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晨,沈星落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她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把窗户关紧。 吃早饭时,周敏往她书包里塞了一把伞:“今天有雨,别淋着了。” “嗯。”星落把伞接过来,塞进书包侧袋。 沈渊今天难得在家吃早饭。竞标交了,他终于能睡个整觉,但眼睛里还有血丝。他喝着粥,时不时看女儿一眼。 “膝盖好点了吗?”他问。 “好了。”星落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创可贴,“今天能撕了。” “别撕太早,让伤口再长长。” 星落点点头。 出门时雨还在下。沈渊开车送她,在校门口停下。星落推开车门,撑开伞,回头朝车里挥了挥手。 沈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然后发动车子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女儿走进校门的那一刻,伞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伞骨歪了一根,雨水滴进脖子里。 撞她的人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一串脚步声和笑声。 星落把伞重新撑好,继续往里走。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让各组组长把作业收上来。星落的组长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王磊。他从前往后收,收到第三排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星落把作业本拿在手里,等着他来收。 但王磊没过来。他收完第三排,直接转身,把一摞作业本交到讲台上去了。 星落愣了一下。她举起手:“陈老师。” 陈老师正在翻作业本,头也不抬:“说。” “我的作业还没交。” 陈老师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作业呢?” “在手里。”星落把作业本举起来。 “王磊,”陈老师看向那个组长,“怎么回事?” 王磊站在那里,脸有点红:“我……我没看见她。” “没看见?”陈老师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一个人坐在那里你看不见?” 王磊低着头不说话。 陈老师摆摆手:“行了行了,拿上来吧。” 星落走过去,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转身时,她听见陈老师小声嘀咕了一句:“交个作业都这么多事。” 她走回座位,坐下来。旁边那个男生——周凯——看了她一眼,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 第二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张,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男老师,说话有点结巴,但讲课很认真。 星落听得很认真。她喜欢数学,喜欢那种有确定答案的感觉。一个方程式,解出来就是对,解不出来就是错,不像别的东西,模模糊糊的,说不清楚。 下课铃响的时候,张老师布置了作业,然后夹着教案走了。 星落把数学书收进课桌,准备去厕所。刚站起来,就看见语文课代表林小溪走过来。 林小溪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女生,长得也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老师都喜欢她。她走到星落桌前,把一摞本子放下。 “这是语文作业本,”她说,“陈老师让发回去。” 星落低头看那摞本子——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沈星落”。 “谢谢。”她说。 林小溪没回答,转身走了。 星落拿起自己的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批改条,上面写着“85分,字迹工整,继续保持”。她正准备合上,忽然发现本子的右下角有点不对劲。 那里有几页纸粘在一起了。 她小心地翻开,看见那几页上沾着一些黏糊糊的东西,像是胶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字迹洇开了,有几个字完全看不清。 她想起前天笔记本上的水渍。 这一次,她确定不是意外。 中午吃饭时,雨还没停。 星落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人。今天的食堂格外挤,因为下雨,很多人不愿意出去吃,都挤在这里。 她往里走了几步,看见靠窗有一张桌子空着两个位置。她走过去,刚准备坐下,一只手伸过来,把一个书包放在了椅子上。 “有人了。”一个女生头也不抬地说。 星落认识她。她叫孙苗,坐在第三排中间靠窗,长得好看,说话声音好听,很多人围着她转。 “这里不是空着吗?”星落说。 “我帮人占的。”孙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找别的地方吧。” 星落端着餐盘站在那里,旁边有人经过,挤了她一下。 “让让好吗?”有人说,“堵路上了。” 她往旁边让了让,继续找座位。 每一张桌子都有人。每一张桌子都有人用书包、用外套、用课本占了位置。她端着餐盘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没有一张空着的椅子。 最后她走出食堂,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雨很大,风把雨丝吹进来,打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餐盘里的饭——米饭,青菜,一块红烧肉,已经有点凉了。 她站在那里,一口一口把饭吃完。雨水偶尔滴进餐盘里,和米饭混在一起。 吃完后,她把餐盘送回回收处,然后回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是个老头,讲课像念经,很多人在下面打瞌睡。星落努力睁着眼睛,但眼皮还是越来越重。 她睡着了。 醒来时,下课铃刚好响。她抬起头,发现桌上有一张纸条。 她展开来看,上面写着几个字: “你睡觉流口水了,好恶心。”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嘴角——干的。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课桌里。 放学时,雨停了。 沈渊在校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按了一下喇叭。她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今天怎么样?”沈渊问。 “还行。” “作业多吗?” “有点多。” 沈渊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有点湿,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校服袖子上也有水渍,像是被雨淋过。 “中午没带伞?”他问。 “带了。”星落低头看了看袖子,“可能是吃饭的时候弄的。” 沈渊没再问。车子驶出校门,汇入车流。 晚上,星落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发呆。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她听着雨声,看着那个蓝鲸日记本,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翻开,开始写: “2019年9月6日。 今天语文课,组长没来收我的作业。他说没看见我。我就坐在那里,他怎么可能看不见? 数学课代表林小溪帮我发了作业本,我的本子上有几页被粘住了。不是意外。我知道不是意外。 中午吃饭找不到座位。每一张桌子都有人占着。我在屋檐下站着吃的,雨飘进来,饭有点凉。 下午历史课睡着了。醒来时桌上有一张纸条,说我流口水恶心。我没流口水。 我想告诉爸爸。但他说‘今天怎么样’的时候,我说的是‘还行’。 为什么我说不出口? 也许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也许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是因为我怕他觉得我太娇气,刚上初中就这么多事。 妈妈今天上夜班,不在家。爸爸在书房画图。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着雨声。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希望明天会好一点。 ——星落”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看着那个圈被新的水痕覆盖,消失不见。 她想起今天那张纸条上的字。她想起孙苗嘴角的笑意。她想起王磊说“我没看见她”时的表情。 他们都在看她。他们都知道她在那里。 他们只是假装看不见。 她转过身,回到床上,躺下来。 黑暗中,她摸了摸头发上的发卡。卡扣紧紧的,一点都没松。 爸爸的手艺很好。 她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