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七十章 歧途

  第七十章歧途   寒意,并非仅仅来自冰冷的河水。那倏忽来去、如鬼似魅的黑色小舟,那惊鸿一瞥、亮如寒星的眼眸,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张若虚心头。直到将身后那片混乱彻底抛入浓稠的夜幕,直到“月亮沱”几点微弱的灯火彻底消失在下游的拐弯处,他依然感到那种如芒在背的寒意挥之不去。   是敌是友?无从判断。但那黑色小舟出现和消失的方式,那举手投足间便让数名壮年渔民瞬间落水的手段,无不透着诡异与强大,远超他目前的认知范畴。对方显然不是那些淳朴渔民的同伙,但也绝非出于善意的搭救。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居高临下的“注视”?   他不敢深想,只能拼命划桨。小船在愈发深沉的夜色中,如同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雾气更浓了,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几乎要凝结成水珠滴落。前方的河道隐没在黑暗与雾气的双重帘幕之后,看不清是坦途还是险滩。他只能凭感觉,勉强控制着小船不撞上两岸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蛰伏的崖壁。   脚踝的刺痛一阵阵传来,提醒他之前跳窗扭伤不轻。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求生意志在支撑。背上偷来的杂粮饼和鱼干散发着微弱的食物气息,却勾不起他丝毫食欲,只有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更深沉的疲惫。   不能停下。无论黑色小舟的主人是何意图,此地都绝不可久留。他必须在天亮前,尽可能远离“月亮沱”,远离那诡异的小舟,也远离可能循踪追来的其他危险。   然而,破旧的小舢板并不比他的体力好多少。之前与险滩的搏斗,以及刚才亡命般的划行,让船底那道裂缝又扩大了些许。冰冷刺骨的河水,正从裂缝和朽烂的木板缝隙中,无声而顽固地渗入,渐渐漫过他的脚背,浸湿了他本就单薄湿透的鞋袜。   起初还能用破烂的布条和手勉强往外舀水,但随着裂缝扩大,进水速度越来越快。小船吃水越来越深,船速明显变慢,船身也变得更加笨重,每一次划桨都异常吃力。更要命的是,船体的倾斜感越来越明显,似乎一侧的船板也在变软、变形。   完了。张若虚心中一凉。这船,撑不了多久了。   他环顾四周。浓雾和夜色遮蔽了一切,只能听到哗哗的水流声,看到两岸模糊的、如同怪兽脊背般的山影。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距离下一个可能的落脚点还有多远。   是弃船泅渡,还是赌一把,看这破船能否撑到黎明、撑到遇见浅滩或河湾?   就在他犹豫之际,船身猛地一震,发出“咔嚓”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左侧船舷的一块木板,竟在河水的持续浸泡和压力下,向内凹陷、开裂!冰冷的河水顿时如同找到宣泄口,疯狂涌入!   小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左侧倾斜,河水迅速漫过脚踝、小腿!沉没只在顷刻之间!   弃船!别无选择!   张若虚在船身彻底倾覆前,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右侧(尚且完好的那一侧)河中跃去!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他奋力挣扎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只见那破旧的小舢板在身后打着旋,船头翘起,迅速被浑浊的河水淹没,只剩下几块破碎的木板和那个包袱,在水面漂浮了一下,也沉了下去。   包袱!里面有他仅剩的、从停云观带出来的几件衣物和那本《商州风物志》!张若虚心中一痛,但此刻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他努力踩着水,试图向岸边游去。   然而,丹水在此处流速颇急,暗流涌动。他本就体力耗尽,又带着伤,水性也只是平平,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了几下,便觉四肢酸软无力,身体被水流裹挟着,向下游冲去。他勉强保持着头部露出水面,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水沫,肺部火辣辣地疼,视线也开始模糊。   要死了吗?