　　最后她还是走到角落里那张桌子，就是上次她一个人吃饭的那张。今天那张桌子空着，没有人占座。　　她坐下来，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她感觉有人在拍照。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个男生举着手机，对着她。见她抬头，那男生放下手机，若无其事地和旁边的人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经过一张桌子时，听见有人说：“就是她，贴吧那个。” 　　她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　　下午第一节课，她举手想回答问题。老师点了她，她站起来，刚说了几个字，下面就有人笑。　　老师皱了皱眉：“笑什么？安静。” 　　笑声停了，但她坐下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下午第二节课后，她去办公室找李娟。这次不是为了换座位，是因为她实在忍不住了。　　李娟正在批作业，看见她进来，眉头皱了一下：“又怎么了？” 　　“李老师，”星落站在办公桌前，“有人拍我照片发到网上，还写了一些不好的话。” 　　李娟愣了一下：“什么网上？” 　　“贴吧。”星落说，“有人发了帖子，说我……” 　　她说不下去了。　　李娟放下笔，看着她：“说的什么？” 　　星落低着头，没说话。　　李娟叹了口气，打开电脑，在浏览器里输入“实验中学贴吧”。加载了一会儿，页面出来了。　　她往下翻，翻了一会儿，停住了。　　星落站在那里，看见李娟的表情变了一下。　　“这个？”李娟指着屏幕。　　星落凑过去看。　　帖子标题是：《八一八初一那个装清纯的绿茶》　　发帖人：苗苗不苗条　　下面是一个长帖，配了好几张照片。有她一个人在食堂吃饭的，有她走在走廊上的，有她低着头看书的。还有一张，是那天她在屋檐下吃饭的照片，就是群里发的那张。　　帖子的内容很长，密密麻麻的字。星落只来得及看见几句：　　“初一（3）班某女生，表面清纯，实际上……” 　　“据说小学的时候就……” 　　“家里条件好像也不怎么样，穿的都是地摊货……” 　　“这种人还能考上实验中学？肯定是花钱进来的……” 　　“有同班的吗？出来爆料啊……” 　　下面已经有很多条回复。有人问“谁啊”，有人发照片“是这个吗”，有人说“看着就绿茶”，有人说“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星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李娟把网页关了。　　“行了，”她说，“我知道了。” 　　星落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李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种事，不好查。发帖的人用的是网名，查不到是谁。而且……” 　　她顿了顿，“你想想，你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星落愣住了。　　“我不是说你不对，”李娟语气缓了一点，“就是说，有时候我们自己也要注意一下言行。你刚来，可能不太会和人相处，别人误会你，也是有可能的。” 　　星落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去吧。”李娟说，“这种事，不理它，过几天就沉下去了。” 　　星落没动。　　李娟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李老师，”星落的声音很轻，“那个帖子里说的，不是真的。” 　　李娟点点头：“我知道。这种网上的东西，很多都是瞎编的。所以你更不用在意。回去吧。” 　　星落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她坐在座位上，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在想那个帖子。想那些话。想那些评论。　　“装清纯”“绿茶”“小学的时候就……”“家里条件不怎么样”“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她不知道“小学的时候就……”后面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别人怎么会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那些话会跟着她。　　放学时，她走出校门，看见沈渊的车停在老地方。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沈渊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慢？” 　　“值日。”她说。　　车子驶出校门。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今天怎么样？”沈渊问。　　“还行。” 　　“作业多吗？” 　　“有点多。” 　　沈渊点点头，没再问。　　她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忽然想起那个帖子下面的一条评论：　　“这种人还能有爸妈？她爸妈知道她什么样吗？” 　　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晚上，她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很久没动。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贴吧，找到那个帖子。　　她往下翻，一条一条看那些评论。有些人在问是谁，有些人在说认识她，有些人在编故事，有些人在骂。骂得很难听，什么都有。　　她翻到最下面，看见一条新的评论，刚发不久：　　“她好像还有个发卡，蓝色的。天天戴着，以为自己是公主吗？笑死。” 　　她摸了摸头发上的发卡。卡扣紧紧的。　　爸爸的手艺。　　她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　　她握着笔，想了很久，然后写：　　“2019年9月16日。　　今天有人告诉我，贴吧上有我的帖子。我后来去看了。　　帖子里写了很多话，说我是绿茶，说我装清纯，说我小学的时候就怎么怎么样。还有人说我家条件不好，说我是花钱进来的，说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我去找李老师。她说查不到是谁发的，让我别在意，过几天就沉了。　　她还问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得罪了谁。我每天坐在最后一排，不说话，不惹事，不去招谁惹谁。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也许是我做错了什么。也许是我说话的方式不对，也许是我看人的眼神不对，也许是我长得就让人讨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走在学校里，到处都有人在看我。他们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想告诉爸爸。但我说不出口。　　他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问我作业多不多，我说有点多。　　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有人在网上骂我？骂我什么？骂我是绿茶？骂我去死？　　他听了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坐在这里，写着这些字。窗外的月亮很亮。我的手在抖。　　但我没有哭。　　没什么好哭的。　　——星落”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评论一条一条从脑海里闪过。　　“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慢慢湿了一小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