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夜遁 那窸窣声只响了一下,便又消失了,仿佛只是夜风吹动了墙角的枯草。但张若虚全身的肌肉依旧紧绷,握着木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是错觉。那绝不是风声,也不是夜行动物弄出的声响。那是人,而且是刻意放轻、却因地面湿滑而难以完全消弭的脚步声。 墙外有人。在窥伺,在等待。 是谁?对岸河滩那伙人派来的探子?还是脚店中另有图谋者?亦或是……那个在蓝田驿外林中出手相救、又诡异消失的灰衣人?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没有立刻翻墙而入,而是在墙外潜伏,说明要么是忌惮脚店中可能还有其他人,要么是在确认目标,等待时机,或者……是在故意制造压力,观察他的反应。 不能动。至少不能表现出已经察觉。他慢慢松开紧握木杖的手,尽量让呼吸平稳下来,装作只是起夜后在水缸边掬水洗脸。他弯下腰,又掬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借着手臂的遮挡,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院墙。 土墙不高,夯土斑驳,墙头生着杂草。墙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异动,没有声响,但那种被毒蛇盯住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他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状似无意地转身,慢慢踱向茅房的方向,步伐显得有些虚浮,像是没睡醒。经过柴草堆时,他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身体向柴草堆倒去,手“无意”中扶住了一根斜靠在墙边的、废弃的船篙。 “哐当。”船篙倒地,发出不算太响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却颇为清晰。 “谁啊?大半夜的,折腾啥!”通铺房间里传来一声不满的嘟囔,翻了个身,鼾声又起。 张若虚低声嘟囔了一句“对不住”,慢慢爬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向茅房。整个过程中,他的耳朵竖得笔直,全身神经都集中在身后的院墙。 墙外,依旧寂静。但张若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随着他的移动,转移到了茅房方向。 他走进低矮的茅房,掩上门。茅房狭小肮脏,气味刺鼻。他没有解手,而是立刻凑到茅房墙壁的缝隙处,向外窥视。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他刚才站立的水缸附近,以及一大段院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空中,几颗寒星在云隙间明灭。除了风声、水声、鼾声,再无其他。 难道真是自己多疑了?张若虚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依旧萦绕不散。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观察,准备另想他法时,异变陡生! 院墙靠外侧的阴影里,一块原本与墙体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凸起”,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若非张若虚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紧接着,那“凸起”向上伸展,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着土墙,向上滑去,动作流畅得诡异,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不是翻墙,而是“游”上了墙头!这绝非寻常武夫能做到的! 张若虚的心瞬间提到了顶点。来了!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且来的绝非等闲之辈! 那人影伏在墙头,如同融化的蜡像,静止了片刻,似乎在观察院中的情形。月光吝啬,只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容,也辨不清衣着,只觉得异常瘦削,四肢似乎比常人要长,姿态诡异。 是昨夜那个灰衣人?不,感觉不像。昨夜那人虽然也飘忽,但似乎没有这种……非人的柔韧和诡异。难道是另一种路数?或是另一股势力? 墙头的人影动了。他没有跳入院中,而是沿着墙头,向着张若虚所在的茅房方向,缓缓“滑”了过来,动作无声无息,仿佛没有重量,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 他想从墙头直接摸过来!张若虚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对方可能不确定他是否还在茅房内,或者想从上方发动袭击,避免在院中弄出太大动静。 不能再等了!张若虚当机立断。茅房只有一个低矮的、用破草帘遮挡的窗户,无法作为出口。门是唯一的通道,但此刻出去,正好暴露在墙头那人的视线下。 他目光飞快扫过茅房内部。角落有一个积满污垢的木桶,旁边堆着些朽烂的木板和茅草。他屏住呼吸,忍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轻手轻脚地挪到那堆朽木茅草旁,用脚将它们稍微拨开,露出后面潮湿的泥地。