死在这条陌生的、浑浊的河流里,尸体或许会漂到某个不知名的浅滩,被鱼虾啃噬,或者永远沉在河底淤泥之中,无人知晓……   不!不能死!丙十七还在等他,身上的毒还未解,了尘道长的托付,海图的秘密,追杀者的真面目……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弄清楚!   求生的欲望迸发出最后的力量,他奋力划动手臂,蹬踏双腿,向着记忆中岸边的方向挣扎。但水流太急,他的努力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就在他意识即将被冰冷的黑暗吞噬时,右手忽然碰到了一丛坚韧的、水下的植物!是芦苇的根茎!   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那丛根茎,借助它的拉力,拼命将身体向岸边拖拽。根茎被扯得哗哗作响,几乎要断裂,但终究承受住了他的重量。他一点点,一点点,终于从急流中挣脱出来,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片湿滑泥泞的河滩,然后便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夜风和湿透的衣衫带来的寒意,让他从半昏迷中清醒过来。他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这是一片陌生的河滩,布满卵石和淤泥,背后是陡峭的山壁,前方是呜咽奔流的丹水。头顶,浓雾稍散,露出几颗稀疏的寒星。东方天际,隐隐有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他还活着。但情况糟糕透顶。全身湿透,寒冷刺骨,瑟瑟发抖。脚踝肿胀疼痛,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包袱丢失,干粮全无,只剩下贴身藏着的黑色令牌、青布药包,以及那柄短匕。手杖也随着小船沉没了。他赤着脚(鞋袜在挣扎中脱落),身上只有单薄的、湿透且多处破损的中衣,狼狈如丧家之犬。   他必须立刻生火取暖,处理脚伤,否则不等追兵找来,风寒和伤口感染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强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沿着河滩寻找。幸运的是,在不远处一个背风的岩缝里,他发现了一些被河水冲上来的、相对干燥的枯枝和浮木。他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方法(这是丙十七闲时教他的野外求生技巧之一),折腾了许久,双手磨出了血泡,终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枯叶中燃起。他如获至宝,小心呵护,添上细枝,逐渐引燃了稍粗的柴禾。   一堆小小的篝火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燃起,橘黄色的火焰带来了宝贵的温暖和光明。他脱下湿透的中衣,拧干,放在火堆旁的岩石上烘烤,自己则尽量靠近火堆,汲取那微弱的热量。又用短匕割下一截相对干净的内衫下摆,就着冰冷的河水,清洗了肿胀的脚踝,那里已经青紫一片。没有伤药,他只能将就着包扎起来。   火光映照着他苍白消瘦、布满细小伤口的脸,眼神空洞而疲惫。从丁家坳逃出,经历山村追杀,蓝田驿遇袭,王家渡惊魂,丹水沉船……短短数日,却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数遭。追杀者如影随形,手段层出不穷,而自己却像没头苍蝇,在这莽莽群山和滔滔江河间亡命奔逃,看不到出路,也看不到希望。   扬州,千里之遥,如今看来,如同天边的幻影。凭他现在的状态,能活着走出这片秦岭余脉,已是奢望。   不,不能放弃。他用力搓了搓冰冷麻木的脸颊。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暂时摆脱了那诡异的黑色小舟和“月亮沱”的渔民。至少,他还有火,暂时不会被冻死。   天光渐渐放亮,晨雾依旧弥漫,但视线已清晰许多。他观察周围环境,这里是一处小小的河湾,三面环水,背靠陡崖,几乎是个绝地。但好处是隐蔽,从河上很难发现这个被岩石和灌木半遮掩的小小滩涂。他必须趁白天,尽快离开这里,找到路,找到食物和安全的藏身之处。   他烤干了中衣,重新穿上,虽然依旧单薄破烂,但总比湿透好。他拄着一根从河滩捡来的、还算顺手的粗树枝当拐杖,尝试着行走。脚踝依旧疼,但勉强可以跛行。   沿着河滩向上游(他判断的方向)走了约莫一里,陡峭的山壁终于出现一个缺口,一条被山水冲刷出来的、布满碎石的小沟,蜿蜒向上,隐入山林。这或许是一条兽径,也可能是山民踩出的小路。   没有选择。他沿着这条崎岖湿滑的小径,开始向上攀爬。