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右肩抵着粗糙的车辕,每走一步,左肩伤处都传来隐约的撕裂感。 他低着头,目光却像最机警的狸猫,贪婪地扫视着四周。 越往里走,景象越不同。 外围的杂乱、喧嚣、底层挣扎的汗臭味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秩序感。 道路更宽,石板铺得更平整,几乎看不到杂物和污水。 两旁不再是低矮的棚屋,而是青砖灰瓦、规整肃穆的屋舍,偶尔能看到悬挂着“账房”、“库房”、“武备司”等字样匾额的小院。 来往的人,衣着也整齐了许多,多是穿着制式黑衣的天下会弟子或执事,步伐匆匆,神色严肃,眼神里带着一种被严格训练过的警惕和……隐约的疲惫? “都打起精神!”手臂带伤的李侍卫低喝一声。 “前面就到‘各堂供给处’了,把东西交接清楚,不许东张西望!” 林陌和其他两个杂役连忙应是。 又转过两个弯,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地面用大块青石铺就,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广场对面,是一排更高大、更气派的青石建筑,飞檐斗拱,门楣上挂着“四海昇平”的匾额; 这里应该就是供应天下会各堂口日常用度的重要枢纽。 广场上已有几支类似的队伍在等待交接,都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压低的话语声和物品搬动的轻响。 守卫明显增多,且气息精悍,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支队伍、每一个人。 林陌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目光只盯着自己脚下的车轱辘和前面杂役的后脚跟。 轮到他们这支队伍时,一个穿着深蓝色管事服的中年人,拿着册子在一名黑衣头目的陪同下,逐一清点车上的物资。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眼神却很锐利,在每一个水桶、每一捆衣物上扫过,偶尔还用手指抹一下水桶边缘,检查是否洁净。 “清水十桶,无误。” “常服五十套,飞云堂二十,神风堂二十,天下第一楼杂役十。” “饭食……今日怎么晚了?”蓝衣管事抬头,瞥了一眼李侍卫。 李侍卫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紧张,连忙躬身: “回秦管事,路上……路上出了点小意外,耽误了,请您恕罪。” “意外?”秦管事眉头微挑。 “是……是飞云堂的步少爷……”李侍卫声音更低了。 秦管事脸上掠过一丝了然,摆摆手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 “下不为例,东西搬到丙字库三号位,自有人分发。你们可以走了。” “是!谢秦管事!”李侍卫如蒙大赦,连忙催促林陌等人搬东西。 物资被搬进那排青石建筑侧面的一个库房。 库房里堆满各类物资,井然有序,几个杂役正在里面分拣。 林陌搬着一捆衣物,脚步沉重地跟在后面,目光却飞快地将库房内部结构、人员分布、货物分类记在心里。 在将最后一捆衣物放到指定位置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库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架。 木架上堆着一些损坏待修的物品——断裂的兵器、破损的铠甲、还有几件看起来被某种腐蚀性液体或力量损坏、布满不规则孔洞和焦痕的奇特金属部件。 那些金属部件的材质和颜色……与他在柴火院捡到的“信标碎片”有几分相似! 虽然形状不同,损坏更严重,但那种冰冷的、非金非铁的质感,以及隐约可见的、被破坏的细微纹路轮廓…… 普罗米修斯的东西! 而且是被战斗损坏的! 天下会内部,有人和普罗米修斯的潜伏者交过手? 还是说……天下会本身就在使用或研究这些东西? 林陌几乎要停下脚步仔细查看,但他立刻克制住,不动声色地放下衣物,低着头跟着其他人退出库房。 这种时候不能停,不能引起任何注意。 退出库房,重新汇入广场上等待离开的队伍。 李侍卫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催促着空车赶紧离开。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广场,重新进入巷道时,另一支队伍从侧门进入广场。 这支队伍规模小得多,只有两三人却非常引人注目。 因为领头的,是一个身穿淡青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的年轻男子。 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眼温和,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但他步履沉稳,气息绵长,显然修为不俗。 聂风! 林陌几乎瞬间就认出了他。 与铁牌幻象中那模糊的影像不同,真实的聂风就站在那里,如同温润的玉石,与天下会这肃杀冰冷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聂风似乎刚办完事,正与身旁一个执事低声交谈,眉头微蹙,似有忧虑。 “聂少爷。”秦管事见到聂风,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上前见礼,态度比对李侍卫等人恭敬了何止十倍。 “秦管事不必多礼。”聂风声音清朗温和,目光扫过广场上等待的队伍,在看到林陌他们这支空车队伍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李侍卫手臂包扎的伤处,又看向几个杂役惊魂未定的脸色。 “李侍卫,你们这是……”聂风开口问道,语气关切。 李侍卫受宠若惊,连忙躬身: “回聂少爷,小的们刚送完供给,正要回去。 路上……路上遇到点事,已经处理好了。” 聂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温和道: “近日会中事务繁杂,诸位辛苦了。回去好生休息。”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银锭递给李侍卫。 “这点银子,给受伤的兄弟和几位压压惊。” “这……这如何使得!聂少爷!”李侍卫又惊又喜,连连推辞。 “拿着吧。”聂风将银子塞到他手里。 “都是为天下会办事理应体恤。”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陌等人,在林陌虚垂的左臂和苍白疲惫的脸上多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林陌低下头,心中滋味复杂。 这就是聂风,仁厚宽容,体恤下人,与他那位冷硬孤绝的师兄步惊云截然不同。 可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却要因为阴谋和命运,走向悲剧的对立…… 而普罗米修斯,恐怕正在暗中欣赏甚至催化这一切。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长,李侍卫得了聂风的赏赐,心情似乎好了些,不再催促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 林陌默默推着车,脑海里却像沸水般翻腾。 损坏的普罗米修斯部件…… 聂风的忧虑……步惊云的失控…… 还有秦管事那看似寻常、实则对“意外”心知肚明的眼神…… 天下会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雄霸的野心,风云的命运,普罗米修斯的渗透,似乎已经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正在收紧的网。 而他一个断了左臂、武功半废、伪装成最底层杂役的“矫正者”,该如何在这张网中,找到那个关键的线头,然后……将其撕裂? 正思忖间队伍经过一处岔路口,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凌厉的大字——禁地。 他敏锐地察觉到,那岔路口附近空气中飘散的灰白气息,比刚才路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浓郁一丝! 而且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有规律地波动着,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端,持续地呼吸、吞吐着这些“气息”! 后山禁地!凌云窟的方向!铁牌感应和灰白气息的源头之一! 林陌几乎要控制不住看向那条岔路的欲望,但理智死死压住了冲动。 他脚步不停跟着队伍,从那令人心悸的岔路口缓缓走过。 不能看、不能停,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那个方向,已经死死钉在了他的脑海里。 回到柴火院附近时,李侍卫打发走杂役自行离去。 林陌拖着疲惫不堪、仿佛要散架的身体,慢慢走回浣衣坊那破败的柴房。 推开木门,小龙女和李莫愁立刻站了起来。 看到他安全回来,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怎么样?”李莫愁急切地低声问。 林陌靠在门上喘息了几下,才将今晚所见——供给处的森严、损坏的普罗米修斯部件、偶遇聂风、禁地岔口的异样感应快速而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听完柴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他们(普罗米修斯)的活动范围,比我们想的更广。” 小龙女眸子里映着火光。 “不仅在外围布置节点收集情绪,连核心区域的物资流通、甚至可能武器甲胄的维护中,都有他们的痕迹。 那损坏的部件……天下会中,或许有人察觉到了异常,并发生过冲突。” “聂风……”李莫愁皱着眉。 “他看着倒是心善,可惜摊上那么个师父和师兄,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鬼东西。” “重点是禁地。”林陌缓缓直起身。 “铁牌的感应,灰白气息的源头,步惊云失控前往的方向……都指向那里。 凌云窟,火麒麟,很可能是普罗米修斯重点‘关照’甚至‘改造’的目标之一。” 他看向两人:“我们必须想办法,靠近那里。至少,要弄清楚禁地外围的情况。” “怎么靠近?”李莫愁问。 “那里是禁地,守卫肯定更严。我们现在的身份,根本不够格。” 林陌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盏跳跃的油灯上缓缓道:“或许……不需要我们亲自靠近。” “嗯?” “步惊云。”林陌吐出这个名字。 “他是目前看来,与禁地、与普罗米修斯可能都有关联,且行动相对‘自由’(在失控状态下)的关键人物。 铁牌对他有反应,他的情绪波动能引动灰白气息变化……我们可以试着,通过观察他,或者……影响他,来间接探查禁地。” “影响他?”李莫愁挑眉,“就凭我们?那个煞星?” “不是正面影响。”林陌摇头。 “创造机会让某些‘信息’,或者‘变数’,出现在他可能接触到的地方。 比如……关于‘外来异物’、‘心神控制’、‘麒麟异变’的隐晦线索。 天下会这么大,流言蜚语从来不缺。只要我们做得足够巧妙,或许能在他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小龙女若有所思:“风险极高,步惊云心性难测,极易被激怒,若被他察觉异常,我们危矣。” “我知道。”林陌苦笑。 “所以必须慎之又慎,先从最外围开始,比如……在杂役、低级弟子中,散播一些经过修饰的‘奇闻异事’; 关于后山偶尔传来的怪异声响,关于某些弟子心神恍惚的传言…… 这些流言本身无害,但若传入步惊云耳中,结合他自身的经历和铁牌的感应,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顿了顿:“同时我们需要继续摸清底层物资流通的路线,尤其是可能靠近禁地外围的路径。 比如……处理废弃物品、运送特殊材料(如修补那些损坏金属部件所需的材料?)的通道。” 这是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除此之外,他们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在敌暗我明、力量悬殊的情况下,唯有借力打力,利用一切可能的缝隙和变数,才有机会撬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