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实验中学门口的沥青路上洒了一地碎金。 沈渊把车停在距校门二十米远的临时停车位上,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女儿。沈星落正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整理校服领子,手指捏着领口翻来覆去地弄,眉头微微皱着。 “挺好的。”他说。 “真的?”星落侧过脸看他,眼睛弯起来,“你没仔细看就说话。” 沈渊确实没仔细看。他只是在看女儿——看她侧脸的弧线,看她耳边的碎发,看她说话时嘴角翘起的角度。十四年前的夏天,护士把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塞进他怀里时,他曾经想过无数次她长大的样子。但真到了这一天,他还是觉得太快了。 “真的。”他伸手替她把领子翻好,“你妈昨晚熨了半小时,能不好吗?” 星落抿着嘴笑了一下,推开车门。书包带子在座位上拖了一下,她回身把带子拎起来,然后站在车门外,弯腰往里看。 “爸,你晚上几点来接我?” “五点半。”沈渊看了眼手表,“就在这儿,你别乱跑。” “知道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 阳光正好照在她头发上。那只蓝鲸发卡在发间闪了一下——那是她用半个月的零花钱在网上买的,拿到手时发现卡扣有点松,沈渊连夜用建筑模型剩下的细铜丝帮她加固过。发卡是很浅的蓝色,鲸鱼尾巴微微翘起,阳光下像一小块会发光的海水。 “爸,”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你那个竞标今天结束吗?” “明天。” “那今晚别加班了,妈说做糖醋排骨。” 沈渊点点头。她这才真正转身,背着书包往校门走。书包有点大,衬得她背影单薄。走到校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隔着二十米远的距离朝他挥挥手,然后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沈渊坐在车里没动。他点了根烟,摇下车窗,看着那些穿校服的孩子潮水一样涌进校门。九月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想起很多年前,星落第一次上幼儿园,也是这样回头看他,眼睛里含着泪,但咬着嘴唇没哭。 一转眼就初中了。 烟烧到手指他才回过神,掐灭烟蒂,发动车子。建筑设计院的竞标方案还有最后一点收尾工作,昨晚熬到两点,今天还得再去对一遍数据。 他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实验中学的校门越来越远。 沈渊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驶离的那一刻,沈星落正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窗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那里,直到有同学从后面撞了她一下。 “让让,”一个高个子的女生从她身边挤过去,肩膀重重撞了她,“站路中间干嘛?” 星落侧身让开。那女生头也没回地走了,马尾辫甩过来,差点扫到她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早上出门前刚换的,妈妈熨得整整齐齐。她伸手把领子又翻了一遍,然后往教室走。 初一(3)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层最东边。她走进去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她往里走了几步,愣住了。 她的座位——昨天还是倒数第三排靠窗——被人挪了。 现在那里放着一张课桌,但桌面上堆满了书,明显是别人的。她往后看,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多了一张课桌,紧挨着垃圾桶。 “沈星落是吧?”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走过来,手里拿着名单,“你的座位在那边。”她指了指最后一排。 “可是昨天……” “昨天是临时安排的。”那女生打断她,“今天正式座位表出来了,按身高排的。你个子高,坐后面合适。” 星落张了张嘴,想说她其实不算高,班里好几个女生都比她高。但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已经转身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她拎着书包往后走。经过第三排时,一个男生把腿伸到过道上,她差点绊倒。 “对不起对不起。”那男生笑着说,把腿收回去。他旁边的人也跟着笑。 星落没说话,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个挨着垃圾桶的位置坐下来。 垃圾桶是绿色的,塑料的,盖子有点歪。她坐下时,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飘过来——可能是昨天没倒干净的垃圾,可能是拖把的霉味。她屏住呼吸,把书包放进课桌,然后抬头看黑板。 黑板离她很远。上面的字很小。她眯了眯眼睛。 旁边的窗户开着,九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侧过头,能看见窗外的操场,能看见梧桐树的树冠,能看见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 她摸了摸头发上的发卡,想起爸爸昨晚帮她加固时的样子。他坐在台灯下,戴着老花镜——明明才四十出头,看细小的东西就得戴眼镜了——用镊子捏着那根细铜丝,小心翼翼地穿进发卡的卡扣里。 “好了,”他试了试,“现在不会掉了。” 她当时凑过去看,发现他还用钳子把铜丝的头弯成一个小圆圈,圆得几乎完美。 “爸,你这也太仔细了。” “做建筑的,”他笑着说,“差一毫米都不行。” 