每走一步,受伤的脚踝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冷汗不断从额头渗出。他咬着牙,用手杖和另一只手辅助,一点点向上挪动。饥饿、寒冷、伤痛、疲惫,如同无数小刀,切割着他的意志。好几次,他几乎要瘫倒在地,但脑海中闪过丙十七推开他时决绝的眼神,闪过守拙道长凝重的嘱托,又强迫自己站起来,继续向上。   不知爬了多久,日头渐高,驱散了一些晨雾。他发现自己已经爬到了半山腰,脚下的小径似乎平坦了一些,隐约有人走过的痕迹。他靠着一棵大树喘息,取出贴身藏着的青布药包,倒出一粒守拙道长给的、气味刺鼻的蜡丸药,犹豫了一下,还是吞服下去。药丸入腹,带来一股辛辣的热流,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些寒意和虚浮感,但腹中的饥饿感更甚。   必须找到食物。他辨认着路边的植物,寻找可以食用的野果或嫩叶。运气不算太差,他找到几丛结着红色小浆果的灌木(依稀记得丙十七提过类似的无毒野果),也挖到一些类似野薯的块茎(不敢确定,但饿极了也顾不得许多)。他不敢生吃,用短匕削了树枝,串起块茎,在捡来的枯枝升起的小小火堆上小心烤熟。浆果酸涩,块茎寡淡无味且有些麻口,但总算是填了肚子,恢复了些许气力。   稍作休息,他继续沿着小径前进。这条路似乎越来越明显,甚至看到了马蹄印和车辙的痕迹。这让他心中稍安,有路,就意味着可能通向人烟。但同时也更加警惕,有路,也意味着更容易遇到人,无论是普通山民,还是可能的追兵。   午后,他翻过一个垭口,眼前豁然开朗。下方是一个小小的山间谷地,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溪流边,居然散落着几片开垦过的田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庄稼。更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一个村落的轮廓,大约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低矮的土墙茅屋。   有人烟!张若虚心中一阵激动,但随即是更深的警惕。这村落看起来比王家渡、月亮沱更加偏僻闭塞,会是普通的山村吗?会不会是另一处陷阱?   他躲在山道旁的树林里,仔细观察了许久。村落很安静,只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田地里不见人影,村口也没有人活动,只有几条土狗在懒洋洋地晒太阳。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贫穷而宁静的山村。   或许,可以冒险进村,用身上最后那点铜钱,或者用短匕(如果必要),换些干粮和衣物,再打听一下路径?他实在太需要补给了,脚上的伤也需要更好的处理,赤脚在这山路上走不了多久。   犹豫再三,对食物、药物和信息的渴望最终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逃犯或乞丐(虽然效果甚微),然后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向着那个寂静的山村走去。   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倒扣着一个废弃的石磨。两条土狗见有生人靠近,警惕地抬起头,发出低沉的呜咽,但并未扑上来狂吠,似乎只是例行公事。   张若虚小心地绕过土狗,走进村子。土路坑洼不平,两旁是低矮的土墙或篱笆,有些院子里晾晒着破旧的衣服,堆着柴草。整个村子静得出奇,除了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几乎听不到人声。时值午后,本该是村民劳作或休息的时候,但这寂静,总让人觉得有些异样。   他沿着土路慢慢走,希望能遇到一个人。终于,在一间看起来稍整齐些的土墙院子外,他看到一个穿着灰布褂子、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缝补一件破旧的衣衫。   “老人家,请了。”张若虚停在院门外,隔着低矮的篱笆,尽量用平和恭敬的语气开口。   老妇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枯瘦的脸庞,眼神有些浑浊,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对他破烂的衣衫和狼狈的模样并不十分惊讶,只是用沙哑的嗓音问道:“外乡人?打哪儿来?咋弄成这样?”   “在下是行路的书生,在山中迷了路,又失足落水,侥幸逃生,与同伴走散了。”张若虚编着说辞,脸上适时露出疲惫和恳求,“不知可否向老人家讨碗水喝,若能舍些干粮、借件旧衣遮体,在下愿以银钱相换。”说着,他摸出仅剩的三枚铜钱,摊在手心。   