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桌到同校

第27章 北纬三十四度

  洛杉矶国际机场的国际航站楼,永远拥挤得像春运时的火车站。   林晚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十二个小时的飞行让她浑身发僵,眼皮打架,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她在飞机上最后两个小时根本没睡,一直在想要不要落地先找个洗手间整理一下——但真落地了,又顾不上那么多了。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晃晃的。她眯着眼,在接机人群里搜寻。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最前排,穿一件浅灰色的T恤——是她没见过的新衣服,大概特意买的。他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的纸板,举得很稳,像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纸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   “LY·北纬34°”   她盯着那行字,愣在原地。   周围人潮涌动,广播里一遍一遍播着航班信息,有小孩跑过去撞了她的行李箱,她都没反应过来。   LY。她的名字缩写。   北纬34°。洛杉矶的纬度。   他在用她的方式告诉她:这里是新坐标。我们一起看星星的新坐标。   她想起那枚书签。   那年冬天,北纬40°。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猎户座的地方。   现在他在北纬34°等她。   拖着行李箱来接她。   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他们的暗号。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然后她松开行李箱,朝他跑过去。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只想跑到他面前,越快越好。   他看见她了。   他把纸板放下,张开手臂。   她撞进他怀里。   很紧。   他身上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他瘦了一点,黑了一点,下颌线比一年前更清晰了。但他的怀抱,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林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闷,有点哑。   “嗯。”   “到了。”   “嗯。”   他没再说话。   只是收紧了手臂。   她也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周围的人流还在涌动,广播还在播报航班信息,阳光还是那样亮晃晃的。   但他们好像站在一个只有彼此的世界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林晚从江屿怀里探出头,看见一个推着行李车的老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年轻人,”老人说,“我知道重逢很激动,但你们挡住路了。”   林晚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松开手往旁边让。   江屿倒是面不改色,只是把她的行李箱拉过来,淡淡说了句“抱歉”,然后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他的手很干燥,很温暖,握得很紧。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   车是他租的,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停在不远处的短期停车场。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绕到副驾驶那边,帮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闻到一股新车特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薄荷清香剂的尾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405号公路的车流。   洛杉矶比她想象的要大,要平,要亮。高速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少说有八条车道并排铺开,车流滚滚却井然有序。两边的棕榈树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棕褐色的树干笔直,顶端是一蓬蓬舒展的绿叶。   她趴在车窗边,看那些棕榈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累吗?”他问。   “还好。”   “飞机上睡了吗?”   “断断续续睡了几个小时。”   他沉默了一下。   “那先回去休息。”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那个牌子,”她说,“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   “为什么写北纬34°?”   他没回答。   她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江屿。”   “……嗯。”   “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那年写的,‘北纬40°’。”   她愣了一下。   那年。   书签。   LY·北纬40°。   她送他的那枚书签,背面刻着那行字。她送的时候没多想,只觉得那是他们一起看星星的地方,应该刻上去。   他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在她来的时候,写了一个对应的。   北纬40°到北纬34°。   从开始的地方,到重逢的地方。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林晚?”他的声音有点紧张,“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   她只是有点想哭。   ——   他的公寓在帕萨迪纳,离加州理工不远。一栋六层楼的老式建筑,外墙刷成浅黄色,爬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植物。楼下的街道很安静,种着几棵开着紫色花朵的蓝花楹。   他把车停在路边,帮她拉开车门,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   “三楼。”他说,“没电梯,可以吗?”   她看了看那个楼梯,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行李箱。   “你行吗?”   他没说话。   只是拎着行李箱,一步两级往上走。   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浅灰色的T恤,脊背挺直,拎着那个二十多公斤的箱子像拎着一袋橘子。   到了三楼,他把箱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然后他侧身,让出一条路。   她走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原木色的茶几,一台电视机。窗台上,放着一排小小的多肉植物,绿油油的,挤挤挨挨。   窗边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她走过去看——都是专业书,英文的,厚厚的大部头。但书架最下面那一层,有一本她熟悉的。   那本旧天文书。   那年寒假,在南城的旧书市场,他买给她的那本。扉页上写着“以后一起看”。   他带来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碗,里面是洗好的草莓。   红艳艳的,沾着水珠。   她看着那碗草莓,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你……”她转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她的行李箱,表情和平时一样淡。   但那双眼睛,好像在说:欢迎回家。   “草莓哪来的?”她问。   “超市买的。早上刚买的,应该还新鲜。”   “你知道我喜欢吃草莓?”   他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那年北上列车。   K47次,九月清晨。她睡醒的时候,身上披着他的外套,旁边放着一盒洗好的草莓。他说:“我妈非要塞的。吃不完。”   六年了。   他还在给她买草莓。   ——   他帮她把行李箱拎进卧室。