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林陌靠坐在相对干燥的墙角,左肩被重新包扎过脸色依旧苍白。 他已经在这柴房里熬过了三天。 小龙女每日清晨借口采集野菜,实则在天下会外围山林间寻觅合适的草药,带回来捣碎给他换药。 她的玉女心经真气中正平和,对于疗伤续脉有奇效,每日午时和子时,都会为他运功梳理一次气血经脉。 李莫愁则负责打探消息、应付管事、传递食物和情报,她那张刻意抹黑的脸在浣衣坊那些妇人堆里周旋得如鱼得水。 林陌自己的身体,也在缓慢而顽强地修复。 《九阴真经》总纲的疗伤篇被他反复揣摩,配合小龙女的真气和草药,左肩那可怕的伤口已开始收口结痂,断裂的经脉也有了微弱却真实不虚的麻痒感。 右手的虎口伤已愈合大半,虽然力量远未恢复,但手指的灵活度已基本回来。 他没有浪费这被迫“静养”的时间。 大部分时候,他都闭目假寐,实则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复盘。 从进入天下会看到的每一幕,接触的每一个人,到那夜惊心动魄的遭遇,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掰开揉碎,反复咀嚼。 那块冰冷的“信标碎片”此刻就藏在他贴身的内袋里,隔着粗布依然能感受到它坚硬的轮廓和冰冷的质感。 李莫愁曾尝试用内劲探查,却发现这薄片内部结构异常致密复杂,绝非寻常金铁,且隐隐有种排斥内力的特性。 这更证实了它作为“普罗米修斯”造物的不凡。 “今日有什么动静?”林陌低声问。 此刻是午后,柴房里只有他和刚溜进来送饭的李莫愁。 李莫愁将两个掺了麸皮的粗糙窝头和一碗清汤放在林陌旁边: “风平浪静,至少表面上风平浪静。”她秀气的眉毛拧着。 “但暗地里,感觉不对劲。” “怎么说?” “浣衣坊这两日,送洗的衣物里属于‘飞云堂’和‘神风堂’的明显多了。”李莫愁掰着手指。 “而且多是些破损沾染血迹的练功服、还有一些撕破的袖口、衣襟……不像是正常练武造成的。” 林陌眼神一凝:“冲突?” “不像大规模厮杀,倒像是……内部切磋,但下手不轻。”李莫愁回忆着。 “有几个婆子嘀咕,说步少爷(步惊云)从外面回来后整个人更冷了,独来独往,连聂少爷(聂风)去找他都碰了几次软钉子。 聂少爷倒是依旧和气,但眉头也锁着。” 步惊云和聂风之间,因为雄霸的阴谋和孔慈之死的悲剧本就有裂痕。 普罗米修斯是否在暗中加剧这种裂痕? 还是在利用步惊云的痛苦和悲愤,收集更强烈的情绪能量? “还有。”李莫愁声音压得更低。 “我今早去送洗好的衣物,路过‘账房’附近听到两个执事低声交谈,说什么‘搜捕’、‘可疑人物’、‘擅闯禁地’……声音很急,但看到我就立刻闭嘴了。” 搜捕?是针对那夜柴火院的死者? 还是……针对自己这个“侥幸逃脱的目击者”? 那紫眸女子果然没有罢休,只是转为了更隐蔽的调查和排查。 天下会内部显然已经因为某些事件(很可能包括步惊云那夜的嘶吼和柴火院的命案)而暗流涌动。 普罗米修斯潜伏其中,一方面持续进行着他们情绪能量的收集实验,另一方面,也必然在密切关注着风云这两个“高质量情绪源”的动向,甚至可能主动干预,催化悲剧。 “我们得动一动了。”林陌缓缓说着。 “被动躲藏,迟早会被发现。必须主动获取更多信息,找到他们的节点和计划。” “就你现在这样?”李莫愁瞥了一眼他依旧虚弱的左肩。 “出去走两步都费劲。” “正面探查不行,但有些地方或许不需要硬闯。”林陌的目光落在了李莫愁带来的粗陶碗上。 “比如……送饭、送水、送换洗衣物的地方。” 李莫愁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利用浣衣坊和杂役处的日常往来?” “不错。”林陌点头。 “天下会等级森严,核心区域我们进不去。 但总有最低等的杂役,需要往那些地方运送最基本的生活物资。 柴火、清水、饭食、浆洗好的衣物……这些,就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他继续分析:“我现在的身份,是‘重伤濒死的柴火房杂役林二’,被同乡姐妹在浣衣坊柴房照料。 这个身份很合理,也很卑微,不容易引起高层注意。 而你们在浣衣坊,接触衣物、接触其他杂役仆妇,消息来源更广。” “我们可以分工。”小龙女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株新鲜的草药。 她走进门神色平静: “李师妹继续在浣衣坊,留意衣物线索,结交可信之人,探听流言。 林陌伤势稍稳后,可尝试在柴火院和浣衣坊之间活动,熟悉底层杂役的路径和规矩,寻找可能接触到更高层级区域物资运送的机会。” 她看向林陌:“你左臂不便但右手尚可,做些传递、跑腿的轻便活计,应当无碍。 关键在于观察,记住路线、守卫换岗规律、不同区域人员的特征和交谈。” “师妹说的对。”李莫愁接口。 “我们可以借机把柴火院、浣衣坊、还有附近的杂役饭堂、水房这几个最底层的地方摸熟。 这些地方看似不起眼,但人来人往,三教九流,反而是消息的集散地。” 林陌颔首,这思路与他们之前的计划不谋而合,且更具体可行。 他沉吟片刻:“还有一点,那‘信标碎片’……我总觉得,它或许不仅仅是标识或节点那么简单。” 