老妇人看了看他手心的铜钱,又看了看他苍白狼狈的脸和肿胀的脚踝,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进来吧。钱你收着,山里人穷,也没啥好衣裳,剩点糙饼子,你要不嫌弃,就拿去。水缸在院里,自己舀。”   “多谢老人家!”张若虚心中一暖,连忙道谢,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柴火,晾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衫。   老妇人颤巍巍地起身,进屋拿了一个黑乎乎的杂粮饼子和一个破了口的粗陶碗出来,递给张若虚,又指了指屋檐下的水缸。   张若虚接过饼子和碗,舀了半碗凉水,就着水,狼吞虎咽地将那粗粝扎喉的饼子吃了下去。虽然难以下咽,但空腹的烧灼感总算缓解了一些。   “老人家,不知此是何处?离商州城还有多远?可有路通向下游?”他吃完饼子,小心地问道。   “这儿是野狐沟,”老妇人坐回门槛上,继续缝补衣服,头也不抬地说,“商州城?远着哩,翻山越岭的,不好走。下游?你是说丹水那边?从沟后头翻过去,有条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能通到河边,不过也不好走,前些日子下雨,怕是塌了。”   野狐沟……果然是个偏僻所在。张若虚心中稍定,又问道:“这几日,村里可太平?有没有见到什么生人路过?或是……官差?”   老妇人缝补的手微微一顿,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张若虚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慢悠悠道:“生人?这穷山沟,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生人。前些日子倒是有几个外乡汉子路过,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书生,说是他家走失的少爷,带着画像哩。不过没进村,在沟口问了问就走了。”   张若虚的心猛地一紧!果然有追兵!还带着画像!他们已经摸到这一带了吗?是那黑衣杀手一伙,还是对岸河滩那伙人?抑或是……两者都是?   “画像?”他强作镇定,“不知那书生是何模样?”   “画像啊,没细看,沟口老刘头说的,大概二十来岁,白白净净,像个读书人。”老妇人低下头,继续缝补,声音平淡,“你问这个作甚?”   “哦,随口一问,想着若是同路,或许能结个伴。”张若虚连忙掩饰,心中却是警铃大作。不能再留了!必须立刻离开!   他又问老妇人要了一件破旧的、打满补丁的葛布外衫和一双磨得几乎没了底的草鞋,用那三枚铜钱和一句“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作为交换(老妇人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了)。换上稍能蔽体的衣衫和草鞋,虽然依旧破烂,但总比之前赤脚单衣好得多。他还讨要了一小包粗盐和一点艾草灰(谎称脚上有伤,需清洗敷药),老妇人默默给了。   不敢再多停留,张若虚问清了沟后那条“采药人小路”的大致方向,便匆匆告别了老妇人,离开了这个寂静得有些诡异的野狐沟。   沿着老妇人指点的方向,他很快找到了那条掩映在灌木丛中的、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小径蜿蜒向上,通向村子后面的山岭。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再次钻进山林。   就在他即将踏入那条小径时,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寂静的山村。午后的阳光下,村落依旧安静,只有那老妇人还坐在门槛上,低头缝补,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几条土狗趴在地上,对陌生人的离去毫无反应。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正常的、有生气的山村。   而且,那老妇人……似乎对陌生人的出现和询问,太过平静了。平静得近乎漠然。还有她提到“带着画像的外乡汉子”时,那微微一顿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入张若虚的脑海。   他不再犹豫,甚至顾不上脚踝的疼痛,用树枝作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那条通往未知深山的小径。仿佛身后那寂静的村落,是比追兵更加可怕的噬人陷阱。   (第七十章歧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