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桌到同校

第19章 双星系统

  大二下学期开学第三周,课程设计任务书发下来了。   林晚是在周二下午收到通知的。班长在群里发了一份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题目,她拉到最下面,找到自己的名字。   林晚——飞行器结构力学——A组   再往上看一行。   江屿——飞行器结构力学——B组   她愣住了。   A组和B组。   竞争组。   ——   晚饭的时候,她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江屿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   “嗯。”他说。   “嗯什么嗯,”林晚盯着他,“我们是竞争对手了。”   他夹了一块番茄牛腩,放进她碗里。   “吃饭。”   “江屿!”   他抬头看她。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   她被他问住了。   是啊,她想怎么样?   换组?不可能,题目是按学号分配的。不做了?更不可能,这门课占四个学分。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你不许让着我。”   他筷子顿了一下。   “没想过让你。”他说。   林晚瞪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三秒后,他移开视线,继续吃饭。   但她分明看见,他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   课程设计的要求是:每组独立完成一个飞行器结构件的力学分析和优化方案,四周后提交报告,并进行答辩。A组和B组的题目相同,最终成绩按方案优劣排名。   林晚不想输。   不是因为好胜——好吧,也有一点好胜——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依赖他。   他们在一起之后,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以前是死对头,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和他争。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是他女朋友。她怕他觉得她弱,怕他觉得她需要被照顾,怕他因为喜欢她而放水。   所以她必须赢。   至少,不能输得太难看。   ——   第一周,她泡在图书馆,翻了二十多篇参考文献,做了三大页笔记。   第二周,她开始建模,每天对着电脑改参数,熬到凌晨两点是常事。   江屿也在图书馆。他们就坐在老位置,四楼靠窗,从南数第三桌。   他看他的文献,她算她的数据。   偶尔抬头,目光相触,然后各自移开。   谁也没问对方进度。   谁也没提那个题目。   ——   第三周周二,她卡住了。   一个关键的受力点,她算了五遍,得到五个不同的结果。误差范围大到离谱,但她找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她盯着屏幕上的模型,眼睛发酸,脑子发木。   凌晨一点,图书馆要闭馆了。   她收拾东西,走出门。   外面下着小雨,南方的湿冷钻进骨头里。她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看着那层细密的雨幕发呆。   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回头。   江屿站在她身后,只穿一件卫衣。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她问。   “一直在后面。”   “那你……”   “走吧。”他打断她,“雨不大。”   他走进雨里。   她愣了一下,跟上去。   外套很大,裹着她绰绰有余。她缩在里面,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走到她宿舍楼下,雨还没停。   他站在雨里,头发湿了,卫衣的肩膀湿了一片。   “到了。”他说。   她看着他。   “江屿。”   “嗯。”   “你那道题……做到哪儿了?”   他沉默了一秒。   “第四版。”   她愣了一下。   第四版。   她才刚做完第一版,还卡住了。   “顺利吗?”她问。   “还行。”   她低下头。   “那我先上去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江屿。”   “嗯。”   “如果……”   她顿了顿。   “如果你赢了,你会觉得我没用吗?”   他没回答。   她等了很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雨声打得有点模糊。   “林晚。”   她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站在雨里,站在路灯下。   “双星系统,”他说,“不是互相吞噬,是互相绕转。”   她愣住了。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他说,“是你转你的轨道,我转我的轨道,但我们在同一个星系。”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   他看着她。   “你赢或者我赢,你都在我旁边。”   ——   那天晚上,林晚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想起高中时候,她总觉得他高高在上,离她很远。后来她才知道,他只是一直站在她旁边,等她回头。   双星系统。   互相绕转。   她不是他的对手。   她是他的星系。   ——   第三周周五,她把卡住的那道题发给他。   他回了一个字:好。   十分钟后,他发来一张图片。   不是答案,是一张手绘的受力分析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她可能出错的那个节点,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着:这里约束条件错了,重设试试。   她看着那张图,忽然想笑。   ——他明明可以直接告诉她的。   但他没有。   他还是像大一那年一样,把思路摊开给她,让她自己走完最后一步。   她按他说的改了约束条件。   数据对了。   误差范围0.3%。   ——   第四周周一,报告提交截止日。   林晚熬了最后一个通宵,把报告从头到尾润色了一遍。图表重新做,排版重新调,参考文献一条一条核对。   凌晨五点,她按下保存键。   屏幕上跳出“保存成功”的提示框。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如释重负。   是一种……踏实。   她想:不管明天答辩结果怎么样,这道题,她认真做了。   她没让他放水。   她没依赖他。   她用自己的脑子,用自己的手,算完了每一组数据。   ——   答辩在下午两点。   A组先讲,B组后讲。   林晚站在讲台上,对着三位评审老师和满教室的同学,把她的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二十分钟,不长不短。讲到最后一个PPT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   讲完,她鞠了一躬。   走下讲台的时候,目光和坐在第三排的他对上。   他点了点头。   很轻。   但她看见了。   ——   B组答辩结束,评审老师现场打分。   等待的那十分钟,林晚手心全是汗。   她不敢看江屿,也不敢看台上正在统计分数的助教。   她盯着窗外那棵开始发芽的梧桐树,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老师的声音:   “A组最终得分,94分。”   “B组最终得分,92分。”   “两组方案都很优秀,各有千秋。A组在局部优化上略胜一筹,恭喜两组同学。”   教室里响起掌声。   林晚愣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旁边有人说:“你赢了。”   是江屿。   他看着她,表情和平时一样淡。   “94比92,”他说,“你赢了。”   林晚瞪着他。   “我B组。”   他又说了一遍:“你赢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   ——她是A组。   ——A组94分。   ——B组92分。   ——她赢了?   她赢了。   她赢了他。   她盯着那个分数,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走出教室。   她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定,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手心还在出汗。   心跳还没平复。   她不知道自己想哭还是想笑。   有人走到她身后。   没说话。   就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开口。   “江屿。”   “嗯。”   “我没放水。”她说。   “我知道。”   “你也没放水?”   “没有。”   她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   “那你是真的输给我了?”她问。   他看着她。   “嗯。”   她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   很轻,但都在笑。   “双星系统,”她说,“互相绕转,对吧?”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乱了的头发拨到耳后。   “对。”他说。   “但你今天比我亮。”   ——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三食堂吃了晚饭。   他点了番茄牛腩,她点了红烧排骨。交换了一筷子菜,她把胡萝卜挑给他,他把排骨的骨头剔掉,肉放进她碗里。   和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没有区别。   但又处处不同。   “江屿。”她忽然开口。   “嗯。”   “下次,我们一组吧。”   他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竞争组,”她说,“是一组。”   “一起做。”   他看着她。   “好。”他说。   ——   窗外,北国的春天正在悄悄到来。   梧桐开始抽芽,积雪早已化尽,后山的观测点要等到秋天才会再去。   但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个冬天了。   不是期待猎户座。   是期待和他一起,在同一个轨道上,互相绕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