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六十九章 逝水

  第六十九章逝水   破旧的舢板,长约一丈,宽不足三尺,船体是浸透了河水的黝黑木头,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鱼腥。船底积着半指深的浑浊河水,船桨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知去向,只剩个磨损严重的桨桩。船头船尾的缆绳也朽烂不堪,勉强维系。   这叫柱子(与蓝田驿那船家之子同名,或许是此地常见的小名)的年轻渔民倒是热心,帮着张若虚将小船从芦苇丛中拖到稍硬的滩地上,又找来一块破布和一截旧麻绳,勉强将船底一条明显的裂缝塞了塞、捆了捆。   “相公,这船……凑合用吧。桨就这一只了,你将就着划,控制方向就行,顺流而下,不太费劲。记住我爹的话,贴着岸边走,水缓,遇见滩头水急,就上岸拖着船走一段,可千万别逞强。”柱子抹了把汗,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担忧,“这水路下去,约莫百十里,有个叫‘月亮沱’的大回水湾,那里水流平,岸边也有几户人家,你可以在那儿歇脚,再打听去商州的路。再往下,水就急了,险滩也多,不是老手,可不敢乱闯。”   张若虚连连点头,将柱子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脱下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袍,只着中衣(也已多处刮破),将包袱、手杖、水囊和仅剩的一点干粮用油布包好,牢牢系在背上。那柄短匕则插在腰间容易拔取的位置。他向柱子要了根结实的木棍,权当另一只船桨。   “相公,你真要一个人走啊?这水路……”柱子看着张若虚瘦削的身板和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多谢小哥,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必须尽快离开。”张若虚拱手致谢,将那块二两的碎银塞给柱子,“烦请转交令尊,就说……若我有幸抵达,日后定当厚报。若……若船不能归还,这银子就算赔资。”   柱子推辞不过,收了银子,叹口气:“那相公你……千万小心。若是实在不行,就弃船上岸,保命要紧。”   辞别了质朴的渔民父子,张若虚将那勉强修补过的小舢板推入河中。河水冰凉刺骨,瞬间浸湿了他的裤腿。他笨拙地爬上摇晃不已的小船,拿起那唯一的旧船桨,坐在船尾,试着划动。   小船在水流中打了个转,险些倾覆,吓得他连忙伏低身体,紧紧抓住船舷。稳住船身后,他深吸一口气,回想着渔夫撑船的动作,试着用木棍和单桨配合,调整方向。起初十分生疏,小船在河中歪歪扭扭,时快时慢,有几次差点撞上河中突起的礁石。好在这段河道相对平缓,岸边水浅,即使翻船,危险也不大。   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张若虚渐渐掌握了些许窍门。顺流而下,本就不需太大动力,主要在于控制方向,避免撞上礁石和岸边树木。他不再试图用力划水,而是将桨和木棍当作舵来用,轻轻拨动水流,引导着小船沿着河岸水流较缓的区域,向下游漂去。   起初,他精神高度紧绷,既要盯着前方水道,又要留意两岸动静,生怕那诡异的窥伺者或对岸的追兵突然出现。但行出十数里后,两岸山势渐幽,林木愈深,人烟绝迹,只有鸟鸣猿啼,水流哗哗,不见任何异常。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   丹水蜿蜒于秦岭余脉之间,两岸多是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原始森林。时值夏末秋初,山色尚浓,水气氤氲。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浑浊的水面上投下粼粼光斑。景色可谓壮丽,但张若虚无心欣赏。他背上的伤口(与丁老三分别时留下的箭伤虽已结痂,但连日奔波劳累,又沾了水,隐隐作痛)、体内的毒患、连日的惊惧疲惫,以及此刻孤立无援地漂浮在这陌生而危险的河流上,都让他身心俱疲。   他只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盯着前方河道。柱子说得没错,这段水路相对平缓,但暗礁和漩涡也不少。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避免小船撞上隐在水下的巨石,或被突然出现的漩涡卷入。   午后,他找了个水势平缓的河湾,将小船拖上一处浅滩,稍作休息。吃了点所剩无几的干粮,喝了口水。他检查了一下小船,船底的裂缝经河水浸泡,似乎又扩大了少许,不断有细小的水珠渗入。他只能将裂缝处的破布塞得更紧些,用麻绳再次加固。这不是长久之计,但他别无选择。   重新上路后,他更加小心,尽量让船行得更稳。日头渐渐西斜,将两岸山峦和河面染上一层金红。景色虽美,张若虚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天黑之后行船,无疑是找死。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合适的靠岸地点。   又漂了一段,前方河道拐弯处,水声忽然变得轰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细密的水汽。是险滩!张若虚心中凛然,连忙奋力将船向岸边划去。水流在此处明显变急,小船像一片树叶,被湍急的水流推着,有些不受控制地向河心冲去。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木棍和船桨深深插入水中,抵住河底,同时身体向后仰,利用全身重量稳住船身。