她想着那个小圆圈,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喂。”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篮球。 “你是新来的?”那男生问。 “我昨天就来了。” “哦。”他把篮球往她课桌上一放,“帮我看一下,我去厕所。” 然后他就走了。 星落看着那个篮球,又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注意她。她不知道该不该帮这个忙,但篮球已经放在她桌上了。 她把它挪到桌角,然后继续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那男生回来了,拿起篮球就走,连谢谢都没说。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很紧,说话声音很响亮。她让每个人站起来自我介绍。 轮到星落时,她站起来说:“我叫沈星落,星星的星,落下的落。我毕业于实验小学,喜欢画画……” “好了,”陈老师打断她,“下一个。” 她愣了一下,坐下来。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小声说:“你介绍太长了,老师不喜欢啰嗦的。” 星落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课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本上洒下一片金色。她用手指摸了摸那片光,然后又抬头看黑板。 黑板上的字她还是看不清。 中午吃饭时,她端着餐盘站在食堂中央,不知道该坐哪儿。 每张桌子都有人。不是坐满了人,是每张桌子都有人用书包、用外套、用课本占了位置。 她试着往一张只有两个人的桌子走。 “有人了。”一个女生头也不抬地说。 她又往另一张走。 “有人了。” 第三张。 “有人了。” 她端着餐盘站在那里,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气味。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餐盘撞到她的手臂,汤洒出来一点。 她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子,那里没有人,也没有占座的东西。她坐下来,把餐盘放好,开始吃饭。 米饭有点硬。青菜有点咸。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走出食堂。 外面阳光很好。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的同学跑来跑去。 有人经过她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 她没听清,也没回头。 下午放学时,她站在校门口等爸爸。 五点二十五分,那辆银灰色的车准时出现在街角。她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今天怎么样?”沈渊问。 “挺好的。” “老师怎么样?” “还行。” “同学呢?” “都挺好的。” 沈渊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系安全带,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作业多吗?” “还行。” 车子启动。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车内染成橘红色。 沈渊伸手把遮阳板放下来,正好看见女儿的脸。她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天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 “糖醋排骨?” “好。” 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沈星落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牌、熟悉的红绿灯,一直到车子拐进小区,停进车位。 熄火的那一刻,她忽然说:“爸。” “嗯?” “你那个发卡,真的不会掉吗?” 沈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我加固过的,差一毫米都不行。” 她也笑了,推开车门下车。 楼道里亮着灯。她走在前面,沈渊跟在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一级一级往上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坐进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一刻,那个挨着垃圾桶的位置,已经有人用粉笔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几个字,她用袖子擦了很久才擦掉。 那几个字是:“垃圾就该坐垃圾旁边。” 她没告诉任何人。 晚上,沈星落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蓝鲸封面的日记本。她握着笔,看着窗外的月亮,想了一会儿,然后写: “2019年9月1日。 今天是我上初中的第一天。爸爸送我到校门口,他帮我加固的发卡真的没掉。新学校很大,新同学……我不太认识。 座位在最后一排,挨着垃圾桶。没关系,后面也能看见黑板。 妈妈做了糖醋排骨,很好吃。 我希望明天会更好。 ——星落”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她躺在床上,摸了摸头发上的发卡,然后闭上眼睛。 九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轻轻吹动窗帘。 这是她初中生活的第一天。 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