他从怀中取出那冰冷的金属薄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螺旋三角纹路显得更加诡异。“ 那紫眸女子如此紧张它,甚至不惜暴露也要追杀我夺回。 它会不会……本身就是某种接收器? 或者钥匙?甚至……定位器?” 此言一出,小龙女和李莫愁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定位器?”李莫愁脸色微变。 “你是说,带着它,可能会被追踪?” “不确定,但不可不防。”林陌将薄片小心包好。 “暂时由我保管,放在柴房隐蔽处。我们需要尽快弄清楚它的用途。 或许……可以从天下会内部,关于‘异物’、‘奇物’的记载,或者某些特殊人物的动向入手。” 接下来的几天,计划悄然展开。 林陌的“伤势”在“同乡姐妹”的精心照料下,“奇迹般”地开始好转。 第四天他已经能勉强下地走动,虽然左臂仍用布带吊着,动作迟缓,但至少不再是一副随时断气的模样。 丁管事来看过一次,见他没有死反而能动了,撇撇嘴没说什么,只催促李莫愁和小龙女不要耽误工。 林陌开始尝试在浣衣坊和柴火院之间的区域有限活动。 他扮演着一个沉默寡言、因伤自卑的残废杂役,帮着传递一些轻便物品,打扫一下柴房附近的空地,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看着人来人往。 但他的眼睛和耳朵,从未停止工作。 他记住了柴火院那个独眼老杂役每天劈柴的位置和习惯,记住了几个小执事巡视的时间,记住了水房那边每日挑水的队伍何时最繁忙。 他听到杂役们低声抱怨工钱被克扣,听到有人议论“飞云堂的步少爷前日又独自下山了,听说杀了XXX寨满门”,听到有人羡慕“神风堂的聂少爷待人宽厚,上次还赏了守门侍卫银子”。 他还注意到每天固定时辰会有专门的杂役,推着装着洁净衣物、食物和清水的平板车,在一两名低级黑衣侍卫的陪同下,朝着天下会更深处的方向而去。 那些区域,守卫明显更加森严,气氛也更加凝肃。 那应该是送往各堂口,甚至可能是天下第一楼附近区域的供给。 这一日傍晚林陌正坐在柴房外的石墩上,慢慢啃着一个窝头,忽然柴火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只见白天那支往核心区域运送物资的队伍,正狼狈地退了回来。 平板车翻倒在地,上面的清水桶破裂水流了一地,洁净的衣物也散落沾污。 推车的两个杂役脸色煞白,身上带着脚印和尘土,护送的两个黑衣侍卫也是一脸惊魂未定,其中一人手臂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怎么回事?”柴火院一个管事闻声赶来厉声喝问。 “张……张管事!”一个推车杂役带着哭腔。 “是……是飞云堂的步少爷! 他……他突然从里面冲出来,像是发了狂,见人就……就打! 我们躲闪不及,车就翻了……王侍卫想拦,被……被一掌扫开了!” 步惊云?又在失控? 林陌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麻木畏惧的表情,只是耳朵竖得更高。 “步少爷?”张管事脸色变了变,显然对这位“不哭死神”也极为忌惮。 他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现场和受伤的侍卫,烦躁地挥手: “赶紧收拾!废物!东西重新准备!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问:“步少爷……往哪个方向去了?” “好……好像是往后山禁地方向去了……”侍卫忍着疼回道。 后山禁地? 林陌脑中闪过铁牌幻象中,那火光熊熊的洞窟和那双被操控般的麒麟眼…… 天下会的后山,难道连通着凌云窟? 张管事脸色更难看了,没再多问只是催促手下赶紧清理现场,重新备货。 队伍匆匆收拾,重新准备物资。但推车的杂役显然吓破了胆,其中一个甚至腿软得站不稳。 张管事目光扫过周围,忽然落在了坐在石墩上的林陌身上。 “你!”他指着林陌。 “对,就是你!林二!你不是能动了吗?过来,跟着去推车!” 林陌心中一震,脸上却适时露出惶恐和畏缩: “管……管事,我……我左手不方便……” “废什么话!推车用得上左手吗?用肩膀顶也得去!”张管事不耐烦。 “就你了!还有你,你!”他又指了旁边另外两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杂役。 “你们三个跟着李侍卫,把东西补上赶紧送过去!再出岔子,全部去刑堂领鞭子!” 突如其来的机会! 虽然危险,却能靠近核心区域! 林陌低下头,掩住眼中瞬间闪过的精光,用惶恐而顺从的语气应道:“是……是,管事。” 他费力地站起身,拖着看起来依旧不利索的腿脚,走到那辆已经重新装好物资的平板车旁。 另外两个被点名的杂役也哭丧着脸过来。 负责护送的,是那个手臂受伤的李侍卫和另一个脸色阴沉的侍卫。 李侍卫简单包扎了伤口,狠狠瞪了几个杂役一眼: “跟紧了!眼睛放亮些!再遇到什么事,机灵点躲开!要是冲撞了哪位主子,死了都没人收尸!” “是,是……”几个杂役唯唯诺诺。 平板车被推动,轧过粗粝的石板路,林陌用右肩和胸膛抵着车辕,感受着沉重的分量,左臂虚垂脚步有些踉跄,完美扮演着一个带伤干活的残废。 车轮滚动,带着他朝着天下会那迷雾重重、杀机暗藏的核心区域缓缓行去。