粗糙的木棍和船桨摩擦着手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小船在激流中剧烈颠簸,船头不时高高昂起,又重重砸下,冰冷的河水不断泼溅进来,很快又浸湿了他的衣衫。   “稳住!稳住!”他心中默念,额头青筋暴起,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终于,在即将被卷入前方那片白沫翻涌的险滩之前,他将小船勉强靠到了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岸边,那里有一片小小的碎石滩。   他跳下船,冰冷的河水没到大腿,他踉跄着将小船奋力拖上碎石滩,累得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刚才那一番挣扎,几乎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休息了许久,他才缓过气来。天色已近黄昏,暮色从山谷深处弥漫开来。此处并非良港,碎石滩狭窄,背后是陡峭的山崖,无处攀爬。他必须赶在天黑前,将船拖过这片险滩,到下游平缓处再寻找过夜的地方。   他吃了最后一口硬如石头的杂面饼,就着河水咽下。腹中依旧饥饿,但已无食物。他必须尽快找到补给。   将小船重新推入水中,他拉着自制的简陋纤绳(用船上朽烂的旧缆绳和找到的藤蔓连接而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岸边湿滑的碎石和淤泥中跋涉,拖着沉重的小船,绕过那片水声轰隆、白浪翻涌的险滩。这段路不过百余步,却耗去了他近半个时辰,累得他几近虚脱。   绕过险滩,前方河道果然开阔平缓了许多。远处,依稀有炊烟袅袅升起。是柱子说的“月亮沱”吗?张若虚精神一振,但也更加警惕。有人烟,意味着可能有补给,也意味着可能暴露行踪。   他不再上船,而是拉着纤绳,沿着岸边继续向下游走去。暮色更浓,河面上升起淡淡的雾气。那处有炊烟的地方越来越近,隐约可见几间低矮的茅屋,散落在河湾处的平地上,背靠着郁郁葱葱的山林。那里水面开阔,形成一个回水湾,水流平缓,果然是个泊船的好地方。   张若虚没有贸然靠近。他将小船拖到一处芦苇丛生的僻静河汊里藏好,自己则爬上附近一个地势稍高的小土坡,借着暮色和灌木的掩护,仔细观察那片村落。   村落很小,不过七八户人家,都是简陋的茅屋土房。此刻正是晚饭时分,几间屋舍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柴火和饭菜气息。村口空地上,有几个孩童在追逐嬉戏,一个老妪坐在门槛上做着针线,两条土狗在附近懒洋洋地趴着。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宁静到近乎闭塞的小渔村。   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张若虚不敢掉以轻心。昨夜王家渡的遭遇犹在眼前。谁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否也暗藏杀机?   他决定等到天黑透,再悄悄摸进村子,看看能否用身上仅剩的几枚铜钱,或者用那柄短匕(如果必要的话),换些食物。如果能找到愿意载客的船只更好,这破舢板坚持不了多久了。   天色终于完全黑透。一弯残月升起,洒下清冷的光辉,河面上雾气更浓。村中的灯火陆续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大概是守夜或晚睡的人家。连狗吠声都稀疏下来。   张若虚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万籁俱寂,只有潺潺水声和夜虫鸣叫。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将手杖和短匕都放在趁手的位置,悄悄下了土坡,向着村落摸去。   他尽量避开村口,从侧面靠近。茅屋之间间距较宽,他借着房屋和树木的阴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移动。目标是一家看起来稍大、院子里晾晒着渔网和鱼干的屋子,这应该是比较宽裕的渔户,或许有富余的食物。   他摸到那户人家的土墙下,侧耳倾听。屋里传来均匀的鼾声,似乎已经睡熟。他绕到屋后,找到一扇透着缝隙的、用木条钉成的简陋窗户。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屋内黑漆漆的,隐约有个土炕的轮廓,鼾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窗户很简陋,从里面用木棍闩着。张若虚用刀尖小心地插入缝隙,轻轻拨动里面的木闩。木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刺耳。他立刻停下,屏息倾听。屋内的鼾声顿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继续响起。   他再次拨动,这次更加小心。终于,“咔哒”一声轻响,木闩被拨开。他轻轻推开窗户,窗户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等了一下,屋内鼾声依旧。   他双手扒住窗台,费力地翻了进去,落地时尽量轻盈,但还是带起了一点灰尘。屋内空气混浊,弥漫着鱼腥、汗水和柴火的味道。他适应了一下黑暗,隐约看到灶台、水缸、简单的桌椅,以及炕上并排躺着的两个模糊人影。   他不敢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摸索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里面是半锅冰冷的、散发着淡淡馊味的糊状物,大概是没吃完的晚饭。