然后,他抽出腰间那柄从丁老三处得来、一直未曾离身的短匕(虽不趁手,但总好过没有),开始迅速而无声地挖掘墙角松软的泥土。 他不敢挖得太深,只求能暂时容身。泥土潮湿,带着浓重的异味,但他顾不上了。很快,墙角被他刨出一个勉强能蜷缩进去的浅坑。他迅速将朽木和茅草拖过来,尽量自然地覆盖在浅坑上方,自己则蜷缩进去,用茅草遮住头脸,只留下极小的缝隙用于观察和呼吸,同时将短匕握在手中,横在胸前。 几乎就在他刚刚藏好的同时,茅房顶部的茅草,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狸猫踏过的“沙沙”声。来了!那人果然从墙头摸到了茅房顶上! 紧接着,遮挡窗户的破草帘,被一根细长的、如同竹竿般的物事,从外面轻轻挑开一道缝隙。一双冰冷的、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透过缝隙,向茅房内扫视。 张若虚蜷缩在腐木茅草之下,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缓慢移动,扫过木桶,扫过墙壁,扫过他藏身的角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无比漫长。茅草覆盖下的空气污浊闷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粪便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张若虚强忍着不适,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那目光在他藏身的位置停留了一瞬。张若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的短匕握得更紧,掌心全是冷汗。 然而,那目光只是一掠而过,似乎并未发现异常。或许是茅草和朽木的伪装起了作用,或许是屋内太暗,或许是他的运气。 片刻后,草帘被放下。屋顶的“沙沙”声再次响起,向着另一端移动,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风中。 走了? 张若虚不敢立刻出来。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声息,他才极其缓慢、轻微地挪开身上的茅草,从浅坑中爬出。浑身已被冷汗和污水泥土湿透,冰冷粘腻,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他悄悄凑到门缝边,向外窥视。 院中空空荡荡,月光清冷,只有水缸和柴草堆投下扭曲的影子。墙头,空无一人。那人似乎真的离开了。 但张若虚不敢有丝毫放松。对方退走,可能只是暂时没有发现,或者另有打算。此地绝不能再留,必须立刻离开! 他轻轻推开茅房门,侧身闪出,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小院和墙头。确认没有异常,他如同狸猫般,蹑手蹑脚地溜回通铺房间门口。他没有进去拿包袱——包袱里除了几件破烂衣衫和干粮,并无紧要之物,紧要的东西都贴身藏着。他只在门边摸索了一下,找到了那根硬木手杖,紧紧握在手中。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走向脚店前门,而是向着后院最深处、靠近河岸的方向摸去。他记得白天观察时,后院似乎有一道矮篱笆,外面就是河滩的斜坡。 果然,在柴草堆后面,有一道用树枝和藤蔓胡乱扎成的矮篱笆,已经腐朽破烂,多处缺口。他小心翼翼地从一处较大的缺口钻了出去,外面是一片长满芦苇和杂草的河滩斜坡,下方就是奔腾呜咽的丹水。 夜风吹过河面,带着浓重的水汽和寒意。对岸,一片漆黑,那伙人的营地也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几点微弱的、疑似篝火余烬的红光,在远处闪烁,如同野兽的瞳孔。 张若虚伏在草丛中,仔细观察着河滩和上下游。没有灯火,没有人影,只有河水永不停歇的轰鸣。他心中稍定,看来刚才那个诡异的窥伺者,并未在河滩埋伏。 他不敢顺着河滩走,那里太过空旷暴露。他选择沿着河滩斜坡的上缘,借着芦苇和灌木的掩护,向上游方向,也就是与对岸营地相反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潜行。 脚下是湿滑的泥地和碎石,芦苇叶边缘锋利,不时划破他的衣衫和皮肤。他尽量放轻脚步,压低身体,利用每一处地形阴影隐藏自己。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望去,王家渡那几点昏黄的灯火,已在夜色中缩成了模糊的光点。 暂时安全了。但他不敢停下,沿着河岸,继续向上游跋涉。必须在天亮前,尽可能远离王家渡,远离那个诡异的窥伺者,也远离对岸可能存在的威胁。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东方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黑暗渐渐褪去,河水的颜色从墨黑变成浑浊的土黄。他找到一处被河水冲刷出的、向内凹陷的岩壁,岩壁上方灌木丛生,颇为隐蔽。他费力地爬了上去,蜷缩在岩壁下的凹槽里,这里可以避开从河面和岸上来的大部分视线。 疲惫、寒冷、后怕,以及“碧海潮生”之毒带来的阵阵隐痛,一起袭来。他缩在冰冷的岩石凹槽里,裹紧破烂的衣衫,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昨夜茅房中的那一幕,那冰冷无情的目光,那无声无息、如同鬼魅般的身法,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那绝不是普通的追兵或江湖人物。那种诡异的感觉,甚至超过了蓝田驿外那个军中出身的黑衣杀手。是另一股势力吗?