卧室也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旁边是一沓打印出来的论文。   “床单是新换的。”他说,“衣柜空了一半,你可以放东西。”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衣柜。   空了一半。   他特意腾出来的。   “江屿。”   “嗯。”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他沉默了一下。   “昨天。”   “昨天?你不是要接我吗?还有时间收拾衣柜?”   他移开视线。   “……前天也收拾了。”   她愣了一下。   “前天也收拾了?”   “嗯。”   “那昨天呢?”   “昨天也收拾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耳朵,又红了。   ——   那天晚上,他说要给她做饭。   她坐在沙发上,看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围裙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河马,显然是房东留下的。他系着那条围裙,表情严肃地切着洋葱,偶尔被熏得眯一下眼睛。   她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厨房她第一次来。这个人她认识六年了。但这个场景,她好像已经看过很多很多遍。   她想起那年他一个人在美国,发着烧躺在公寓里,她隔着屏幕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他切洋葱。   他回头,看见她在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   她顿了顿。   “觉得什么?”   她想了想。   “觉得好像回家了。”   他愣了一下。   洋葱的辛辣味飘过来,他眯了眯眼,转回身,继续切。   但她看见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   晚饭是番茄牛腩,还有一道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   她把牛腩放进嘴里的时候,愣住了。   和二食堂的一模一样。   不是“有点像”,是“一模一样”。番茄的酸甜,牛腩的软烂,汤汁的浓稠度,甚至连咸淡,都和她吃了四年的那家食堂分毫不差。   她抬头看他。   他正在夹菜,没看她。   “江屿。”   “嗯。”   “这道菜,你怎么做的?”   他筷子顿了一下。   “就……按菜谱做的。”   “哪里的菜谱?”   他没回答。   她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试过几次。”   “几次?”   他沉默。   “江屿。”   “……六次。”   她愣住了。   六次。   为了做出一道菜,他试了六次。   “什么时候试的?”她问。   他低着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那年。”   “哪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说想吃的那年。”   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年。她发朋友圈说想吃二食堂的番茄牛腩。那是她刚到北城的第一年,还在为线性代数头疼,还在和他以“死对头”的身份相处。她只是随口发了一句,根本没想过他会看见。   他不仅看见了。   他还记住了。   他还试了六次。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牛腩,眼眶忽然热了。   “好吃吗?”他问。   声音很轻。   她点点头。   “好吃。”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夹了一筷子青菜,继续吃饭。   她低头吃着那碗番茄牛腩,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屿。”   “嗯。”   “那六次,都谁吃了?”   他筷子顿了一下。   “……我。”   “你一个人?”   “嗯。”   “吃了六次失败的番茄牛腩?”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没失败。”   “什么?”   “前三次失败了。”他说,“第四次能吃了,第五次还行,第六次……”   他顿了顿。   “第六次就是现在这个味。”   她看着碗里那块牛腩,忽然想笑,又想哭。   六次。   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做了六次番茄牛腩。失败的三次,他自己吃掉。成功的三次,他留着味道,等着有一天做给她吃。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   “江屿。”   “嗯。”   “你是傻子吗?”   他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的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   吃完饭,他洗碗,她站在阳台上看夜景。   洛杉矶的夜晚没有北城那么黑。灯火连成一片,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远处有山,黑黢黢的轮廓,山顶上有几颗若隐若现的光点——也许是房子,也许是天文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温水。   “看得见星星吗?”他问。   她接过水杯,抬头看天。   “看得见几颗。”她说,“但没有翠微山多。”   “嗯。光污染太重。”   她转头看他。   他正仰着头,看着那几颗稀疏的星星。侧脸的线条被月光照得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   “以后去暗夜公园?”她问。   他低头看她。   “好。”   “什么时候?”   “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她笑了。   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反手握住。   十指交缠。   阳台上的晚风轻轻地吹过来,带着一点加州特有的干燥和温暖,还有隐隐约约的花香。   “江屿。”   “嗯。”   “这一年,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他没回答。   她握紧他的手。   “我每次给你发消息,你都是秒回。我每次说晚安,你都回‘晚安’。我每次抱怨实验难做,你都发那个摸头的表情。”   她顿了顿。   “我有时候想,你那边是不是二十四小时不睡觉,就等着我发消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没有?”   “偶尔。”他说,“偶尔会等。”   她抬头看他。   他移开视线,看着远处的灯火。   “有时差嘛。”他说,声音很轻,“你那边白天,我这边晚上。你那边晚上,我这边凌晨。”   “我就想……”他顿了顿,“你发消息的时候,能有人回。”   她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江屿。”   “嗯。”   “我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   “嗯。”他说,“你来了。”   ——   那天晚上,她睡在他隔壁的房间。   床单是新换的,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远远的,像潮汐的声音。   她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却觉得莫名的安心。   因为他就在隔壁。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江屿】:睡了吗?   【林晚】:没。   【江屿】:怎么了?   她想了想。   【林晚】:在想明天吃什么。   那边沉默了几秒。   【江屿】:番茄牛腩。   【林晚】:今天不是吃过了吗?   【江屿】:你不是说想吃?   她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林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江屿】:嗯。   【林晚】:你快睡吧,明天还要带我去学校。   【江屿】:好。   【江屿】:晚安。   她看着那个“晚安”,把手机贴在心口。   窗外的洛杉矶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和他一起去学校。去他的实验室,去他的图书馆,去他这一年一个人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然后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她都会在这里。   北纬34°。   新的坐标。   但身边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