旁边一个破瓦罐里,似乎有些杂粮饼。他心中一喜,也顾不得许多,从怀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块旧布,将瓦罐里的杂粮饼尽数倒入,又摸到挂在墙上的一个小布袋,摸了摸,里面似乎是晒干的鱼干,也一并倒入布中包好。他还想找找有没有盐或其他调料,忽然——   “谁?!”炕上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含糊的喝问,一个身影猛地坐了起来!   被发现了!张若虚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将包裹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向窗户扑去!   “有贼!抓贼啊!”炕上的人彻底清醒了,发出尖锐的呼喊,同时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向着张若虚的方向砸来!   张若虚已扑到窗边,双手一撑,跃上窗台。就在他即将翻出窗外时,眼角余光瞥见炕上另一个身影也猛地坐起,手中似乎寒光一闪——是柴刀还是鱼叉?!   他不敢回头,纵身向外跳去!身后传来重物砸在墙上的闷响和男人的怒骂、女人的尖叫。   落地时一个趔趄,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了,拔腿就向藏船的方向狂奔!身后,那户人家的门被猛地拉开,男人的怒吼和脚步声追了出来,同时惊动了邻近的几户人家,灯光亮起,狗吠声、呼喝声此起彼伏。   “抓住他!偷东西的贼!”   “往河边跑了!”   “快!点起火把!”   张若虚心中叫苦,拼尽全力在黑暗中奔跑。脚踝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但他不敢停下。他熟悉来路,很快冲进芦苇丛,找到藏匿的小船,奋力将它推向水中,自己也跳了上去,抓起船桨,拼命向河心划去。   身后,火把的光亮已经追到了河边,几个男人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大声叫骂着,有人似乎还向河中扔了石块,溅起大片水花。   “在那里!上船了!”   “追!划船追!”   张若虚心中一沉。这村子里有船!他拼命划动船桨,但破旧的小船和单只桨,速度实在快不起来。回头望去,只见两条更快的小船已经从村边的简易码头被推下水,船上人影晃动,正快速向他追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刚摆脱了可能的追杀,却又因一时行窃(尽管是无奈之举)惹上了当地渔民!张若虚心中懊悔不已,但此刻已无退路。他只能咬紧牙关,忍着脚踝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划水,希望借着夜色和水流,摆脱追兵。   然而,两条渔船显然比他这破舢板快得多,距离在迅速拉近。火把的光芒已经能隐约照见他仓惶划船的背影。   “贼子!站住!”   “看你往哪儿跑!”   叫骂声越来越近。张若虚甚至能看到追兵手中鱼叉在火光下闪烁的寒光。他心中一片冰凉,难道要葬身在这丹水之中,死于几户渔民的鱼叉之下?   就在这绝望之际,前方河道转弯处,靠近对岸的阴影里,忽然无声无息地滑出一条梭形的小舟!那小舟通体漆黑,在夜色中几乎与河水融为一体,舟上无灯无火,也无人划桨撑篙,却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如同鬼魅般,横切过河道,径直向着张若虚的小舢板撞来!   不,不是撞来!是恰到好处地贴着他的船头掠过!在交错而过的瞬间,张若虚借着后方追兵火把的微光,惊鸿一瞥,看到那黑色小舟的船头,静静地站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似乎披着深色的斗篷,身形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寒星,冷冷地扫了张若虚一眼。   紧接着,不等张若虚反应过来,只见黑色小舟上那人影,似乎极轻微地挥了挥衣袖。   后方正在奋力追赶的两条渔船上,突然爆发出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呼!紧接着,是“噗通”“噗通”的落水声,以及火把掉入水中熄灭的“嗤嗤”声!叫骂声、追捕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船只失去控制、在水面打转的声音,以及落水者惊慌扑腾的水花声。   黑色小舟毫不停留,如同它出现时一样诡异,无声无息地滑入前方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若虚目瞪口呆地看着后方瞬间陷入混乱的两条渔船,又看看前方空荡荡、只有雾气弥漫的河面,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谁?是敌是友?   是昨夜在王家渡窥伺的那个诡异身影?还是……另一个人?   他来不及细想,趁着后方追兵落水、一片混乱的时机,拼命划动船桨,让破旧的小舢板顺着水流,急速向下游漂去,很快将那片混乱和点点灯火抛在了身后浓郁的黑暗之中。   丹水汤汤,夜色如墨。前路茫茫,杀机四伏。而方才那惊魂一瞥的黑色小舟和神秘人影,如同一个不祥的谶语,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第六十九章逝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