他们又是如何找到自己的?是巧合,还是自己身上被留下了什么追踪的印记? 他仔细检查了全身,衣衫褴褛,沾满泥污,除了那枚贴身藏着的黑色令牌和守拙道长给的青布药包,再无他物。令牌冰凉,药包无声。会是这两样东西引来追踪吗?还是说,对方有特殊的追踪方法,比如……嗅觉?或者,如同柳三更那样,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术? 他想起柳三更提到的“神农一脉”,想起守拙道长凝重的神色,想起那“碧海潮生”之毒的诡异。自己似乎正一步步踏入一个光怪陆离、远超他过去认知的世界。追杀者不再仅仅是官府和普通的江湖势力,更有各种诡异莫测的存在。 天色渐渐亮了,河面上的雾气升腾起来,如同白色的纱幔,笼罩着山川河流。对岸的山林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张若虚稍微放松了一些,白天的山林,总比黑夜让他更有安全感。他吃了最后一点干粮,就着冰冷的河水咽下。食物不多,必须尽快找到补给。 他观察着河面。雾气渐散,可以看到上游方向,河面似乎更加宽阔,水流也似乎平缓了一些。或许再往上走,能找到渡口,或者渔村?他需要弄一条船,顺流而下,远比在山林中跋涉更快,也更隐蔽。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他离开藏身的岩壁,继续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这一次,他更加小心,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和前方的路况。 日上三竿时,他在一处河湾的缓流处,发现了几艘小渔船,和一个简陋的码头。码头上,几个渔民正在修补渔网,晾晒鱼干,妇人在河边浣衣,孩童在岸边嬉戏,看起来是一个小小的渔村,比王家渡更偏僻,也更宁静。 张若虚远远观察了许久,确认没有可疑之人,才整理了一下仪容(尽管依旧狼狈),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然后向着码头走去。 “这位老丈,请了。”他对着一个正在补网的老渔民拱了拱手,脸上露出疲惫而和善的笑容,“在下是行路的书生,欲往东南方向去,不知老丈可知,附近可有船只可以雇乘,顺流而下?” 老渔民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河风和日头吹晒得黝黑粗糙的脸庞,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衣衫破烂,满面风尘,但眉目间尚有几分书卷气,说话也客气,便放缓了脸色,用浓重的本地口音道:“船?有是有。你要去下游哪里?若是去商州城,老汉我倒认得个船家,隔几日会往城里送鱼,或许能捎你一段。不过价钱可不便宜。” 张若虚心中一喜,忙道:“能到商州附近即可,价钱好商量。只是……不知船家何时出发?是否稳妥?” “后日一早出发。稳妥是稳妥,就是慢些,沿途要收渔获,靠岸买卖。你要是急着赶路,怕是等不得。”老渔民补着网,慢悠悠地说。 后日?张若虚心中沉吟。等两日,风险太大。夜长梦多,谁也不知道昨夜那诡异的人物,以及对岸那伙人,什么时候会找过来。 “不知老丈,村中可还有别的船家,近日要往下游去的?价钱可以稍高一些。”张若虚试探着问。 老渔民摇摇头:“咱们村子小,就这几条船。除了后日送鱼的,这几天怕是没了。你要实在急……”他顿了顿,看了看张若虚瘦弱的身板,“自己摇船下去?那可不容易,水急,滩险,不是老把式,容易出事。” 自己摇船?张若虚看向河边系着的小渔船,又看了看浑浊湍急的河水,心里没底。他虽略识水性,但操舟弄船,绝非易事,何况是丹水这样的湍流。 就在他犹豫之际,旁边一个一直在默默晾晒鱼干的年轻渔民忽然开口道:“爹,咱家那条旧舢板,不是闲着吗?反正也打不了多少鱼了,要是这位相公急着走,便宜点租给他也行,就是得他自己摇,咱可不保平安。” 老渔民瞪了儿子一眼:“胡闹!那破船,年久失修,水道又不熟,出了事咋办?” 年轻渔民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看这位相公也是实在人,急着赶路嘛……” 张若虚心中一动,忙道:“老丈,令郎说的在理。在下确实有急事,耽误不得。若是有旧船可租,在下愿意一试,生死有命,绝不怪罪。价钱……好商量。”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仅剩的一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这是他身上最后的银钱了。 老渔民看着那碎银,又看了看张若虚急切而诚恳的眼神,叹了口气:“罢了,看你也怪不容易的。船是有条旧船,搁在那边芦苇荡里,许久不用了,得收拾收拾。你会水吗?” “略识水性。”张若虚道。 “略识可不行,这丹水看着平,底下暗流漩涡多得很。罢了,你执意要去,我也不拦你。船租给你,一天五十文,押金……这银子就当押金吧,等你到了地头,找到人把船送回来,再退你余钱。不过咱可说好,船旧,不结实,水路险,出了事,你可自己担着!”老渔民接过银子,掂了掂,正色道。 “自然,自然!多谢老丈成全!”张若虚大喜过望,连连作揖。有船,就能顺流而下,速度远比步行快,也更容易隐藏行迹。至于风险……总比困守此地,或徒步跋涉于危机四伏的山林要强。 “柱子,带这位相公去看船,帮着拾掇拾掇。”老渔民对儿子吩咐道,又转头对张若虚说,“船上有些旧桨,你将就用。记住,贴着岸边,水缓处走,遇急流险滩,宁可拖船上岸绕过去,也别硬闯。吃的喝的,自己想法子。” “是,多谢老丈指点!”张若虚再次道谢,跟着那叫柱子的年轻渔民,向芦苇荡深处走去。 那里,一条破旧的小舢板半沉在浅水中,船体发黑,长满了青苔,看上去确实有些年头了。但,这或许是他摆脱眼前困境、继续东南之行的唯一希望了。 (第六十八章夜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